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脚怎么会突然好了
那年春山从监狱消失。因为没有亲眼见到春山的尸体。乌鸦对他还活着的判断是二分之一。在智岛,若能搜寻到大部分的信息后仍得出这个概率,那么脱离数字,用文字来描述就是不抱希望。
而春山再次死去。
这一次,法医剖开春山的尸体,显露出他被虫子啃食的内脏,他的面容依然完整,安静,平和,闭着眼睛好似睡着。
死亡明确且冲击。乌鸦无法骗自己说春山只是消失了,又二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
他失而复得的幸福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与一整个生命比起来好像是一秒钟。包裹着糖浆的幸福的泡泡,在得知春山的死讯后再次破裂。
这是春山的报复。一定是的。他恨他十二年前的背叛,恨他十二年后出现在自己面前,恨他没有得到任何的报应,恨他被命运眷顾,恨他居然没皮没脸还要自己再爱他一次。
所以春山就这样不打招呼地死掉。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的。无助的。茫然的。
乌鸦再次失去了自己爱的人。比十二年前更让人无法接受。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爱的是谁,这一次他真的要兑现和对方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这个在一年前就被宣告死亡的人,现在在他的面前。看上去瘦了一些,坐着轮椅,双手交叠放在盖着腿的柔软的绒质布上。
春山平静地望着乌鸦,浅笑。
乌鸦看到他就明白了。
春山就这样耍他。把他当狗玩。他知道自己这一年的痛苦吗,他知道的吧,也许就像当年观察安德和自己那样。他其实就是很恶劣,很坏,是那种很讨人厌的聪明人。
乌鸦想把他掐死。
但他一开口,让他去死的话,咒骂的话,怨念的话,却变成带哭腔的:“春山,春山。你怎么了?你的腿怎么了。”
“断了。还在恢复。”
语气淡淡。就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腿。他总是这个死样子,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和身体。将它们交给命运,可以随意处置。
乌鸦最讨厌他这样。
“看医生了吗?”
“看了。不用在意这个。你就想问我这个吗。宝贝。”
我想问你为什么这样做。想问你现在是想怎么样。想问你到底是不是爱我还是只是把我当狗玩。想问你真的原谅我了吗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也想问你过得好吗。腿怎么又断了。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还会走吗。
你想做什么。我能帮你做什么。
乌鸦有好多好多想问的话。多到他应该要把春山长长久久地锁起来,在他身上植入追踪金属,在他脖子上绑上铁链,让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然后他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问这些问题。
在此之前他要先把春山打一顿。
可他的手刚刚扣上春山的脖颈,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很大颗,真的像断线珍珠一样往下砸,落到春山的膝盖和手背。
无数次,他在睡梦中惊醒,想起在停尸房他触碰到春山身体的触感。死亡的感受如此真切,他在梦里的害怕和恐惧延伸到现实,像自由地的雨季永远不会真正停息,春山的死也像云怪那样认出一个人的脸后就一直追逐猎物一样地追逐着乌鸦,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生活。
当年他杀死安德,因为悲伤、悔恨、恐惧等等原因生出一颗心脏,这颗心脏带来了后面许多糟糕的事情。
春山死后他一直在等,他期待着因为春山而生的心脏能在他身体里孵化,这样他多少能有一点算得上春山留给他的东西。
心脏没有长出来。春山不愿意留下任何东西给他。
乌鸦开始恨作为不死者不会变老的面容,这张脸带给他春山的爱。也是这张脸,每当照镜子的时候他就想起,因上天对他的偏颇,春山生出过嫉妒与羡恨。
