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
  红烟晚霞笼罩着山头,只需几步便可以迈进的院子,此刻却仿佛横跨了一道无法跨越的裂沟。
  深吸一口,寒气进入肺腑,刺骨的冷意提醒沐风瑶此刻发生的一切。
  沐风瑶推门进入,麻木向前走去,天色渐晚,走廊上挂着的灯笼此刻已经亮起,踏上走廊时,脑海内传来木春的声音:“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环视着四周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异常,可木春的声音内却难藏恐惧与悲伤。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慕深彼、慕陈年、慕一渐、慕筱寻……”一个个名字从木春嘴里吐出,“他们都在这里……”
  沐风瑶怔愣在原地,虽然这些名字她从未听过,但是她知道,这些都是慕家人……这里有慕家人的魂魄气息?可是他们的尸体不是都放在灵剑窟的棺材内,而那些尸体分明都已经魂魄震碎……
  不对,是那些尸体内并无任何魂魄气息,除却魂魄震碎这个可能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魂魄被吸出体外。
  若是这样,那现在这些慕家人的魂魄究竟在何处?
  若是就在这样,那师姐当初是不是也发现了……
  沐风瑶不敢去想,身体发抖,她大口吸气,终于平复心情,像从前在山上使用破幻术一般在这里对每一物使用破幻术,直到对悬挂着的灯笼使用破幻术时,幻术被击破,现出原本的模样。
  痛苦的嘶吼声如同波浪一阵阵向沐风瑶席卷,刺激着她的神志。
  “好痛!好痛!为什么不让我死!”
  “让我死!我要死!求求了,谁能让我死!”
  “杀了我!快杀了我!”
  ……
  沐风瑶痛苦捂住双耳,擡头时,那些灯笼内的灯芯闯入眼帘,哪是是灯芯,分明是魂魄!这些“烛光”是燃烧魂魄所发出的光亮!
  难怪这些声音会如此痛苦,他们被杀,魂魄被囚于此日夜燃烧,为仇人照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几载,怎能不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是大坊主是师父。
  为什么灭慕家满门的是师父。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
  一道深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江枕的面貌从黑暗中逐渐显现出来,光影晦暗处,他的表情无法看清:“凭什么我们只能在大陆稀薄的灵力之下努力修炼,而有些人却在出生时便能远胜于旁人,与神兽契约,获得充裕的灵力一骑绝尘!
  “同是修士,为何上天要如此不公,既然上天不公,那我便取走神兽的灵力,馈赠与大陆,创造公平!”
  创造公平?
  沐风瑶哈哈大笑,眼泪却流出落在地上,晕进青石板内:“江枕,你所谓的公平便是以普通修士的姓名为代价,去满足你一人的修炼梦?”
  江枕:“为了日后大陆修士的未来,牺牲一部分人,在所难免。”
  “在所难免?”沐风瑶重复着四个字,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之人,“既然会有人要牺牲,为什么为你所谓大业牺牲的人不是你?”
  江枕蔑视看着沐风瑶:“他们的姓名岂配与我比拟。”
  沐风瑶问:“为何当初要给我丹药,告诉我线索。”
  江枕嗤笑道:“若不给你们线索,卓锦舟岂能成为真正的命定之人,我的目的又如何才能达到。”
  “原来如此。”沐风瑶喃喃,问最后一个问题:“师姐,是你杀的?”
