第68章
坠落的过程格外漫长。
井中的蓝色最开始只有浅淡透明的光，根本不像能量。
但随着坠落深入，井口逐渐在他的视野中缩小了，周围变得黑暗，顶部仅仅剩下一个圆形的洞口，映出浑浊的天空。
将他送到这里的运输机调转方向，从井口边缘离开，消失在那片越缩越小的天空边缘，大概是因为护盾的时间已经坚持到了尽头。
伊里斯和修普诺斯掉头返航了。他们的任务就是他送到火种源之井，现在他们完成了任务。
只剩光星了。
在漫漫无边的坠落中，只剩下他一人。
离开运输机的时候，护盾还剩下三十秒，意味着他现在坠入星球核心的高度至少四公里。
运输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光星忘记了上一次看到运输机是多少秒之前，所以坠落的高度肯定大于四公里，井口现在缩得更小，现在成为一个模糊的灰色斑点，像是灰尘一样，落在蓝色色块最浅的尽头。
又过了几分钟……
十几分钟……
他坠落的高度肯定早就超过了四十公里，井口的天空彻底无法看见，而周围的能量则越来越明亮。
光星看到的不再是蓝色的光，而是极亮的纯能量，在脉络般的星球外壳下方流淌。
能量浓度呈指数级增长，他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空间充满了气体还是液体，又或者是固体。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气体置换声，重力仿佛在他的周围旋转，方向不再能够区分，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了什么地方。
他开始旋转。
这里只有灼目的蓝色。
太亮了，他的光学镜灼烧起来，系统开始发出警告声，光学处理通路过载了，即便他关闭光学镜，视觉依然在他的脑部模块持续地呈现出蓝色。
到处都是蓝色，他在其中旋转，跌落，漂浮。
不可企及的巨大能量聚焦在他的机体上持续轰击，他像是掉进岩浆的一只可怜的石油兔子，拼命喘息换气和关闭光学镜的行为都无济于事，半点儿也无法为他减轻痛苦，他仍然在天旋地转。
光星咬紧牙关。
失重感从各个方向撕扯他的机体。
“救命，”光星小声低吟，“救……”
他的声音消失在浩瀚的能量中。
姿态校准失败……
光学模块校验失败……
重力感应超出阈值……
系统警告，空间基准点已丢失，系统警告，危险……
不要挣扎了。他想。
需要做的只是遵从命运……
面对死亡……
中枢处理器的信息流变得无比混乱，他忽然间听到了闪电的声音——
塞伯坦的核心不应该有闪电，那肯定不是闪电，但那隆隆声却像是要将他的脑部元件剖开，比整个城市还要巨大的蓝色电弧将他与周围的能量连接在一起，劈裂他每一块外甲，疼痛已经不足以描述痛苦。
——普神，求您了。
无论他是否能抵达塞伯坦核心，快点让这一切结束吧，现在就带走这个生命吧！
只要能快点结束，怎样都可以——
突然间，下坠停止了。
光星的光学系统早已失去功能，但是他却奇迹地能够看得到塞伯坦核心中的一切。
他处于固体的能量中，机体被能量包裹着。
不再下坠。
却也动弹不得。
光星在星球的最内部，整个星球的脉搏都在围绕着他跳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的，那应该是原力，他能感知到埋藏在星球金属外壳下的原力流淌，还有一些微弱的、轻盈而飘渺的存在，正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跳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些存在的恐惧。他仿佛可以触碰到每一条记忆，每一个念头……
那是什么？
是原力吗？
他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时间流逝得如此迅速，他像是包裹在一层纯粹能量构成的茧壳中，正在生长成金属蝴蝶的幼虫。
原力成为了他的一双眼睛，他不需要电路元件的传导，也不需要输入光学系统解码。
他能够看到这个星球上发生的灾难。
周围塞伯坦核心焱光般的能量，变成了原力的增幅器。
他看到……
……水晶城陷落，威震天和擎天柱并肩作战，威震天的右臂变成威力巨大的融合炮，擎天柱手持元祖打造的长剑，数百万年的矛盾与憎恨都消弭了。他们不再因理念派别而相争不下，此刻的战斗只是为了水晶城。
几天后。
光星又看到，震天尊的机体外甲扭曲，紫色的水晶从他的装甲缝隙中生长出来，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光学镜亮着紫色的光芒，彻底变成了宇宙大帝的祭品。他的生命已经逝去了，机体如今是武器。
震天尊逐渐升高，拦截下坠的死星，那颗战争星球压在水晶城的正上方，铺天盖地的黑色金属从最底端长出紫色的裂痕。
他宛如一颗视死如归的彗星，向五面怪的寄居行星猛撞过去。
