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当存在只能带来灾难，那么死亡是唯一的选择。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以及命运勾勒出莫大的荒芜。
这一切不仅引向一个唯一的结局，也同样引向一个唯一的起始。或者说，起始就是结局，结局就是开始。他的生命无比渺小，与数以亿计塞伯坦的生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可是灾祸不曾因为他的渺小就放过他。反而为他设定了一条没有希望的，尽头只有毁灭的绝路。
水晶城的全息影响关闭了。
岩斧城的混乱刚刚开始。
不知道锐天骁和威震天要花上多长时间才能飞到另一个半球，可能等他们抵达的时候，整座城市早已变成零落的残骸。
就算他们赶到了又能做什么呢？救下更多无辜的塞伯坦人？保存更多塞伯坦文明留下的智慧？……可是最后，这些生命与智慧都会逝去，他们恐怕和光星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他们仍然去了。
他们仍然赶往需要他们的地方。
即便最后的结局是死亡。
“为什么要去火种源之井？”伊里斯问。
“我不知道。”光星回答。
“我们可以使用运输机——”伊里斯看向破碎的窗户，淡蓝色的光学镜中满是悲伤，她轻声问道：“塞伯坦真的要毁灭了吗？”
“是的……”
“我们去火种源之井就能够挽救塞伯坦？”
“可能吧……”光星说。
不能。
他没有说实话。
只是因为锐天骁让他前往火种源之井，塞伯坦的末日已经写在了《圣约》中，也已经写在了历史中，未来是无法改变的，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时间的缝隙中挣扎求生。
但是当他看向伊里斯，他发现伊里斯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宛如她真的看到了希望。
尽管楼宇在燃烧，防护罩在破碎，乌云在弥漫。
但是她却并不恐惧末日的到来。
要是他不是从未来而来就好了，光星想。
这些古代的塞伯坦人……
就算他们知道末日即将到来，也能心怀几分希望，因为他们对真正的未来一无所知。
元始天尊的神谕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救世的第十四人，却没有告诉他们，这个人不会比死亡更早到来。这到底是一种赐福还是一种诅咒？光星真想亲自问问元始天尊，为什么要创造塞伯坦人，为什么要创造辉天光？既然《圣约》已经揭示了灭亡，为什么还要塞伯坦人承受这样的灾难？
伊里斯转过身，她没有再犹豫。
岩斧城火光四起。
“那我们走吧。”她说。
“交通枢纽昨天恢复供电了，我们的远途飞行器都是大型运输机，岩斧城是个荒原上的城市，距离最近的城市也要穿过音速山谷，你可以开大型运输机吗？”
光星摇了摇头。
“没关系，”伊里斯果断地说，“我会把你送到火种源之井。”
……
大型运输机飞过峡谷、平原、山脉，光星对飞行器一无所知，所以驾驶员是伊里斯，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伊里斯的兄弟，修普诺斯。
光星带上了星辰剑。
先觉天将这把剑送给了他，现在他无法再变形出爪子，星辰剑就是他唯一的武器。治疗师修普诺斯在他的背部外甲安装了一个磁吸装置，能让这把修长的剑斜背在他的机体后方。
运输机闯出黑云。
岩斧城在他们的后方越缩越小，就像他们正在从一场风暴中逃离。
但黑云仍然在弥漫扩散。
宛如在飞机的尾翼后方穷追不舍。
运输机的货仓都是空的。
光星坐在巨大的、深灰色的货仓中，强气流不停摇晃着整个机身，剧烈颠簸摇晃着飞机的每一个零部件。发动机的嗡嗡声让光星处理器纷乱不堪，他的听力远远没有以前灵敏了，可能与普通塞伯坦人相同，也可能更糟糕，周围的噪音却吵闹得惊人。即便是面对巴哈姆特的时候，这种绝望都没有如此清晰——末日真的来临了。
运输机掠过锰铁山脉。
光星认出了连绵起伏的山川走向。
就像回到最初的诞生地。
涡轮狐貍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他又回到了他的生命之初的地方，他曾在这片土地徘徊不去，在这里寻找食物，躲避天敌，追逐群星，等待每一天的日出。
光星透过运输机的舷窗，看向地平线。
整个天空已经被黑云覆盖，紫色闪电还是追上了他们。
舷窗外，上方是紫黑色的天空，下方是笼罩在阴影中的大地，秘银海反射着滚滚浓云，宛如漆黑的镜面。
他可能无法看到明日的曙光了。
光星想。
他们距离火种源之井越发靠近了，这座位于塞伯坦南极的生命之源跃入光星的视野中。
在后世的塞伯坦，战争让这口井枯竭。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死寂的天坑，下方是乱七八糟的怪石碎块，将整个井口堵死。长达数百年，蓝色的光芒从未亮起，火种源之井与塞伯坦一起变成了尸体，汽车人和霸天虎为了争夺碎片，而将这个星球拆得千疮百孔。