  江枕:“若她还是江芷,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自会留她到三位命定之人齐聚的时候再杀,但她偏要恢复记忆,做回慕长悦,既如此,那我便成全她,送她与她的父母团聚。”
  他兀自一笑:“对了,若不是你心血来潮修炼破幻术,她也不会看见我屋内的剑,恢复记忆,也不会发现这些灯笼里燃烧的是慕家人的灵魂,自然也不会被我杀死。”
  说罢,他擡手,一盏较为崭新的灯笼落在他手中:“你的师姐便在这里,日日夜夜看着你与陌予辞唤我师父,定十分欣慰呢。”
  江枕故意激怒的手段很刻意,但沐风瑶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意,如喷发的火焰、如倾盆的暴雨,无法避免,覆盖住她的理智。
  原来师姐一直在身边……
  心魔的声音如同深渊里索命的幽魂:“是你害死了你的师姐。若不是你,你师姐一辈子都不会想起记忆,也变不会被杀死。“
  “真正害死你师姐的人,是你。”
  “沐风瑶,你害死你的师姐,又连累你师弟失去双眼,可真是情真意切啊!”
  ……
  一道道声音如同陈旧的铁链不断敲打着沐风瑶的理智,脖子上黑雾爬满青丝,似要取代她。
  木春感受到沐风瑶心神不稳:“风瑶,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我早与长悦缔结契约,身为命定之人,恢复记忆是早晚的事情,更何况被仇人所养,罪魁祸首是江枕,不是你的错!”
  “陌予辞是命定之人,他使用能力是为了大陆上的所有百姓,不是为你一人!
  木春从乾坤袋中出来,握住沐风瑶的手,一字一句道:“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江枕一人。”
  沐风瑶脖子僵硬移动,绿色的光亮突然亮起,黑雾被击散,皮肤恢复正常,她逐渐找回控制肢体的能力。
  江枕看着一旁的木春,眼神阴狠:“若不是当年白离尘将你带走,我的大业何至于需等到今日!”
  木春望着江枕,割枝斩桩的痛感再次出现:“你杀不了我。”
  江枕笑道:“谁说我要杀你,对你,对玄翎,我只需要向对待玉漱那般便行。”
  木春僵住:“你什么意思?”
  江枕道:“自然是我把玉漱身上的灵力抽走,让她从一个神兽变成一个普通的异兽,又被我丢进隐护村内,自生自灭。”
  “原来是你做的!”
  地面突然开始晃动,产生裂缝,巨大的藤蔓升起,直朝江枕刺去。江枕并不慌张,而是将手中的灯笼丢下,眼见灯笼要被滕蔓刺破时,滕蔓霎然间顿住,蔓尖柔软伸直将灯笼接住。
  木春见灯笼未受伤,松一口气,取回灯笼,还未欣喜,一道寒意向着灯笼的方向袭来。
  沐风瑶立刻握剑挡住,可下一秒无数道剑气向上方的灯笼辞去。即使沐风瑶动作再多么迅速,也无法同时挡住这么多攻击,无法护住这些魂魄。
  眼前一道青色闪过,只见木春放下手中的灯笼,变回原形,一颗巨大的树木倾斜生长,将所有灯笼护在身后,而树干上被剑气砍伤留下一道道剑伤。
  沐风瑶见状,心中怒气横生,提剑向江枕辞去。
  “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想伤我,自不量力。”江枕轻松避开,语气里满是嘲讽。
  “不是。”
  她的剑法,不仅仅是江枕传授的,还有师姐,还有白叔,还有岳麓堂的各个前辈。
  沐风瑶丢下一句,又一剑辞去,两股身影从走廊上闪到院落的平地上继续纠缠,两道剑光不断划破暮色的天空。
  木春护住所有灯笼,变回人行,身上无数道血痕早已将青衣染成红色,祂将所有灯笼收进袋内,便加入打斗,帮助沐风瑶。
  江枕当年便骗取玉漱身上的鳞片,将鳞片放置于琛阳山上,琛阳山因灵气增多,灵草伴随着毒草丛生,他从中尝到甜头,修为进展迅速,待重伤卓季可后,捉住玉漱,当着玉漱的面,对玄翎拔翎取血,制造傀儡,祝自己修为增长,随后取走玉漱身上的所有灵力,部分风给三族世家,剩下的留给自己。
  短短十几年,他的修为早已经突破,成为了满级通阶大能。大陆上能够与他对招的人,寥寥无几。
  眼下与沐风瑶和木春对招,也不过是收敛实力,故意逗弄罢了。
  暮色渐渐被黑夜所取代,沐风瑶身上不断有新的血液流出,又有旧的血渍凝结,灵力近乎于耗竭,握着剑的手隐约有些颤抖。