死星的内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解体的碎片向内坍塌，它的内部出现了一个质量极大的黑洞。
五面怪、死星，以及水晶城，都在无法逃逸的引力中化为碎片，被抛入某个空间的裂隙。
位面裂隙……
蓦然间……光星瞥到了裂隙后方的图景。
那是一片绿色的星辰。
……几年后，塞伯坦人开始死去。星球一层一层地关闭着光星的感知，从地表开始，他的原力范围正在收缩。
原力似乎与生命有关……
每个塞伯坦的生灵死去，光星能看到的范围就会缩减，变得微弱。
宇宙大帝的能量持续侵扰着整个星球，位面裂缝让塞伯坦的地表出现了巨大的空洞，海水都被吸空了，南部荒原弥漫起酸性物质。
过了一段时间……
大约在几十年后。
光星能看到的只剩下元祖。
他看到，其余的元祖聚集在废墟的最高处。
他们将自身的原力和能量剥离出来，与光星经历过的一模一样。十二个完整的火种修补着空洞，十二个元祖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一个是钛师傅。
光星认出了他手中的《圣约》，那本书由精密的金属雕琢而成，随着他的火种离开机体，圣约也化为钢铁齑粉，钛师傅的光学镜熄灭了，铁砂随风吹向他空荡荡的火种仓，慢慢汇聚起来，重新开始编织他的火种。
这片大地上再也没有塞伯坦人的痕迹。
钛师傅会在一万年后醒来，继续记录圣约。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渐渐的，光星面前的塞伯坦核心越来越明亮，宛如一个蓝色的恒星。
他出现了类似视觉的感知，能量似乎在他的面前暗淡下去，群星正在随着时间而折叠，整个宇宙空间变成了多层的弧形，宛如融化的金属一般，流淌成不同的形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光星什么都看不到了。
……
“……轨道站，搜寻到……”
“……搜寻到未注册信号，请求标识目标身份，身份查询中……”
“……查询序列号es……”
“spt实验体，编码427，记录状态……已销毁……”
“纠正，数据库冲突。状态标注异常……重新比对中……”
“状态已更新……生命信号解析中……”
“……目标生命体征确认，目标处于存活状态。”
中枢处理器的信号采集系统解析着不同波段的电磁波，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重新编译成文字，汇入沉寂了许久的数据分析模块，音频接收器运作起来，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光学接收镜头再次上线，一片漆黑出现在他的眼前。
光学系统自检中……
光学系统运转正常。
他重新聚焦了一次，镜头前的软金属防雾拨片眨动着。
仍然漆黑一片。
什么？
他在哪里？周围怎么什么都没有，他刚刚分析的电磁波数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层，有一部分在他的储存扇区是空白的，就好像被故意删除了一样，一时间，他不记得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辉……
光……
光星？
那是他的名字吗？
对，他叫光星。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空缺的记忆回到了他的处理器中。他跳进了火种源之井，地脉的能量将他分解了！他变成了星球的一部分，原力让他看到塞伯坦天元年代的大灭绝，塞伯坦核心的能量创造了另一个位面裂隙，他穿过位面裂隙，回到了未来的时间线。行星吞噬者正在靠近未来的塞伯坦，他是来阻止塞伯坦最后的灾难的。
光星又想起了另一个名字：辉天光。
他的火种泛起一阵寒冷的苦涩，跳动的速度漏了一拍，刹那间，所有的情绪都涌入了他的火种，撕扯火种仓附近脆弱的电路，形成了一种难以抵抗的疼痛，他蜷缩起来，电脉冲在他的胸口翻涌着，向他的情感模块席卷而来。
威震天说得没错，开启位面裂隙需要大量的能量。
锐天骁让他前往火种源之井，这口井直通向星球的核心，火种源的能量让他再次创造了裂隙，但是古代天元年代的塞伯坦仍然灭亡了，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而他应该已经死去了。
他现在却还活着。
光星腿部的推进器启动，帮助他在失重的真空中转动身体。他低头看去。好的，他的腿部推进器又回来了，火种源的能量修补了他的火种。
一颗灰色的、破碎的星球映入他的光学镜中。
巨龙的金属骨架凝固在地幔里，爪子维持着撕扯星球的模样，尾巴盘向赤道，灰暗的脊骨宛如嶙峋起伏的山脉，它的生命完全熄灭了，满是獠牙利齿的巨口大张着，如同正在向着恒星咆哮，围绕在星球与巨龙遗体周围的，是一圈陨石带，以及另一圈人造的轨道站。
这是巴哈姆特死后的塞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