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需要时间
春山的监禁解除申请始终没有通过。阿红带着第三次被驳回的告知书和第四份申请书出现在白房子。
她进门的时候都在抖,太冷了,突然的降温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都已经是春天了,今年天气真的怪。
春山倒热水给她,看见阿红就要直接喝,提醒她:“你面罩还没摘。怎么了,这都能走神。”
“哦,我忘了。”阿红摘下面罩露出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很明显,双唇发白。她低头慢吞吞地喝了几口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才转过头来冲春山笑了一笑,神情疲倦。
“这两天是我来做你的监视者,安全部下派的任务,我不是安全部编内人员,这个活其实不应该落到我的头上。我猜这已经是由很多条件介入后最终的结果。”阿红这样说。
在白房子里没什么事情可做,春山觉得跟他在自己家差不了多少,只是不能出门,有人看着。春山嘴上说不想和阿红大眼瞪小眼,实际上是挺高兴的,阿红还能陪他聊会天。
阿红脱掉鞋子,双脚踩在地上。春山让她穿鞋。
“我这鞋子一穿就变瞎子了。你都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乌鸦和林好都要我看着你好好保护你呢。我还收了乌鸦的钱,得好好干活。”
“我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女孩保护。在我这里偷懒两天就算了,还真当保镖来了?”
春山夹着烟,红光跟着春山的手晃来晃去,一双鞋从天而降丢到阿红怀里:“快把鞋穿上,地上冻死了。”
阿红把鞋放到椅子边,还是没穿:“春山,你知道老常在智岛犯了什么事吗?”
“不是感兴趣。”他想到老常的老婆孩子,不知道老常是否有安顿好她们。当时他应该问多两句的,如果不是有事情,在智岛过惯了的人怎么会来自由地。
“反正乌鸦和我说,他能把你捞出来。但是老常他就帮不了了。我也搞不懂智岛人的弯弯绕绕,我一直觉得电狗挺邪门。”阿红又说,“我以前以为你人缘挺好的,一出事我才发现你得罪了那么多人啊。挺厉害。”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你不懂的,大人的世界。”
“年纪大就年纪大。还和我大人的世界。我不是大人?”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吵起来的天。
阿红始终光着脚,感知这个地方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来回更替,规律、安静、疲倦,这是一个比较安稳的夜晚。
春山也坐下来了,他将整个背都贴到椅子上,头痛,后背痛,心脏也突突跳,不知是否是因为离开了乌鸦太久,总要往外跑一样。
“阿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快要死了,你会做什么。”
阿红在成年后就很少再有这种伤春悲秋的思考。
“快要死了就是还有多久死。”
“唔,”春山眯起眼睛,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时间的长短,他的思考太长,甚至生出一段几分钟的沉默,阿红没有打断他。
“几个星期吧。”春山回答。“你会做什么。”
“如果几个星期后就死掉哦。我会回家吧,我回家和家人呆在一起。”
“你居然想回家。”
“干嘛,我不能回家?”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回家呢。”
“你问这个话就像问我为什么这么冷不穿鞋子。”
阿红的悲伤闻起来是雨水浸泡的木头的味道。
“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春山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这个话题:“没有,就是你,反正没有见过你回家。”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你怎么突然问快死了要干什么。”
“随便聊聊呗。”春山莞尔,很轻松也很随意的模样,“这不是很常见的想法吗?”
“即使死亡确实存在,我们不死者很少想这个。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春山又眯着眼睛思考。很认真地思考。他的思考太长,又生出一段几分钟的沉默,阿红这次也没有打断他。
“不做什么。我没有什么遗憾。就这样继续生活。直到几周后,我的时间用完,然后我就这样死去。”
阿红的双脚生出看不见的根系,汲取这地上的事物、情绪、发生的一切。她感受到春山复杂的愁绪,源源不断,深厚而绵长。
她在春山脸上看不到悲戚的表情,他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上去冷漠但实际上是个心很软的人。
阿红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春山,你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们吧。”
春山笑着说:“有噢。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阿红翻了个白眼: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混蛋了。”
那两天他们聊了好多。阿红都觉得有点奇怪了,春山并不是话多的人,不过春山被监控在白房子确实除了和她聊天无事可做。
春山说阿红其实很像他的好朋友阿淼,他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如果他还在人世,应该和阿红聊得来。
他们做了下次去烈金的计划,阿红从烈金带回的河水并不适合做营养剂的原料,但她想再去一次看看。
春山还给阿红说了有关占卜女巫的预言。
“我当影子的时候,有个占卜女巫曾经给我推牌三张,骗子,干枯,盲人。她要我小心欺骗,注意钱财流失和身体损伤。”
阿红听笑了:“怎么没有一张好牌?”
“她后面又帮我补占了一张。那张还不错。”
“那还行,她准吗?”
“她以前说的时候我不信。但现在一想,三张牌都是准的。”
占卜女巫说,空白牌上有神说的悄悄话。
“破镜重圆,枯木逢春,倦鸟归林。还是会有好的结果,但是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