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金2,我们别走散了
他们与从天而降的使者拥抱。幻觉消失。真正的烈金浮现眼前。
金色的树林遮天蔽日,红色河流如同脉络在林中穿梭。滤光眼镜里能看到土地是很深的靠近黑色的褐色,土中大概有某种类似石英的物质,闪闪发光。黑色银色彩色的石头,或大或小,冒出一点头。
这里很安静,连水流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沉闷,好像河床底部是棉花,吸收掉了所有声音。
即使在一开始进入烈金时产生的幻觉中几乎所有事物都是无声静默的。但现在,在近乎诡异的静谧之中,同行两人彼此身体的声音,衣料摩擦,呼吸,脚步声,都因为安静无限放大。
他们顺着流水的方向走,如果阿红和阿章进入烈金,他们估计也是这样走。两个人还是没有消息。通讯设备不起作用。
缓缓流动的红色河水,像静脉血的颜色。
春山盯着河水,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乌鸦,对他说:“你看水流的方向。”
乌鸦听了他的话望向水面。如果那真的可以被称为水面。他没觉得那是水,至少和平时喝的水,河里的水不是一种东西。
这里的水看上去太重,太软,太粘稠。正常的鱼丢进这样的河里马上就死。
但春山就说这是河。不知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地接受这些。还有这个怪异的地方。烈水金林,红色的河流,金色的树林,没有生物的鬼地,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幻觉。
甚至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存在还是幻觉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烈金使者,他都平静地接受。
同样他也接受了自己的出现,或者说无视。
这些年他的恨意从未抵达智岛。他明明知道自己就在那里。他没想来追回他被偷窃的东西,没来寻仇,只是安静地呆在遥远的南方,流转于几个城市之中,继续生活。
他再次出现在春山面前的时候春山倒是蛮激动,但很快又仍由自己打扰,甚至他把春山关了几天,春山也平淡得事不关己,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安逐鹿说春山摆烂懒得理自己。是这样吗。但是他又大费周章来到这个鬼地方。春山来这里干什么嘛。
思绪飘得太远。没得到回应的春山不满地“啧”了一声。
水流的方向啊。水流的方向。乌鸦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血液一样的河水,对岸站着几个使者朝他们招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的。
乌鸦说:“河水都朝着一个方向移动。那边。”
远处,更大的金色树木和更宽阔的河道,地势起高,凸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弓起,要将地面涨破。
乌鸦手指那山,他身体俯倾,贴着春山后背左手搭在春山的左边肩膀,右臂擡起伸出,微微弯曲。将春山半拢在他怀里。
“这河水是从低处往高处流的。见了鬼了。”乌鸦说。
“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好奇怪的。还有你离我远一点。”
春山将肩膀上的手扒拉开:“继续往水流的方向走吧。如果阿红和阿章进来了,我必须找到他们。”春山曾经在烈金看到过很多人死去,但他不能接受死去的他的朋友,阿红只是想要来这里带走一桶河水,不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又没有很贪心。
“等下。你看到对面的烈金使者了吗。”乌鸦摸了一下春山的头。
春山说:“我还没瞎。”
“从刚刚开始,那群烈金使者也在引导我们往山那边走。可能是陷阱。要不要再看看。”
“你看过《烈金指南》没?”
“这是什么?地图?游记?”
真的是一点功课都不做,春山无奈:“你到底给了阿红多少钱,她才会同意带上你。”
“谁说我是阿红带来的。”
“没有阿红。你已经死在烈金入口。”
乌鸦不否认阿红在这件事情上给予的帮助。他给了阿红无法拒绝的钱。但阿红毕竟是春山的朋友,有些事情说的太多,他不确定春山会不会难过,春山好像很信任友谊,但目前看来他的朋友都不咋地。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你想知道的吗。”
“不感兴趣。”
“我们对自由地的了解都甚少。更不要说像烈金这种没有族群生活的地方。并非所有的信息都能准确传到智岛。智脑计划带来无限的信息宽度,同时也如同孤岛。既然你知道关于烈金的信息,你就应该告诉我。春山,春山,我们现在是同路人。”
“谁和你一路。”
“好了。好了。春山,春山。”乌鸦企图通过多喊几遍春山的名字来让春山心软:“你应该将指南上的内容告诉我。你不教我,我怎么会呢。我是个愚蠢的,被智脑控制的电狗,需要你的帮助。帮帮我,好吗。春山。春山。”
《烈金指南》中的记录:
使者很少说话,他们沉默着行走,带领我们前往河流的方向。我们相信那是烈金的中心,我们在往烈金的心脏前行。地面在上升,河水从低处流向高处。我们感觉到奇怪,但烈金随处都是挑战我们过往常识认知的事物,违反重力规则流淌的河流看上去不算太出格。如果我们有带滤光镜头,也许可以用摄像机记录下这这些奇怪的景象,但可惜,进入烈金后,摄像机什么都拍不了,及时将曝光调到最低,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是空白的。我们只能用眼睛记录一切,好在队伍中有擅长绘画和写作的队员,我们约定离开烈金之后,要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两个人走了一段距离,河岸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柔软。一处河水将道路阻隔,他们需要穿越河流走到对岸去。
乌鸦把春山拉到自己跟前,两个人又靠得很近了,乌鸦哄着对春山说:“你别乱动。我们系个绑绳,我们别走散了。”
乌鸦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两端带卡扣的收缩时手臂长的弹圈,两端有拉力时弹圈就会拉长,不影响两个人动作,有危险时也不会分开。他将卡扣扣了一个在自己腰上的皮带上,扶着春山的侧腰,扣了另外一个在他腰上的皮带上。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春山都没有怎么反抗,乌鸦觉得春山很乖,他很满意,很高兴,这个绳子如果可以绑一辈子就好了。他要把春山和自己绑在一起,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水流并不湍急,算得上缓慢。巨型静脉从中间切开后随意挂在褐色柔软的肉身,半份血管壁做碗,盛着深红色的静脉血。
伸缩尺从水面探入,拉到尽长未能见底。春山一边收尺,一边对乌鸦说:“这个绳伸缩尺拉到最长是十米。这个位置水深超过十米了。你学会游泳了吗?”