不过现在火种源之井仍然持续燃烧着。
整个井像是坐落在秘银海中心的光标，向天空投射着一道透明又浅淡的蓝色光柱，十分暗淡，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建筑，古老的灰色金属叠成了井身。
井口上方零零星星围绕着几只五面怪，大概是受到光芒的吸引而来的。
但是它们无法接触到井，就像井边有一圈无法触碰的原力力场。
光星来到驾驶舱。
塞伯坦的生命之井透过驾驶舱的玻璃，映入光学镜中。
“火种源之井是最快抵达星球核心的通路，”伊里斯说，“火种源是生命的开始，也是生命的结束，从这口井跃下去，火种就会终结于火种源。五面怪不敢靠近它，尽管这里充盈着能量。”
她必须提高声音，才能盖过运输机的引擎噪音。
“但是元祖们，他们不同，他们会在火种源得到元始天尊的肯定，创世神赋予了他们新的能力和名字，先觉天是领导，赛天骄是锻造，钛师傅是记录，经天纬是守护，锐天骁是自然……还有幻天灵，震天尊，微天星，无常天，撷天萃，马克西姆，引天行，逻天神……”
“他们的名字都很独特。”
“因为他们是最初进入火种源之井，也是最初从火种源出来的塞伯坦人，他们是创世的十三元祖。”伊里斯的声音有些钦佩，“修普诺斯，调整航向，我们让运输机进入火种源之井的范围内。”
五面怪察觉到运输机的声音，它们在空中转向。
伊里斯熟练地驾驶运输机闪避，尽管运输机十分笨重，但是她却灵巧地避过每一个试图攻击他们的怪物。
“修普诺斯，展开多层能量防护罩——最大输出！”
“收到。”修普诺斯拨开操控面板上的好几个按钮，回答道，“护盾已展开……但我们撑不了太久。”
“防护罩上线了，可以支撑……三分二十七秒。”
伊里斯转头看向光星，她的淡蓝色光学镜无比纯粹，尽管漆黑的云层遮蔽了阳光，但光星却好像能在她的光学镜里看到阳光留下的痕迹。澄清的，充满期望的。
三分二十五秒……
整个星球的重量随后转移到了光星残缺的火种中。他感到胸膛里跳动的火种沉了下去，坠向万丈深渊。
三分二十四秒……
“辉天光——”伊里斯说，“请拯救塞伯坦。”
光星无法回答她。
他已经感到疲倦了，无法再继续解释他究竟是否是辉天光，是否能够承载这个名字应该撑起的重量。
可是，元始天尊也无法拯救塞伯坦，祂作为创世神却给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灵，书写了三笔死亡判决，星球所有的生命都将随之殉葬。
光星别过头去，时间仅剩下两分钟了。
他破碎的火种正在颤动，用力将他向生的方向拉拽，即便他现在的感觉变得迟钝，但是火种仍然低温地烫着他的胸口。
不要去……
不要死……
不……
伊里斯打开舱门，高空中极速流动的气体与运输机引擎的噪音直接充斥运输机仓。
一分四十一秒……
一分四十秒……
光星的喉咙干涩，宛如一块硬质的碳石，在摩擦他的发声器，恐惧在他的火种里慢慢烧成灰烬，逆流的能量灌满他的每一条管线，他浑身滚烫，又觉得寒冷无比。
在嗡鸣的引擎声中，他向伊里斯大喊道：“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伊里斯喊了回来，她的光学镜里满是困惑。
光星继续喊：
“伊里斯，那是什么意思？”
一分二十九秒……
“是彩虹的意思。”
一分二十八秒……
“修普诺斯，你呢？”
“我的名字是安睡的意思，我们的名字——是希望醒来时能看见彩虹，休眠时有个好梦。”
他们都有好名字……
很好的名字……
一分零五秒……
“我叫光星——”
光星说，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运输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
“——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名字。”
最初，他没有名字。
爵士说他可以选择自己的名字。
光星——像星界一样。
雷焰说，星界是塞伯坦人灵魂与精神的居所，他们将在这里循环，永远不灭。
最后三十秒。
光星面对舱门和下方的高空，他的腿部助推器无法打开，也无法变形成狐貍形态，所以他只能开始奔跑，一步步的奔向那束来自塞伯坦核心的蓝色光柱。他不是辉天光，也救不了任何人，但是他可以不再留恋不属于他的生命，坠向一个早就应该走向终点的结局。
——命运中注定的死亡。
他应该死亡。
狂风呼啸的声音和飞机引擎声堵住了他的音频接收器，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震动着整个机体。星辰剑贴着他的后背，剑刃划过空气，铮鸣声像是一种他听不懂的回应。
隐约中，身后似乎有人对他喊了一句：“光星，很高兴认识你——！”
但是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运输机。
他好像在不停下坠，一次是为了逃生，一次是为了救人，最后一次是为了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