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没死!诶,轮椅?
信息成功躲过所有群体和渠道的监视与审核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同时也十分不体面的方式来到阿红的手里。
阿红收到信,看了信,没告诉任何人,面罩带好,出了门。
雨期,自由地表面进入绝对休眠期。阿红的飞球在雨和云层之中穿行,除了云怪丑陋的身体和脸,看不到任何东西。为了不让目的地坐标进入任何一个监视系统,阿红关闭自动驾驶,用最朴素的方法驾驶飞球。
目的地是在没有管辖的荒地上一个很小的集装箱居民区。几个集装箱阿红用手数就能数过来。飞球降落在集装箱堆前。
集装箱表面涂着反射漆料,音响放着颂神歌,石头阵围了集装箱一圈,还有女巫制香混着小安香在炉子里烧得很旺。对抗云怪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各显神通。集装箱群像死在荒地上的一只野兽,云怪在头顶翻涌,虎视眈眈,伺机分食尸骨。
从座位旁边拿出香水又在自己身上喷了好几下确认把自己腌入味了,她很满意。云怪的味道让她觉得恶心。无论经历多少次雨期都无法习惯味道。
确认面罩稳固,她脱下鞋子,将鞋子挂在自己腰上的皮带,她又打开信就着飞球的灯照确认上面的地址就是现在这地方。
门口那一圈防护装置纯起到安慰的重要作用,但值得赞赏的是集装箱的地面入口简陋却完整地用塑料膜搭建了两个进入隔间,很有效地降低了云怪从室外进入室内的可能性。对付那些蠢东西已经足够。
林好曾给阿红提过这个建造构想,建议阿红将半开放的工作坊进行一下改装。当时阿红觉得费用太高,相比之下还是她殴打每个进入工作坊的云怪比较划算。
今天看到实物,阿红觉得还是可以直接照抄用便宜塑料膜建一下。她掏出手机打算拍下来发给林好,才打开摄像头,一个熟悉但是很久没有听过的淡淡的声音从后背幽幽传来。
“别拍照。”
阿红吓得手机都快飞出去,猛回头就看见一张熟悉但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咔嚓。”雨水落在集装箱上的声音繁杂喧闹,这声清脆的拍照声音却意外显得特别清晰。
阿红的手机镜头定格在面前坐着轮椅的人的脸上,而且放大了两倍,开了实况,将他脸上的冷淡和惊讶一瞬都完美抓拍。
诶,春山!诶,没死!诶,轮椅?!
不等被拍的人说话,阿红抢先道:“我的天,怎么你现在腿也坏掉了!”
轮椅上的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半高领针织,脚上上盖了一张深灰色毯子。毯子底下露出居家棉裤,袜子和拖鞋。他双手搭在腿上,一只手的袖子挽起来露出完整的手臂,经脉在皮肤下如同树木根系。
另外一只手的袖子自然落着,金属义肢从袖口露出,无名指带了个宝石戒指。
春山的表情还是淡淡的,阿红默认他这个表情就是在礼貌微笑。
正在礼貌微笑的人说:“照片删掉。”
阿红将照片放大一些,手机屏幕戳到他面前:“拍得挺好。我不删。”
春山闭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直到在发出信件前他还在考虑应该发给谁,现在看来当时应该再考虑一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信息刚好弹出来,是林好:“你在哪呢?”
在雨季,地上通讯基本上是出于瘫痪状态。近期智岛人带来一种新的技术,可以实现在雨季时少数设备的内部低频通讯。信息的发出虽然也有很大的丢失和延期的可能,但多少是能发出去一点,比起以前一到雨期就抓瞎要好得多。
这里的信号屏蔽器开到最大,但低频通讯依然可以使用,并非无坚不摧。春山还没准备好让别人找到他。
春山刚想说别回。阿红就已经将手机关闭。她将手机翻转过来给春山展示手机底部的反追踪器:“你放心。我做事,非常严谨。”
春山又觉得还是阿红靠谱。要是来的是林好,估计他的坐标已经出现在安全部系统里。
他给阿红竖起大拇指,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礼貌微笑后,邀请阿红进入房间。小小的集装箱,五脏俱全。地面上还有几个箱子,里面都是营养液。
春山在一个简易木桌子上给阿红泡了咖啡,用马克杯装着,杯子上有童趣的线条小狗图案。咖啡很香,房间里还有小安香、女巫制烟、瞌睡草的味道,很好闻,也让人昏昏欲睡。
雨点落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很吵闹,云怪有时候会撞到集装箱上,哗啦啦的响。
春山还开了音响,颂神歌和流行歌曲一起播放。这动静听得阿红太阳xue突突的闹腾。阿红一直觉得春山有点疯劲,只是大家都觉得他很可靠,忽略了他其实很有可能和乌鸦一样是个漂亮神经病的事实。
“你的腿怎么回事?”
