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具尸体,保存完好,一点锈蚀都没有,而且还有能量波动——”
  尼禄惊讶道。
  “——雾爆收藏在在实验室里的竟然是外科医生的尸体。”
  他将手贴在透明的培养舱上,擡起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具畸形改造的机体。
  交缠在一起的管道正在持续不断地往培养舱中输送能量。
  光星向前移动,来到培养舱前方。
  见过无数的五面怪之后,外科医生的触手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能确信的是,外科医生已经死了。
  光星的记忆扇区浮现出一个声音,似乎是外科医生疯疯癫癫地靠近他的时候呢喃的谵语。他的视线向那些银色的金属触手移动过去,十余条触手中,有几条触手是断裂的。这具机体上残留着许多破损的痕迹,头部和颈部只经过了草率的拼接,头盔呈诡异的角度挂在脖子上,像是被放置在了不该放置的地方。
  数不清的管线连接着颈部后方。
  一些导线从原本应该是光学镜、嘴巴、换气系统的鼻子穿了出来。光学镜头外的玻璃被卸掉了,灰黑色的眼眶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好几条导线,镜头被挤到一旁,几乎掉出眼眶之外,尸体的嘴巴大张着,无数条从口中穿出来的导线如同某种从机械处理器里长出来的金属蠕虫。
  外科医生已经死了,但是培养舱控制面板的数字却在变动。
  星界能量的活动并没有停止。
  光星低头观察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字母。恍然间,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背脊缓缓升起。
  他似乎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个实验室……”
  光星停顿了一下,他的喉咙深处涌起一阵梗塞感,“外科医生的意识……是……还在吗?”
  尼禄听到光星说话,飞到他的身边。
  光星只见过一次这样的实验。
  在最初,从狐貍变成塞伯坦人的时候,他亲眼目睹过汽车人战士涡轮的断头,机体在实验中被拆解,尽管没有了身体,却仍然在承受非人的折磨。
  那颗断头悬在震荡波的实验室中,非死非活,被电信号控制着,在曾经属于他自己的机体面前开口说话……
  他攥紧拳头,克制住开启推进器,向后逃窜的冲动。
  尼禄研究控制面板上那些诡异跳动的数字。
  几秒之后,他微微睁大光学镜。
  “这怎么可能,”尼禄说,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感情的音调升高了一点,“外科医生,他的生命能量已经完全消失了,火种也熄灭了,但是意识还在,怎么会……”
  怎么会?
  光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他的处理器填入了许多思绪。
  外科医生这样到底算活着,还是死了?雾爆这样保存他的意识,也是为了对他施以酷刑?那么,涡轮呢?不,不可能——光星让处理器将刚产生的这个猜测删除——涡轮大概早已死去,因为汽车人和霸天虎讲和了,震荡波是如今联合政府的首席工程师,与警车、红蜘蛛以及通天晓共同执政,汽车人不会允许震荡波以这样的方式存储涡轮的意识。
  这相当于,意识永久地被困在一个只比机体大一点点的水缸里,滞留在活着与死亡的交界处,无法求生也无法求死。
  光星吞咽了一下。
  喉咙里的苦涩感并没有消除。
  “他就这样……”光星说,“一直被放在这里,过了八十年……?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这样?”
  尼禄缓缓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火种熄灭意味着意识也会停摆,处理器需要能量和电信号才能维持运转,思维,存储,指令,选择,都要通过处理器,意识不能独立存在,意识……”
  尼禄停了停,他瞪着光星。
  停顿几秒之后,他的音调明显放缓了一些,又回到了那种冷静、略带一丝兴致的状态。
  “……哦,我明白了,意识,”他说,“人的意识最容易被左右,但是也是最不容易改变的。”
  什么意思?
  光星将他所说的含义输入到逻辑通路里,运行了两遍。
  意识不能独立存在,因为塞伯坦人对于万物的感知,都是来自于传感器向中枢处理器输送的电信号。处理器会将这些电信号转换成相应的信息,内置决策模型会计算出最优解,向终端输出指令,这是塞伯坦人意识的形成方式,但这只是思考过程。
  也许还有另一种“意识”。
  这种独特的能量,浸泡着外科医生死去的机体,在他失去生命体征的情况下,培养舱的控制面板仍然在运作,记录着能量的变化。
  外科医生想要创造神明,他将这种能量注入了他的机体内部,五面怪本身就依靠这种能量生存,而光星,可以通过它们的意识看到曾经五面怪母星覆灭的过程……
  线索如此朦胧,他差点就从中拼凑出了答案。
  但答案好像执意不愿进入他的处理器。光星重复了一遍,“意识……”
  “和原力有关。”尼禄说,“我说什么来着,原力和星界能量之间的关联。”
  他拍了一下手,将两只手摊开。
  “就像这两只手一样。”
  “可是有什么关联?”光星说,“外科医生现在有‘意识’,却也没有意识?”