  而木春虽然身为神木,但祂是因万物而生,并不是因屠戮而生,祂身上所背负的灵力,是为万物规律,守护时间平衡,如今面对江枕的攻击,只能在一旁帮助沐风瑶,无能为力。见沐风瑶灵力耗尽,输送新的灵力,但远不及消耗的速度,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风瑶,为师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江枕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叹息声传来。
  沐风瑶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液,一字一句反驳:“你不配作我师父,我师父早就死了。”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沐风瑶几乎力竭,但她此刻还不能倒下,她需要再继续拖延时间,确保卓锦舟与沈连云能将消息传出去,让三族有所准备。
  江枕无奈道:“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我便满足你的愿望。”他举起长剑,卷起庞大冽风,似有卷席万物、撕碎万物的浩瀚力量,向沐风瑶袭击。
  沐风瑶避无可避,握剑直面,木春的粗壮藤蔓扭成一堵墙挡在沐风瑶面前,想替沐风瑶挡住攻击,但于事无补。
  强烈的冲击重重袭来,藤蔓立刻四分五裂,势不可挡。
  沐风瑶脚尖垫地,凌空而起,挥剑抵挡,但实力之间的悬殊无法横跨,她只感觉耳边一阵轰鸣声,只剩下触感,随后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至全身。她的身体如同一只断翅的孤雁,摔落倒地。
  也同时是这一刻,沐风瑶的结魂印突然亮起,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抱住沐风瑶。
  沐风瑶的鼻尖钻入一道熟悉的清香,她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她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好不真切,像是梦一般。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道:“师姐,我好想你。”
  木春看见来人,泪水比声音更先一步出现:“长悦。”
  慕长悦提起剑,一步步靠近江枕:”木春,带风瑶走!“
  江枕眯起眼睛:“你不是死了吗?”
  慕长悦没有说话,她握剑向江枕靠近,江枕不屑道:“你活着的时候未伤我分毫,如今你只是一缕残魂,你能对我做什么?”
  慕长悦:“我要你为慕家冤魂赔命!”
  她擡起剑,当江枕以为要动手时,却见剑刺进她的金丹,她要自爆而亡!
  江枕这才意识到慕长悦的打算是以永远消失的代价拉他去死。
  “真是一个疯子。”
  江枕一掌拍开慕长悦,准备在慕长悦爆体而死之前离开,却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瞪大眼睛,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些灯笼里的魂魄竟然全都出来,无数双残缺的手将他的脚牢牢抓住,无论他怎么用剑,这些魂魄散了又聚,却不曾放弃抓紧他。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报仇!”
  “为慕家报仇!”
  一声声的嘶吼声逐渐淡去,木春抱着沐风瑶摔倒在地,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泪水。
  祂按照慕长悦的吩咐带沐风瑶离开,却在离开的时候,怀里藏着的那些慕家残魂躁动起来,不顾祂的阻拦,一个个冲出禁锢,向慕长悦所在的地方奔去。
  “不要去!不要去!会死的。”木春摇头想要阻止。
  残魂停住,轻轻触碰木春的脸颊,好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记忆苏醒,从前与慕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进入祂的脑海,这些残魂,都是祂的伙伴,陪祂度过一段段平淡而又幸福的时光。而如今,那些伙伴只剩下残魂,祂无法判断谁是谁,祂唯一知道的是,这些都是祂的家人,也许在今天,再无相见的可能。
  木春紧咬住下唇,背着沐风瑶继续向山下跑去。
  身后一片沉寂,了无声息,只剩下后背上之人无意识地低喃声:“师姐,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