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先生,bellomio是什么意思?”
“我的甜心,我的宝贝儿——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廖亦言黑着一张脸,语气冷的能凝出冰碴。
叶钧恍然大悟,“所以那个人是在搭讪我?”
这倒也不怪叶钧,那口意大利味儿英语实在是十分弹牙,太具迷惑性。完全是白捡笑话听,叶钧只顾着乐,压根儿没想到这会是搭讪调情。
反应过来之后叶钧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手臂上的沙子被笑的抖下来,他在笑声中艰难的吐槽:“那个人的搭讪技巧真的好烂啊。”
不都是说意大利男人生下来就会调情吗,怎么这个人说完要请吃披萨就开始贷款甜心宝贝儿的喊,搭讪的方式真的好烂,好俗气。
廖亦言身上那股酸凛凛的火气被爽朗的笑声浇灭,他叹了口气,千错万错反正错不到叶钧身上,都是老外的错。
风把叶钧的发丝吹乱,廖亦言伸出手替他捋了捋。看着叶钧爽朗的笑脸,廖亦言没忍住也跟着笑道:“那你说,什么样的搭讪技巧才算好?”
天很晒,湿透的沙滩裤被太阳晒干,叶钧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幅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不会搭讪诶廖先生。”
他用手捧着廖亦言的脸,炽热的手心还有潮湿的海沙,磨着廖亦言的皮肤,不疼,痒痒的。
“但是……和廖先生相遇的每一天都很美好。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个时刻就好了。”
……
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个时刻就好了。
这句话出现的实在是太不合时宜,汹涌的感情经不起一点撩拨。廖亦言心中咚地一声响,他快要压抑不住,想要天崩地裂似的倾泻。
他去摸叶钧的手,叶钧却在这个时刻骤然把手抽走,让廖亦言扑了个空。
叶钧学着老外的样子来了个挑眉wink,他笑嘻嘻的,露出玉贝似的牙齿,无所谓道:“怎么样,是不是比老外那招高明多了?”
……高明。
真高明,高明的可以把人杀死!
廖亦言觉得自己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火苗在刹那熄灭,只剩一滩湿漉漉的灰烬,他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但却没半点开心的样子。
他猛地伸手抓住叶钧的胳膊,拽的叶钧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廖亦言身上,“廖先生……”
廖亦言并不回答,他学着叶钧的样子捧着他的脸,沉默的,固执的让叶钧看着自己。
望着那双清澈迷茫的眼睛,廖亦言几乎想要咄咄逼人的诘问: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不明白?难道到现在为止,你还天真的认为我们可以维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吗?
“廖先生,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叶钧挤出一个笑,去掰廖亦言的手,没掰动。他觉得有些不妙,就像在水族馆那次一样。叶钧心脏砰砰跳,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廖亦言沉默不语,忽然,他垂眸笑笑,松开了手。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廖亦言依旧风平浪静,“没什么,是我看错了,抱歉。”
算了,追问实在太狼狈。狼狈的人从来不值得喜欢,不是吗。
叶钧摸了摸胸口,心脏正在胸膛中猛跳,他回了一个没关系。叶钧擅长说没关系。
沙滩上有买小吃和饮品的,叶钧看有人排队跟着去凑热闹。
刚才的插曲被他抛之脑后,人有时候就是会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他的室友在某一天突发奇想空腹吃了三十包“缺牙齿”,然后成功的收获了胃绞痛,疼在蜷缩在床上惨叫。
没理由到不可思议,但叶钧理解。
队伍不断前进,轮到叶钧点餐了,他买了两杯加了冰块的柳橙汁,一份炸虾。
虾好像不是现炸的,但配了一点酱汁,卖相还算可以。叶钧想,虾这种东西没什么缺点,又是油炸,很难不好吃吧……
失算了。
虾炸的巨难吃。
难吃到叶钧觉得在嚼一个恶作剧,已经失去了食物的意义。叶钧板着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的给旁边坐着的廖亦言递过去一只虾。
廖亦言毫不有疑的接了,他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眼神里透露出疑惑。叶钧见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是一种得逞的“邪恶”。
“好难吃啊廖先生,比我做的都难吃。”叶钧啧啧。看来意大利人做菜好吃与否也得打个问号了。
廖亦言勉强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柳橙汁。他被叶钧捉弄却并不生气,反而笑道:“确实太难吃,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餐厅味道不错,去尝尝?”
