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烈金
春山的身体被带走没几天,阿红在春山家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春山给她留下的纸条,使用自由地文字写的。
“带我去烈金。”
阿红雷厉风行,当天就前往智岛,她没通知任何人,包括林好水蛇和江平。
这其实可能会导致一些小问题。关于友谊或者关于信任,但自从春山出事后,所有人都还处于一种悲痛的神经紧绷的状态,一切可以用她心情不好来解释,她决定先斩后奏。
她去到智岛那个冰冷的水晶宫殿,前台的机器人告知,乌鸦一般都不在,可以帮她预约会见。预约流程听起来相当复杂,阿红觉得自己要见的是天上的神仙这也能见上了,乌鸦这个死电狗和自己摆什么狗屁架子。
“和他说,我有关于春山的事情找他。”她撂下这一句就找了个椅子坐下,如果乌鸦不出现,她当然也有其他办法。但出于将损失和时间的浪费降到最低的考虑,乌鸦最好能及时联系她,她给乌鸦的时间是半小时。
十分钟后,有人走到她跟前,邀请她上车,前往乌鸦的住所。
乌鸦住在智岛最好地段的高级住宅。阿红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阿红也没见过这么颓废潦草的乌鸦。
他好像整个人都被抽了魂。眼神空空,死水一般。根系腐烂的快要枯萎的花,支撑着表象但内里已经奄奄一息。阿红无心关照乌鸦的心理健康。真心也好做戏也罢,都不重要。春山是她的朋友,乌鸦可不是。
她摊开纸条递到乌鸦眼前,开门见山:“春山之前留下这个,他希望可以把身体沉入烈金河流。帮我把春山带出来,我知道他在智岛。”
她使用“身体”这个词语,避免死亡的氛围带来刺痛。
直条上面的字体潇洒有力,乌鸦想到春山执笔书写的姿态,想到他垂眸的时候睫毛落下阴影,想到春山,就觉得呼吸都疼痛。
但阿红的话还是太荒谬,他开口反问:“我为什么要陪你胡闹?”
阿红收回纸条。“你爱配合不配合。反正我都能想到办法解决。告诉你只是觉得通过你会快一点。我不想浪费时间。”
乌鸦见她是要走,马上就说:“你别急。你别急。春山为什么这样做。”
“我不知道。他要我这样干我就这样干,你懂不懂什么叫死者为大。我很急。你要考虑多久?”
乌鸦深呼吸了几次,压下涌上眼眶的温热:“我知道他在哪里,给我一点时间,明天,不,五……两个小时,我给你想办法。”
“行。我等你。”
春山的身体在智岛。关乎虫子病的症状研究,春山的身体被研究所保存管控。乌鸦动用了关系不让他的身体收到破坏,依然完好保存。但这是不合规的。他还没有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只能先硬拖。此时将春山的身体运出来。而且不再换回去,乌鸦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些事情他不打算和阿红说。阿红说得没错,她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将春山运到烈金。阿红做这些是出于对朋友的肝胆相照,一腔热血,无论怎么样都能自洽。
乌鸦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他要赎罪。是的,赎罪。春山当初那么轻易地原谅了他。他当时就应该知道的。他当时就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这是春山或者命运给他的惩罚。
他让阿红在家里住一晚,阿红拒绝了,她说自己住不了这么空的房子,晚上得做噩梦。乌鸦告诉她,她一出去就会被逮捕,智岛真的有法律,不是自由地。最后阿红把飞球停在乌鸦的车库里,在飞球上住了一晚上。
乌鸦想,阿红作为春山的朋友,她是怪他的。怪他没能让春山改变主意,最终还是走向这个结果。
他曾经问过阿红,除了钱,为什么答应帮助自己,给他透露春山的信息,允许他一起去烈金。阿红说,希望他的出现可以改变一些什么。她说这样会很有趣。
“阿红,春山为什么这么做?”乌鸦说的是春山的死。
“我不知道。”阿红无法替一个死人开口,“但我觉得他不是因为你。无论你出现或者不出现,都是一样的结果。我曾经确实以为你可以让他改变主意。”
他们再次出现在烈金,说着不会再踏入烈金的水蛇也来了。进入烈金的入口由女巫占卜得出,女巫的占卜结果总是准确。
乌鸦从背包里掏出几摞金银纸,说要给春山折纸钱,不折完不许走。
阿红震撼。
水蛇无语。
林好说他想得周到,春山没钱花那可怎么办呢,然后默默拿过一沓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折。
“能不能不要在烈金做这些奇怪的事情。”阿红一边抱怨一边给春山整理仪容仪表,就好像是在对春山说话那样。
她弄好后又往四周看了看,金色的大树红色的河流,没有烈金使者,没有蝴蝶,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反而看上去安全。
乌鸦说:“少说两句都折好几个了。”
完全被覆盖的面容和身体,阿红无法通过表情判断乌鸦此刻的情绪。但她觉得乌鸦有一种淡淡的疯感。很难说他会不会突然发疯把他们几个人怎么样。
不就是折纸钱吗?折吧。
阿红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几个人蹲在一起折元宝。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在烈金做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她一边折一边对春山苦笑道:“春山啊春山,你看这事闹得。”
金银纸卷成筒,两边内折,夹出两个小小尖角。一个金元宝小舟似地浮在掌心。
阿红看看乌鸦,阿红看看林好,忍不住开口说:“你们两个折的元宝长一样的?”