“不会。”乌鸦回答。
“这么多年都没学会。你掉进去我不会救你的。”
“这水掉进去考虑救也是多余。看看你的尺子。”
尺子还在幽幽地回弹,但铁制的刻着刻度的尺身已经显露出被腐蚀的猩红锈迹,到了两米处,尺子被锈吃得不成样子,直接断掉了,剩下半截不知所终。
春山又从包里掏出一卷新的伸缩尺,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将尺子伸进了水里。他和乌鸦腰间连着绳,乌鸦只能像只小狗似地跟上去。
依然无法探底。这次他没有收尺,直接松手让尺子沉进水里。
乌鸦打趣他:“破坏生态环境了。”
春山淡淡地,没被两把伸缩尺的可怜命运吓到:“自由地没有这个法律。你有没有带尺子。”
“我一般都用眼睛看。这只是非常简单可实现的计算。”
带着滤光眼镜的春山翻了一个乌鸦看不到的白眼:“那你现在给我看。”
“在这里,我身体里植入的智脑系统起码挂掉百分之九十。本来以为自由地的信号屏蔽对智脑系统已经是巨大的威胁,没想到在烈金这个鬼地方面前都是小儿科。”
和这个一点功课都不做的人没什么好说的。烈金能屏蔽掉绝大部分的设备,使用最原始的工具反而能派上用场。电狗太习惯通过信号获取和计算数据来获得一切。
既然深不见底,如何渡河。也许可以跟着河岸再走走看,说不定就能过去。但不知道要走多远,春山不想在路上节外生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体会开始疼痛,想快点找到阿红他们,他觉得阿红他们肯定也会往烈金中间走。
春山叉腰站着,思考要如何取舍决策。
耳边突然传来乌鸦的喊叫,在寂静的环境中如劈落惊雷,吓了他一跳:“使者!麻烦问下,你们怎么过河?”
闻声,几个对岸的使者身影突然消失,又出现在与他们同侧的河岸。接着使者再次消失,同样数量的使者在对岸出现。
乌鸦大呼惊奇,连拍了好几下身边春山的肩膀。春山倒是非常镇定,似乎对这怪异的场景早有预料,见怪不怪。他对乌鸦说:“他们这样过,你怎么学。”
谁知道这家伙又扯着嗓子喊:“使者!我们不会!有没有别的方法!”
春山再次翻一个乌鸦看不到的白眼。
乌鸦身上有许多电狗的特征,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后的天真。不过好像他以前在安国的时候就这样了。
使者带着面具,无法窥探面具下的神情。他们站在对岸,站位呈现一种左右对称,间距整齐的规整,像一个等腰也许还等边的三角形。
当中站得最前,三角形尖尖上的那一位使者,像捧起一捧水一样擡起双手。其他使者紧随其后,也作出了一样的动作。动作之整齐,像复制粘贴的贴图。
眼前的河流,几条缠绕的金色巨蟒从水里凭空升起。细看,原来不是蛇,是树根。心底善良,乐于助人的使者,为他们召唤出藏于水面下的树根,踩着树根,便能度过这能将钢铁都腐蚀掉的河流。
对比始终沉默且冷眼旁观一切的春山,乌鸦看上去是真高兴了,他对这对岸挥手,喊道:“谢谢!亲爱的使者,还可以变别的吗!桥!可以整个桥吗?”
“给你整个飞机让你飞过去好不好?”