乌鸦爱的人,同时也是爱乌鸦的人,对他的爱中还夹带着恨。
他没能让春山对这个世界有更多的留恋,也许春山对死亡或者对虫子病妥协的决定里有一点让他也不好过的意思,哪怕只有一点,就千分之一,乌鸦都觉得心如刀割。
现在。他委屈。他心痛。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喜悦,毕竟春山是没死。乌鸦哭的很大声,几乎是匍匐倒在春山身上。眼泪沾湿了春山的毯子。他抱住春山的腰,很用力。
春山宽大的手掌盖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
哭了好久。乌鸦终于是停下来了。他再擡头时,眼睛完全是红的,泪水糊住他花朵一样绽放的长长睫毛。脸上被泪水弄得潮湿。看起来很可怜。
春山皱了皱眉头,心脏感觉到一丝酸胀的疼痛。他将乌鸦抱得离自己近了一点,然后吻住乌鸦的嘴唇。
他非常想念。
乌鸦身上的气味很迷人,让他忍不住靠近。和乌鸦接吻也很愉悦。从第一次他教会乌鸦怎么与人接吻开始,乌鸦就像给他下了咒。
乌鸦支起上身,双手贴紧春山的颈侧,动脉的跳动在掌心之下,代表着他的春山还活着。唇舌纠缠,他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和被春山欺骗的愤恨长驱直入,恨不得要将春山整个人吞下去。他不让春山换气,咬春山的舌头何嘴唇,血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口腔散开。
春山的手探进他衣服下摆,摸到他的后背,掌心茧有粗糙的触感,在他后背游离。在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乌鸦终于是放过春山,松开嘴,往后退了退。
哭得红肿的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春山,春山觉得心脏确实有点不舒服,疼痛的,他骗了他这么久,明知道乌鸦会很难过。
“对不起。”
春山道歉。为自己确实是舍弃了他,无论是为了过往还是当时的决策。
细碎的吻落在乌鸦的眼睛、脸颊、嘴唇上。
乌鸦还未从刚刚那个漫长激烈的接吻中恢复过来,还有些喘。他盯着春山的眼睛不说话,手指画着春山耳廓,春山微微的颤栗,乌鸦这个狡猾的人就是知道怎么让他兴奋。
春山感受到自己和乌鸦的身体某部分蠢蠢欲动。这时候喊刹车当然是很可耻的。
但他当然也知道来这里路途遥远艰难,很大概率乌鸦没有好好休息和进食。
他不想乌鸦饿着肚子。
春山又啄了一下乌鸦的嘴唇,眼中笑意满溢,问他:“你困吗,要不要先睡一觉,还是吃点东西,我这里有女巫的小蛋糕,知道你要来给你买的。”
乌鸦说好,但人还是软软地趴在他身上。
在撒娇。
春山摸摸他的脑袋,觉得很高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轮椅上站起,要去给他拿吃的。
“……”
“……”
“你的脚?”
“啊,哈哈。这个脚怎么会突然好了。”
要松手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乌鸦扣住春山的脖子就往地上按。
蛋糕是不必吃了。
……
春山抱着乌鸦,手指揉捏他的耳垂。那里空空的,只有两个耳洞。他下巴扣住乌鸦的脑袋,蹭蹭揉揉,声音因为刚刚的剧烈有一些哑:“你的耳环呢。还有戒指,项链。你怎么不戴首饰了。”
乌鸦反问:“你喜欢我戴那些?”
“你用闪闪亮亮的东西装点自己。很漂亮。很可爱。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我曾经在河边被一直乌鸦偷走我的宝石手链,就是你小时候送给我那条,你可能不记得了。无论是小鸟还是你都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你怎么不戴了呢。”
没心情。因为你死了,我对这些事情都失去兴趣。一想到你死了,我就没办法再好好生活下去,我怎么能够再次享乐,怎么还能佩戴昂贵的首饰穿着华贵的衣服。
但乌鸦只是说:“来得太着急。再戴上就好了。”
“对不起噢,让你这么难过。”
“没关系。你不要再离开我就好了。”
春山也原谅了他一次。那他也原谅春山一次。很公平。乌鸦也比较满意这个结果。
“还有……”
春山问:“还有什么?”
“你亲我。”
“好呀。”
乌鸦在滚烫的唇齿之间断续拼凑出一句话:“还有,我要做到我满意为止……”
春山吻他,懒得听他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