她不问春山不是死了吗怎么没死,她明明也见过春山的尸体的,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梦还是自己也疯了。
春山是实打实坐在她面前,他没死的时候还只是少了个手臂,死了又复活就又坐上轮椅了。
好家伙四肢就剩下一肢是健全的。
春山说:“这个是小问题。现在正在恢复。”
其实是前阵子搞防云怪装修的时候不小心扭到脚。
阿红问:“还能站起来吗?”
春山答:“你不用咒我。”
“行。那就行。”阿红点头,这时候才问,“你咋没死?”
春山挑眉:“你很遗憾?”
“也不是这样说。你当时死得很透啊。那法医都把你剖开了,你也没起来反对下说你没死的。而且,大家以为你死了,都很伤心来着。反正你要是没有死,就应该早点吱声啊。”
春山说:“我以为我让你把我扔在烈金,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
阿红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一年都没从河里爬出来,我也不确定了嘛。烈金河水也做不了营养剂啊。那谁知道这传闻又是真的假的。”
“确实比我想象的要久一点。”他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变成可以见人的样子,在那之前,他应该把自己叫做什么,虫子?春山不想回忆了,很恶心。
春山给阿红一个文件袋,说里面有他整理的关于烈金的信息。这是他今天把阿红叫过来的原因。
阿红接过来,盯着春山因为热而卷起衣袖的左手手臂,好一阵才开口:“呐,要是被林好知道你没有死。他会把你的左手卸下来。”
春山笑出声来,他安慰阿红也像安慰自己:“这你不用担心。小好他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
说起这个话头,春山就问起其他人怎么样。阿红都一一回答。大家过得不好不坏,就像自由地,再好也好不到哪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谈天说地,连安逐鹿这种阿红不太熟春山也不太熟但某人认识的人都问到了。
春山还是没有问到那个名字。
他没问。阿红也没有话头说。阿红没得说,就憋得慌。她自己观察春山的表情,企图从当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春山一直感受着阿红审视的目光直到终于到忍无可忍。他转过头直接与她对视,微微歪了下脑袋的同时挑眉,意思是你看够了没?
她双手捧着刚刚春山递给她的咖啡,杯壁还很烫,用来暖手是正好。春山是不喝咖啡的,但是他会为朋友们来做客买咖啡备在家里,以前春山家里还会有给每个朋友准备的杯子,就像现在阿红手上这一个。
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作为朋友,作为长辈,作为工作伙伴,作为领导者,都挺好。
至于作为春山自己,春山手上的那个戒指是乌鸦送他的。
阿红当然记得那个戒指,其实乌鸦用那个戒指再向春山求婚的时候,她和林好他们躲在角落里看了全程,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春山这一次真的会幸福来着……
阿红完全没被他冷淡程度算得上凶的表情唬到,她要的就是这个表情:“林好也许真的不会和你计较。最多也就断掉一个左手,反正你剩下三个也不好用了不在乎这一个。但是要被乌鸦知道你没死……保重你的屁股吧,春山。”
“你现在可以滚了。”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冲朋友犯贱被骂的阿红心满意足。阿红喝掉咖啡。阿红在春山用东西砸她脑袋前拿着春山给她的文件袋麻溜逃跑。
但也没有跑得很快啦,反正现在春山是个坐轮椅的追不上她。
最后离开前,阿红与春山告别,她诚实地对春山说:“真谢谢你还活着。我一直很后悔没告诉你,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好肉麻。注意安全,别开那么快。你把鞋子穿上行不行。”和过去一样,春山嘱咐她。阿红鼻头一酸,终于她又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我要给你保守秘密吗,要告诉乌鸦你在这里吗?”
“我觉得,在你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你没有发现你也被他监视了吗。”春山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