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
在降温过后,自由地又突然迎来一场升温,让人恍惚以为回到盛夏。在这个月份里,在本不该出现的蝉和鸟的合奏中,春山死了。
死讯被装入闷热的风,化作信封进入每个认识他的人心里的信箱。很多人都在这个普通清晨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但是自由地占卜女巫的数量太少,大部分人都不能未卜先知地知道那是因为春山的死亡。
他们只是以为今年的天气实在太怪,烦人、恼人的炎热在这个清晨突然到来。
在阿红之后负责监视春山的安全队队员也失踪。
根本没有人可以确认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失踪的,是在春山死亡之前还是死亡之后?他记录春山行踪的报告每一天都准时出现在安全部的系统中,在春山死后也没有停止。
被监视者已经死亡。监视者已也失踪。这些不知道谁编造的春山日程流水账记录,却被打印成纸质文件从白塔负责人开始层层审核递交直到放在安全部总负责人林骄阳的办公桌。
林骄阳焦头烂额,一切都无法解释,要对此开展调查也十分困难。因为经费和其他原因,安全部的人员缩减到几乎无法维持正常运作的程度。
她知道自由地南区这个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巨大机器实际上不比蛋壳□□多少,春山荒谬诡异的死亡成为蛋壳上的裂缝,并不起眼但是十分危险,也许这就是一切搞砸的先兆。
安全员的身份证明芯片定位在一条河底被找到。而他在当天提交的“虚假”报告中写道:
春山今天起得很早,也有可能是一夜未睡,他的睡眠很差,经常无法入眠,我与他闲聊的时候询问他是否需要我帮他申请安眠药。他望向我的眼神有一种看傻子的善良温和。我反应过来,只要他想,他应该能获得所有合法的和不合法的药物,但他家里只有囤积的营养液,他靠那些东西生活。
他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看上去都很好,并没有因为这些天的监禁和庭审结果受到影响。他很喜欢点烟但是不抽,一天要点好多根,房间里的味道闻起来像是苹果味放大一百倍。
感觉我每天写的东西都大差不差,春山在屋子里就来来去去都是做这些事情。春山从未进食。
(我留意到之前我使用的词语是“犯人”,我的用词不准确。现在还未能证明他有罪,之后我将修改使用“春山”两个字,即他的本名。我又留意到,没有人指出我的错误。我怀疑是否真的有人看过我的工作报告。请告诉我阿红什么时候从智岛回来,她是目前唯一可以告诉我如何工作的人)
这个报告在发出和进入安全部系统之间的时差是多少,身份证明芯片无法回答,很有可能芯片的主人也永远无法给出答案。而没有答案的事情如此之多,压缩成砂砾可以再组成一个新的自由地。
经过一通曲折的争取,阿红再次获得春山的监视工作,为此她付出了比预料中更多。按照计划,在她从智岛回来后,就可以去找白房子找春山了。
如果更顺利一点,很大可能在那之前春山就无罪被放出来,乌鸦已经把老常的事情办妥当。老常在自由地给别人做摘除身份芯片的手术,阿红没搞懂这算什么大罪名,又为什么能把春山牵连。
如果不顺利,阿红几个和乌鸦说好了,强硬把春山弄出来,问题不大。
事情超出了顺利或者不顺利的范畴。死亡是一种客观的状态。死了就是死了。过去已经过去,当下就是死亡,未来没有未来。
因此再提起这些计划或者设想就是用刀在刻肉,新鲜的死亡是新鲜的肉,血会流得格外多。
春山怎么就真的死了。
阿红始终有春山是不会死的错觉。说春山会死就像说地上的草会死,地上的草无论是踩踏还是火烧过几日都会重新生长,竟然如此坚韧的人居然也会死。
对了,对了。春山问了那个奇怪的关于生死的问题。
他的答案,他的答案。春山说他不做什么。春山说他没有遗憾。他就这样继续生活。直到几周后,他的时间用完,然后他就这样死去。
阿红想,春山在那时候是否已经预见自己的死亡?
春山还说了占卜女巫的预言。女巫不是说会有好结果?死亡算什么好结果。
春山的身体没有腐烂,他看上去只是闭着眼睛睡着了,保持着诡异的柔软弹性。
虫子病。验尸官一锤定音,落下判决。不止于此,因为虫子病还带有传染的可能,春山的尸体应该马上被焚烧。
林好如同脱弓利箭飞过去去揪住验尸官的领子,将那高瘦腼腆的书呆子吓得脸色发白。
“虫子病?你见过死于虫子病的人吗?他什么可能死于虫子病。”
验尸官伸手扶住自己的眼镜,声音颤巍,但他安身立命的专业素养让他面对面前这个盛怒得眼睛通红的年轻人依然坚持说明自己的判断。
“在死亡前,他注射了高浓度营养液。但他对营养液过于依赖的同时也有很高的耐受,这不是他死亡的原因。他的身体里有虫子。他的心脏、内脏,已经完全被这些虫子啃食了。他死后,这些虫子也跟着死掉。至于他死后身体为什么没有变化,这个原因还不清楚。但他身体里的虫子尸体就在那里。你不用质疑我有没有见过虫子病。我的家人也死于虫子病。他的尸体必须马上火化。没人任何一个人可以为一场新的灾难负责。”
恢复理智的林好松开验尸官,并对他道歉。这一切当然与验尸官无关,他只是一个履行自己职责的人。他只是路过了春山的死亡,并给出自己的结论和解决方法。
林好向林骄阳和高银山求助,他昔日的同行者,他需要听现在有权力的人提供一个解决方法,再考虑是否要按照规定来办事。
安全部部长林骄阳问验尸官:“需要多少时间去确定春山身上的虫子病的成因,它和七年前席卷各地的虫子病的异同,还有是否会传播。”
“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七年前的灾祸是怎么一回事,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结束。你问我需要多少时间,你们打算等七年?我的建议是春山的尸体马上进行火化,至于其他的,我无能为力。林部长,如果您不相信我的判断……”
“我不是不相信您的判断。但……”
林好开口打断林骄阳:“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让春山的尸体火化。如果没办法聊妥这件事情,我去智岛找乌鸦。”
验尸官怒呵:“自由地的事情什么时候归智岛人管?”
这场讨论最终没有结果。验尸官非常生气地离开。林骄阳暗中找了两个人去跟着他,在未来的很多天,他都会在全天候的监视下生活,好在他是一个不敏感,沉迷学术的书呆子,这对他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
大家都陆续离开放着春山身体的房间,最后林好也被请出去。
有个男人站在门口等他,给了他一个紧紧的,长久的拥抱。林好在他怀抱里嚎啕大哭,再怎么嚎哭也无法排出身体里悲痛的部分,无法阻止春山的死亡。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我们一直呆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凭什么……怎么能够就这样随便把他烧掉……我们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什么都还不知道……我的心好难受……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他死掉了……你知道吗……他明明快要得到幸福了……他想要的生活明明很快就拥有了……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
男人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林好的背,林好哭得出了很多汗,汗水湿透了衣衫。
春山的尸体最终没有被火化。但当他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高银山已经和智岛人将春山的尸体转移到智岛。
再一次,高银山和林骄阳都没有站在林好这一边,林好与曾经同行的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