  “我想,或许,是火种。”尼禄摸了摸他的金属下巴,“你知道,每个塞伯坦人都要回归火种源吧。”
  光星点头。
  他知道。
  而且他亲自跳下过火种源之井,从中汲取了大量能量,才回到现在的世界。
  火种源承载了整个星球的意识。
  他看到无数生命的湍流,都在映衬在这同一个集体中。
  光星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星界能量其实是火种?”他快速地说。
  “就是如此。”尼禄轻松地说。“外科医生改造机体的同时,使用了太多的星界能量,而星界能量留下了他的意识,所以他直到现在都半生不死。”
  光星竟然觉得隐隐松了一口气。“没有接触过星界能量的人,就无法被困住……”
  “你有什么认识的人被困住了?”尼禄的光学镜看向他。
  “没。”
  “看起来像有。不过——”尼禄说,“——外科医生的思考能力,早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他现在只是有意识,而没有感知。”
  “像是另一颗火种在跳动,但他自己却不知道。”
  这时,绞钉不耐烦地对两人大喊。
  “你们在说什么意识不意识的!”
  尼禄指了一下外科医生。
  “咱们都认识这家伙,”他说,“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场,只是想略微表达一下我的问候。”
  “问候?”绞钉气不打一出来,“跟一个死人问候什么!外科医生早就死透了,尼禄,你到底要找啥!”
  “哦对,你要是不提醒,我就忘了。”尼禄说。
  他拍了拍脑门,接着打开子空间,拿出一个手掌大的微型电脑。
  “我得从雾爆的实验室里拿点数据回去……”
  “——别浪费时间,雾爆回来我们就都跑不了了!”
  尼禄在微型电脑中输入了一串代码,接着拎出一条导线,对接到培养舱的控制面板上。电脑显示屏立刻弹出进度条,进程从百分之一开始蠕动。
  能够预计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光星调整着音频接收器的灵敏度,倾听实验室下方拾荒者声音。
  雾爆还没有回来。
  拾荒者反叛分子们都安静无比。
  尼禄盗取数据的进度倒是很快,几秒钟过去,进度条已经到百分之二十了。绞钉摩拳擦掌,他早就已经耐心耗尽,他提着枪,站在距离实验室门口最近的位置,时时刻刻打算冲出去。
  “尼禄!干完这趟活,你得给我免费来几瓶高纯。”绞钉喊道,声音粗犷,还带着期待,“要那种一杯下去就能烧到火种仓的,别拿兑机油的糊弄人。”
  尼禄没搭腔,他盯着手中的微型电脑,慢条斯理地说:“用不了多长时间,稍安勿躁,只需要等一下。”
  “等一下是等一下,可是——”
  绞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
  光星转过身去。
  一瞬间,他愣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绞钉瞪圆光学镜,正在愕然地看着他,机体的关节脱力僵直,手中的重机枪脱手而出,在失重的实验室中飘浮着离开他,他的面甲表情一片空白,宛如蓦然删除了所有运行代码和指令,猩红色的光学镜闪了闪,灭了。
  光星的目光向下看去,绞钉黄绿色涂装的厚重外甲有一道不和谐的颜色。
  尖锐的,冷冽的银色,直穿胸膛而过。
  蓝色能量液从银色刀尖低落,光星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轻微的声响,绞钉火种仓的位置燃起一阵轻微的烟雾,蓝色电弧卷了一阵火光,转瞬即逝。
  机体缓缓向旁边移开了。
  光星毫无预备,就连超乎塞伯坦人的敏锐听力,都没能捕捉到一点声音——
  银亮的机体从黑暗中现形,一层黑色薄膜从那个扭曲的机体表面褪去,有如铁甲变得透明,露出后方赤.裸而凛然的杀意。
  一双暗淡的蓝色光学镜,从上而下地俯视着站在实验室里的两个人。
  他从实验室上方爬了下来。
  四肢像爬行动物的步足,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刀尖似的端跗节卡在实验室墙壁的缝隙里。
  光星这时才迟迟地发觉,一层船舱反叛分子的声音太过安静。
  安静得过分。
  刀尖猛地往绞钉的背后一抽,隐没不见,蓝色的能量液则瞬间喷溅四射。
  反叛分子的首领,雾爆,刺穿了绞钉的火种仓,长刀从胸口正面穿出,又从后方拔回去。他轻轻甩了一下刀片,将长刀收进小臂,机体转向,没有温度的光学镜看向光星。
  绞钉光学镜熄灭,嘴巴还维持着说话的样子。
  却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