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撬墙脚但没成功 > 烈金1,我来找你呀
  烈金1,我来找你呀
  春山记得他第一次注射营养剂的场景。
  在营养剂第一次出现在自由地鬼市之前,在智岛的一座华丽的空中建筑里,橙色的荧光液体注射进入春山的身体,血管脉络显现在手臂上,如同植物根系吸食血髓,身体作为土地。
  紧接着是剧烈的头晕目眩,后脑勺跟着心跳脉搏的节奏地跳着疼,强烈地想要呕吐的感觉从胃部上涌,身体发痒伴随着刺痛,那些液体如同蚂蚁啃食血管。
  想擡手挠破皮肤,但四肢无力,最终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把折叠起来的椅子,背部贴着膝盖,呼吸起伏,低声呻吟。
  在刚刚漫长又短暂的十五分钟里,春山把所有可以恨的人和事物都恨了一遍。
  此刻他坐在漂亮的餐桌前,制作精美华丽的陶瓷、银饰餐具上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剔透的高脚杯里盛着香气四溢的美酒。他转过脸望向巨大落地玻璃外,繁华的空中城邦,夜景如月光照耀下的镶满七彩宝石的皇冠。
  什么爱啊恨啊,在物理的感受面前不值一提。
  对面的、身旁的,不认识的陌生人,明天他将和这些人一同出发,前往烈金,一个不被绘注在地图上的地方。
  那是个没人居住也没人统治的荒地。金色的树林生长在红色的河流之上,烈金的财富还未有人发现。
  他们计划在烈金呆上一个月。没有食物没有水。组织者在出发前的宴会前带来了能够代替食物的橙色液体。
  大家举杯,为明天的路程祝愿鼓舞。
  有人悄悄倒下。醉酒了吗?怎么这么菜。哈哈哈。诶,确实头很痛啊。是酒的原因吗?喂!你刚刚给我们打的东西有没有问题!是有点副作用但死不了。诶,喝酒喝酒。
  春山离开饭桌,食物的味道让他想要呕吐。酒还可以,酒好喝。有个男人走过来和他搭讪,他没躲开,任由对方靠近他坐下,对方凉凉的体温让他觉得舒适。
  捧杯,交流,聊了什么不记得了,头还有些痛。大概聊得很开怀,他们哈哈大笑了很多次。
  有人死在了那个宴会。有人死在了前往烈金的路途。有人死在了烈金。大多人都有去无回。连组织者都没能活着离开流淌着红色河流生长着金色树林的诡异之地。
  只有春山和那个宴会上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活着爬上了回程的驾驶舱。
  他说叫水蛇。
  水蛇曾经发誓不再会踏上烈金的土地。所以这次是春山、阿红和阿红的客人阿章一起出发,前往烈金,这个神奇,危险,传说中财富从未被挖掘的地方。
  蓬松的白棉云团被微风轻轻推着,安静地划过水洗过一样干净的碧蓝色天空。
  春山望向左边,茫茫白雪掩盖大地,白和蓝的分界线随着视线倾斜,分明利落,没有起伏,一条直线。春山望向右边,看见另外一条直线。于是坐起来,左右白蓝分界连接拉直,组成一个完整的视野。
  他置身雪地,目光所及只有雪、蓝天和白云,四下无人。很安静。太安静。生命伴随着声音,呼吸、跳动、血液流动、脚步等等,不同的震动传达生命的信息,代表活物与这个世界的交流,是存在的证据。
  此刻,春山思索,是这里的生命拥有保持静默的能力,或者这里没有生命。
  地图上没有烈金,想要进入烈金的方式与进入自由地的方式一样,只能通过缝隙。进出自由地的缝隙是环门,是固定的,相对来说更加方便的方式。而更神秘的列金,缝隙的地址来自女巫的占卜。
  阿红、阿章和春山,三个人通过占卜女巫给的提示,在雪山上找到缝隙,进入烈金。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正从山顶踩着滑板向下急速滑行。白色巨浪从高处席卷而下,如千军万马,要将他们吞噬。
  只要以足够的速度穿过缝隙就能进入烈金。这是前往烈金最快的方法,死亡率也最低,没有摔死就成功。
  春山记得自己在队伍的最后。
  通讯器的外观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磕碰,但信号灯和屏幕无论怎么拨弄都没有亮起。这世界上还有比自由地雨期信号还差的地方呢。
  “阿红!阿章!还活着的话出个声!”