游过泳打了排球,玩了大半天,味蕾还被难吃的小吃折磨过,叶钧真想吃点好东西。他相信廖亦言的品味,果断穿上外套跟着他离开。
水分蒸发在空气中,潮湿,咸腥。淡蓝色的衬衫兜着风,在叶钧身后飞起来,像长出来的翅膀。好像风再大些,就要把他吹离廖亦言的身旁。
廖亦言忽然抓住了叶钧的手,紧紧的,他在风中柔声道:“人太多,不要走散。”
柔软的皮质包裹着叶钧的肌肤,亲密,但却没有到让人脸红心跳的地步。叶钧想,手套始终是一种礼貌的隔阂。
两个人穿过西西里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漆的五彩缤纷的房子,粉的、红的、黄的、绿的,像彩虹糖。阳台上有意大利人在晒床单,也都是很清新的颜色。叶钧觉得自己走在一部节奏缓慢的电影里,烦恼都被风吹走,只剩下无穷的轻松。
路途不远,走了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店不算大,不是那种华贵的吓人的类型。不少人坐在店外面,叶钧和廖亦言也选择坐在外面。
桌子上铺着米白色的麻布,服务员拿来餐盘和用餐巾包裹住的刀叉。餐具很干净,亮的可以当镜子照,叶钧举起餐刀,窄而薄的刀刃上映着他明亮的眼睛。
点菜权叶钧交给了廖亦言,他不插手,反正他也不挑食,吃嘛嘛香好胃口。廖亦言问他想喝白葡萄酒还是红酒。这是一家小店,但酒水还算讲究。
叶钧摇了摇头,他不想喝酒。
廖亦言点了两杯果汁。
先上来的是一道冷餐拼盘,芝士火腿眼花缭乱,随后就是小食主菜。不得不说,意大利的意大利面好吃多了,起码比学校门口夜市29.9附带合成牛肉的强。
吃了一半上来另一道菜,巴掌大的碗,配有特制的夹子,里面装的像是海螺一样的东西,廖亦言用小叉挑出“海螺”里的肉。他递给叶钧,叶钧想要用手接,廖亦言避开。
叶钧只好撑着方桌前倾身子,乖乖接受廖亦言的投喂。
他在嘴里咀嚼着,味道还不错,典型的意式风味,酱汁里带着番茄的酸甜。
“这是什么螺?”
廖亦言笑眯眯的回答:“不是螺,是蜗牛。”他用叶钧舔过的叉子挖蜗牛,毫不在意的吃下去。
叶钧愣在那,停止了咀嚼。蜗牛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毕竟小时候真在雨后抓过,现在把这东西塞进嘴里,有点……
廖亦言看出叶钧心中的纠结,他宽慰道:“这种餐馆一般会用蜗牛罐头,壳是分开来单独买的,你把它想象成是一种再加工,会好一点。”
叶钧听了好接受了不少,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忆小时候,嚼了两下。
其实味道是不错的。
“还要吃吗?”
叶钧点头,他想用另一只小叉自己挖几个,但廖亦言把挖好的递过来,喂情人一样的喂叶钧,他表情平静,好像做的事无关痛痒。叶钧怕自己太自以为是,也不好点破,只能脸皮红红的吃了两口。
甜品是提拉米苏,叶钧本来想拍张照发给叶信看,但又怕露出什么端倪,毕竟陪大款畅游意大利听起来就不太清白。
因为牙齿,叶钧现在对甜品不怎么感兴趣,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廖亦言察觉到叶钧兴致缺缺,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想好一会去哪玩了吗?”
叶钧诚实的摇了摇头,对于意大利他并没有什么规划。老实说,跟在廖亦言身边就很快乐。
但廖亦言已经想好了。他付过钱,起身带着叶钧离开。
走过小路,他带着叶钧来到一座教堂,这里游客不少,排过队,买了票,廖亦言带着叶钧进去。
教堂里面金碧辉煌,没有一处是空白的,雕像,花纹,美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几乎可以让人窒息。叶钧仰着头去看,目不转睛。他脚步放缓,凑近去看大理石上的壁画,看那些花纹和雕刻出来的天使小像。
廖亦言站在叶钧的身后,凝视着他。
多少也能猜出来,不喜欢梁昭明那就是喜欢画画,喜欢艺术。纯粹的艺术学习大多建立在金钱之上。廖亦言想,他恰好很有钱。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欠有还才能永恒下去。他不介意叶钧从他这里攫取什么,相反,他期盼着这件事的发生。毕竟,他有足够多的本钱。
他凑到叶钧的身边,“喜欢这里吗?临时起意带你来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叶钧猛点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这真美,廖先生,我要是住在这附近肯定每天都会来这看。”
“住在这吗?”廖亦言笑笑,“我在这有一处闲置的房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廖亦言其实没有,但他可以现买。
叶钧闻言立刻摇头,几乎可以说是相当强硬的拒绝了廖亦言的提议。氛围变得有点尴尬,叶钧笑了两声缓解这份尴尬,又格外礼貌的说了句多谢廖先生,就回头接着欣赏雕塑去了。
他不吃这套。
廖亦言在心里啧了一声,心中弥漫着搞砸了的郁闷。他不希望叶钧把他当成会傲慢的用钱摆平一切的人,尽管他确实是。
不知道是不是廖亦言的错觉,两个人的氛围变得有些冷。