“春山教的”,异口同声。
“噢噢,这样啊。”
乌鸦说:“我们以前小时候,一起在安庄的时候,到了清明,就要折元宝。”
阿红应声:“对,你和春山一起长大的。”
乌鸦说:“也不算一起长大。”他想起从前,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喉咙里咸咸涩涩东西翻涌上来,呛得他在面罩下面疯狂眼泪。
“那小好呢?我怎么就没见过春山折元宝。”
“阿淼死的时候,春山教我折的。”
“噢噢,对。”费劲聊这种天,阿红不说话了。
“你看那边。”水蛇用肘碰阿红手臂,下巴指了指前面。
顺着方向,阿红一眼就见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又聚集起几个烈金使者,一二三四,刚好四个。围成圈坐地上,低头,双手放在身前翻动着。怎么看……都像是在模仿刚刚他们几个折元宝的动作。
阿红说不出来哪里吓人,但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后背猛发冷汗。她语气也带点责怪:“我就说嘛!不要在烈金搞这种奇怪的事情!”
她说的奇怪的事当然是指乌鸦拉着他们给春山折元宝,但水蛇却说:“我觉得我们把春山带过来也挺奇怪的。”
“这有啥奇怪的。你看这,风景优美,风水肯定也很不错。”
“是吗?”
“是呀。”
“阿红,春山第一次来烈金,是和我一起,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确信我和春山都不喜欢烈金。这个地方,就像你看到的,哪哪都透着诡异。我来一趟回去得做半个月噩梦。春山和我应该也有一样的感受。”水蛇顿了一顿,继续说:“尤其他那样一个心软的人。”
阿红说:“他和我来烈金是为了别的事情。”
“我知道。但春山已经死了。他有什么一定要回来烈金的理由?”
“我怎么知道,你把春山薅起来聊两句呗。”
水蛇认为阿红没说实话,但他也没指望阿红说实话。
他用只有自己和阿红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愚蠢的电狗脑袋想不明白任何事情很正常。小好遇到春山的事情脑子就丢掉了。但我的脑子还在使用,我没有蠢到这个程度。”
他追问:“你和春山偷偷商量了什么事情呢?你好像只是短暂地伤心了几天。从决定要把春山带来烈金开始,你就不再难过了。为什么呢?”
“因为人总要往前走。难道我们要一直被春山的死困住吗?”
他们把春山的身体放入烈金的红色河流,看着他缓缓下沉,消失不见。
将春山放进河流前,阿红怂恿乌鸦,说他可以把春山的尾指留下,她认识制作蝉寿的女巫。
“……”沉默了一会,乌鸦问:“是春山让你这么做的?”
是春山让她这么做的。但是春山又补充,如果乌鸦不想,就不要说是他说的,当做玩笑话。
所以阿红说:“只是建议,你不要就算了。”
“我不要任何的替代品。春山就是春山。”这是乌鸦给出的回答。
日子往前过着,就算那么好的春山死去日子还是要继续。
乌鸦不再回去智岛,来到自由地生活,他买下了春山以前在胭脂崖上的那个房子但没有去住过。他住在春山在地下城那个半地下室那里,有时候也去环门酒店。
有一天,阿红去春山家,看见春山放义肢的大柜子上多了一个金子做的义肢,下面贴的名字标签上写着“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