  回应春山的依然是一片寂静,甚至连喊出去的那句话都被吞掉,没能成功通过气流的震动准确地穿入他的耳朵。就好像是他在心里念出来一样。他不信邪又喊了一声,结果还是一样。
  真见了鬼了。难道要再回到山顶再下来一次?无论如何,烈金是一定要进去的。
  可是,怎么会是一片平地呢?他们明明是从山顶下来的啊。
  站在雪地上,环顾四周,眺目远望,地平线延伸到尽头,除了白色和蓝色就不再有任何东西,连棉花糖云朵都被风清理干净了。此刻温暖的微风吹拂他耳侧,酥酥麻麻地。
  事已至此,春山决定先走走。
  几个月前,阿红邀请春山前往烈金。
  阿红要去烈金的理由很简单,传闻红色的河流做营养剂原料的代替,她要进入烈金带出一桶河水,回来证实这个猜想。
  如果传闻是真的,他们可以独立制作出新的营养剂,打破沙漠绿洲等制作营养剂的智岛公司的垄断。当然,阿红他们会在中间抽掉属于他们的一部分。
  “越来越多的自由地人依赖营养剂,按照智岛人的尿性,总有一天他们会用这个作为手段在自由地获得他们最终想要的东西。营养剂本身就会造成食物抵抗吗?还是说,它必须要造成食物抵抗?”
  这始终是阿红关于要去烈金一探究竟的解释,至于真假,春山觉得没必要去判断,他记得阿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收敛了她常挂在脸上的笑容。
  春山说自己并没有必须前往烈金的理由。他囤积了很多的营养剂,足够用到他心脏停止搏动的那一天。
  但他同意和阿红一起去前往烈金。
  有人通过营养剂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对着自由地虎视眈眈要将它吞食。他们联合起来折腾了一波又一波的食物擡价,控制食物数量造成紧缺,低价倾销营养剂抢占市场,垄断后又升价。
  自由地有春山的朋友,邻居,同事,或者仅在酒馆里一起喝过酒的人。每天都有因为缺乏食物饿死或者注射过量营养剂的人死去。总有一天会死到他认识的人。
  春山和阿红还关注另外一个关于烈金的传闻。烈金怎么这么多的传闻。好像有无数的故事吸引着外面的人来到这里,像花蜜吸引蝴蝶,但这花蜜肯定是有剧毒的,死在烈金的人有那么多。
  另一个传闻,烈金的红色河水,能够让人起死回生。把死去的人的身体放入河水中,顺着河水流淌,等淌过了所有的支流所有的分叉,就可以获得第二次生命,这是烈金给善良而勇敢的人的礼物。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春山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和多远。地平线始终静止。有风吹他,从前往后,像坠着重物拉扯他。
  也许出现了错觉。在长时间的安静后,春山听到了声音。
  鸟类扑腾翅膀。几只。越来越近。他循声转头,白影闪过,险些撞上他的脸。原来是鸽子。这个鬼地方怎么有鸽子。几只鸽子,突兀地出现,在蓝色的画纸上盘旋。
  若此刻这片白茫世界上有另外一个人。便能看见一个全身被包裹得严实的男人站在雪地上,天空中飞着几只白鸽,鸽子很大,羽毛洁白。
  男人擡起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圆。鸽子们朝他飞来,安静地落在他脚边。男人蹲下,捞起离他最近的一只,它温顺极了,一点没有反抗,就好像他们认识一样。
  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带着黑色的眼镜,因此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但是如果这个人会闻味道,那么就可以在空气中识别盐味的悲伤,舌头能够感觉到咸味。
  “怎么是你们。”依然是如同在心里发出的声音。声音无法传达。
  春山将一只鸽子抱在怀里,双臂靠拢时,鸽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变成一片羽毛落在他身上。
  有人将他拽了一下,下一秒他跌进一个人的怀抱,被笼罩,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快明亮:“春山!春山!”