“使者!可以来个飞机吗。”
“烈金从来没出现过桥,也没出现过飞机。使者变不出来。”
乌鸦云里雾里,还没来得及追问。
使者在对岸摇头,表达自己已做了最大的努力。他们指着水面上的粗壮树根,邀他们两人踩着金色树蛇过河。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最好的方式。因此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最好的陷阱。一种引诱。深入危险中去。
春山复述段落,如同正在翻看这书:
“时间变得很模糊。每个人带的钟表都停止运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河流永远呈现暗沉的红,树枝和叶子比抛光后的金子闪亮,密不透风的枝叶遮蔽天空,只有当站在河道稍微宽阔一些的地方擡头,透过树影的缝隙窥见一点天光,天空却是黑的!奇妙的体验,黑夜笼罩着这片永远亮如白昼的土地。”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我们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和新鲜感还有光亮对抗。是的,光居然成为敌人。至少非常让我们困扰。尽管滤光眼镜帮了大忙,但我们所有队员的双眼这个时候都开始感觉到不同程度的刺痛。我们都感觉到光越来越强烈。被光照着眼睛的感觉不好受,而且让人困倦和判断力下降。我们对环境和使者的判断和观察,就是因为这一点变得迟钝。”
“当时我们坐在河岸边休息,我坐在队长身边和他闲聊。队长说到,使者们都带着面具,身着长袍,看起来一模一样。我也有这种感受,应和着说对啊,他们的身高差不多,连声音都相似,就跟一比一复制的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恐惧比逻辑先一步到达我的后脖颈,然后寒意从脖子后的骨头往外扩散遍布全身,鸡皮疙瘩全部起来了。和队长说话的时候,因为聊到了使者,所以很自然地,我一边讲话,一边观察他们。队长也一样。这些使者不仅外形甚至声线都十分相似,他们的动作也一样。似乎是遵照着同一种固定的程度运行。”
“我和队长都看到了同样的一幕,对面河岸有一位使者在恰好经过一棵金树,驻足树下,他擡头,然后上前擡手摸了树身一把,最后走开了。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与他相隔不远的树下,在我和队长的视线偏右一点点的地方,同样有一位使者做了一摸一样的动作。”
“一秒,三秒,一秒,三秒,分别是他们驻足,擡头,上前,触碰的时间。他们擡头和擡手的弧度都一摸一样。因此,在我和队长的视线里,我们看到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我上学的时候曾经学习过设计软件,复制图层然后对图层进行伸缩,就是一样的效果。”
“两位使者结束了它们对树的观察,完成了让我和队长震惊的动作同步。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的观察,继续在河对岸漫步。使者走路的步伐大小,行走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很快我就无法辨认出刚刚目光锁定的两个人和其他的使者。但对使者的观察还在继续,只要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足够久,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动作行为重复且单调。”
“我和队长对视了一眼,虽然我们都带着滤光眼镜,但我相信他和我想到的是一样的。我们太沉浸在烈金完全不同于我们故乡的一切当中,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些使者的怪异之处。这些使者,也许不是‘单独存在’的。”
根据《烈金指南》,使者不能准确地被定义为烈金的生命。没有人可以证明使者是真实存在,还是每个踏上烈金这片土地的人产生的集体幻觉。
乌鸦想直接通过树根桥渡河。而春山认为使者并不值得信任,《烈金指南》中并未提起过能过河的树根桥,探险队最终找到了正确的河岸,不用涉水。
最后是乌鸦说,如果使者本身就有目的,要引导他们去那里,自然也会引导阿红他们前去。说不定他们会在终点相遇。
春山最终点头答应。乌鸦心里窃喜,有些得意忘形,于是还想拉着春山的手,自然被对方拒绝。没皮没脸地还想挣扎一下,他笑嘻嘻地去拽春山的腰带:“拉着吧,等下我们掉下去了怎么办。”
春山将他的手拍开:“那就死。”
乌鸦还是嬉皮笑脸:“你只有一条命。要好好珍惜。”
春山想给他一拳打到水里,又觉得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乌鸦就是这样的坏蛋,他只是有想要的东西然后就去得到,没有内耗,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就像他的心。
这个家伙在十二年前曾因爱和恨生出一颗心脏。这颗心脏现在在自己身上,心脏的跳动,每一下都提醒自己来自朋友当年的背叛和欺骗。
于是在给他一拳和骂他之间,春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早就活腻了。”
粗壮树根做的浮桥,踩上去是柔软的。
靠着经验进行生活的人,用眼睛看到树皮表面,画面传输给大脑,大脑处理信息,从记忆的海洋里找出树皮的质感,即使不去抚摸触碰,也可以感受到触感和质地。
当实际获得的感受与设想中的不同时,就带来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踩在树枝上,感受到的并不是树枝因承担了重力而导致的下沉,树枝像是固定在一个水平面上,脚底感觉到的凹陷来自树枝本身,鞋子一落一收,浅浅的印子来不及回弹,变作小碗,碗中聚红水,也许来自河流。
走了两步,乌鸦恶心得慌,胃里还是翻江倒海,有些晕眩。一开始只是视线里的一个小黑点,然后迅速扩大,扩大,扩大,眼前一下子全部黑掉了,和视野一起消失的还有重力。一下子变成了云,没有重量的云,跟着风一起歪掉了。
倒下前乌鸦用最后的意识解开了和春山绑在一起的绳子,他想的是,春山可不能和他一起掉下去。
关于渡河这段记忆的最后几秒钟是春山大声喊他的名字。跌入河中。河水灌入鼻腔,诡异地没有呛水的感觉。
温暖的液体,包裹身体,进入身体,和所有的身体组织相处得其乐融融。乌鸦被塞进一种名为晕眩的液体里浸泡,脑子和感知都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