  是乌鸦的声音。
  阿红和阿章依然不见踪影。
  乌鸦偶尔走在春山的后面,有时候又绕到他前面,像一只翩飞起落懒洋洋地寻觅食物的鸟,始终贴得春山很近。
  他们都蒙着脸,连眼睛都被遮光眼镜挡住。春山没问乌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再怎么样现在他也在这里了。
  如果他们身体触碰,就可以听到彼此说话,这几乎当下唯一可以交流的声音,所以春山也仍由乌鸦突然拉他的手或者抱他一下,尽管这个家伙并不是每一次都讲话,或者也是在无意义地喊他的名字。
  茫茫雪地,往前看没有尽头,往后看没有起点。只有蓝色的天和白色的地,蓝白色块相接处一线痕。虚幻得不像真实。
  所以春山终于开始思考这一切的真实性。
  体内的营养液正随着运动被消耗吸收,更好地和身体融合,汹涌的能量浪潮被身体包容平息,化作生存的动力伴随着每一次心脏的跳动,呼吸,脉搏。每当这个阶段,头疼症状减轻,身体感觉轻盈,思绪也变得清晰。
  趁着这个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春山开始回想之前在《烈金手册》上面看到的内容,手册里面摘录了来自一队多年前进入烈金的自由地年轻人的日记。
  “正当我们内心失望,身体怠倦,想要原路返回时,烈金使者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的身体高大颀长,华丽的衣袍包裹身体,奇特的面具掩盖面容,举止优雅,声音如空谷回音悠长动听。翻译器将他们的话转化出来,意思是问好和邀请,情绪辨别为友好。于是我们允许他们靠近我们。很多个使者,忘记数是多少个人,他们将我们围起来。情绪识别始终显示绿灯,百分之一百的友好情绪,这个数值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检测到。尽管带着滤光眼镜,他们拥抱我们时,我们眼前都只看到一片金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只有几秒钟,非常短暂的时间。金光褪去,烈金,烈水金林的奇幻世界,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原来使者的拥抱,是进入烈金的钥匙。”
  从天而降的使者。那些人在进入烈金前,看到的也是白雪的幻觉吗?
  春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擡头盯着水洗的碧空,上面已经没有白云。他想象会有白云飘过,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朵,巨大、蓬松、柔软,被风推着滚来滚去。
  天空蓝得不可思议,如同一块被熨平的染了蓝色染料的布或者一张蓝色的卡纸,纯净的蓝色没有任何变化。
  春山耐心地想象,在脑海里绘制云朵的形状和触感,将脑海里的图像和眼睛看到并反馈给大脑地图像重叠。
  眼睛已经有些发酸发干,可能是长时间面对强光的缘故。他的保护遮光眼镜始终是打开的,烈金的金光会毁掉每个访问者的眼睛,过滤掉强光后,遮光眼镜能复原强光下事物本身的面目。
  本来已经跑到前面去的乌鸦回头发现后面的人落下太多,不知为什么站在原地擡着脑袋一动不动,于是折返回到他的身边。
  巨大的棉花糖云团,从视野右边缓缓入场,微风轻拂。
  面罩之下春山扬起嘴角,他眼睛眯起来,开始验证他第二个设想——他想象几只白鸽在云朵和蓝天中飞翔。
  他曾经参与喂养的鸽子。
  下一秒,白色的身影在白蓝色块中穿梭,扑翅的声音如鼓点打破宁静。
  “卧槽。哪里来的鸟。”折返的乌鸦险些被鸟翅膀扇了个巴掌,“真奇怪。春山。鸽子。像安……像我们以前养的那九只。”乌鸦没敢说出安德的名字,免得闹不愉快。
  两只鸽子突然向说话的人疾冲,毫无征兆,乌鸦把春山推开,再侧身躲避时已来不及,白色的影子如两簇利箭穿过他的身体。
  春山被推到地上,撑着身体回头看乌鸦。乌鸦困惑地低头看看一下白鸽刚刚穿过的部分,毫发无伤。
  乌鸦的视线追向空中腾飞的白鸽,心下了然,原来皆为幻影。他想去将刚刚被推到地上的春山拉起来,对方早已自己站起身,默然地望着他。
  虽然彼此带着眼镜,但乌鸦肯定,春山在直视他的眼睛,他在思考的时候会眯着眼睛,眼型被拉得狭长,看起来冷漠又带着攻击性。
  春山开口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棉花糖云团。”
  乌鸦有些摸不着头脑:“哪有云。”
  “你看到的四周是怎么样的。我看到的是雪地,蓝天,现在天上还有白云。还有鸽子。“春山说着,闭了一下眼睛,“但现在没有云朵,也没有鸽子了。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什么。”
  乌鸦看见鸽子变成羽毛,羽毛在空中飘荡着转了几个圈,也消失了。
  “我看到草地和树,雾霭霭地在下雨,天上没有云。”乌鸦这样回答。
  他们看到的幻觉不同又相通。
  春山的眼睛开始痛了,不远处有几个人或者说光影朝他们走来。
  “你知不知道烈金的使者?使者的拥抱是进入烈金的钥匙。”
  “什么?春山,春山,我怎么都听不懂你讲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你啊。”
  “神经。”
  春山主动拉住了乌鸦的手,乌鸦乐呵呵的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