叶钧跟着游客的脚步欣赏,沉醉在美轮美奂的巴洛克艺术中,他几乎不再跟廖亦言说话,只是沉默的欣赏,偶尔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感叹。
廖亦言跟在叶钧身后,绞尽脑汁的想着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讨得叶钧的欢心。
叶钧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的在欣赏,所以倒不出空闲说话而已。他觉得廖亦言是个好人,是个妥帖的过了头的人,房子怎么可以随便当礼物送呢,这样只会碰到酒肉朋友,。
逛完教堂出来,正好赶上落日。天边的云介乎于粉色和紫色之间,昏淡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朦胧而又浪漫。广场边有买gelato的小店,叶钧跑过去买了两支。
开心果、巧克力、朗姆酒,三个彩色的球垒在蛋筒上,非常标准的冰淇淋。
他递给廖亦言一只,两个人坐在广场上,一边欣赏着瑰丽的夕阳,一边吃着融化速度极快的gelato。微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的乱飞,颇有一种纠缠不休的意味。
叶钧舔着冰淇淋,忽然严肃开口道:“廖先生,不要对人那么好了,太不设防的善良会被人拿来利用的。”
……
哈?
廖亦言被这句话砸的有点懵,不设防,善良……还从来没有人会用这些词来形容他。
这辈子还是骂他恨他的居多,背地里诅咒他英年早逝的更不在少数。廖亦言被说最多两个字就是阴毒。优雅的谈吐下包裹的是一颗流着毒血的心。
见廖亦言不明所以,叶钧侧过头郑重其事的说:“廖先生,我知道你很富有,可是,随意许诺把房子送人也太……”
叶钧其实想用愚蠢这两个字来着,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他干脆把这句撂下,接着说:“廖先生,过于的慷慨很容易吸引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冰淇淋化的太快,叶钧感觉那甜滋滋的糖水要流下来,他伸出舌尖去舔。
廖亦言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笑眯眯的看着叶钧,快乐的几乎可以和叶钧共感。口腔内的舌头舔着牙齿,就好像舔着流到叶钧手上的冰淇淋,舔着他细腻温软的肌肤。
廖亦言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觉得可以把叶钧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过于的慷慨很容易吸引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真心是无价之宝,廖亦言面前恰好有一个活生生的无价之宝,那么的璀璨,真诚,耀眼的不可逼视。
太阳西沉,光芒越来越微暗,天边只有一道快要消失的橙色。
望着叶钧,廖亦言整理好了表情。他声音平静,温柔,有种能把人吸进旋涡的魔力,一辈子逃不出来。
“小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好过。”
广场上的路灯刷地一下亮起,光晕映在廖亦言的背后,如同一张精致的油画,让人沦陷。
gelato在融化,绿色、棕色、淡黄色杂糅在一块,顺着蛋筒流到叶钧的手上。
叶钧眨了眨眼睛,大脑有点过载,他一下子没明白廖亦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要和他在意大利拜关公桃园结义吗?不要吧,和喜欢的人拜把子实在是过于离奇。
他心情复杂,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谢谢。
除了谢谢,叶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晚风吹着,冰淇淋化着,甜蜜的糖水滴下来,落在地上滴出一个彩色的圆。
“小钧,我——”
廖亦言想接着往下说,但急促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这一切。
叶信给叶钧发了几条消息。
中国那边应该是半夜十二点,这个点不睡觉在干什么?叶小钧对着廖亦言抱歉一笑,掏出手机回消息。
叶钧:【大半夜不睡觉你干嘛呢?】
叶信:【在想我哥的终身大事】
叶钧:【赶紧睡觉!】
叶钧羞耻的狂按屏幕,敲击机械键盘似得的架势,他觉得当时向叶信倾诉是个错误的决定。
叶信:【别害臊啊。我说真的,老哥,情伤的阵痛是需要膏药来热敷的】
【上次介绍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再给你介绍一个,今时不同往日,性别已经不是阻碍幸福的绊脚石了,何况我哥的条件那么顶尖。】句末附带着一个墨镜的黄脸emoji。
【总之,老哥你千万别闷着,堵不如疏。别把自己闷坏了】
闷不坏。
叶钧在腹诽:你哥我现在坐在意大利的广场,吃着3.6欧的gelato,不同肤色的游客在我面前经过,一个小时见过的人种比我前半辈子见过的都多,坐在旁边的暗恋对象还要跟我拜把子,可以说得上是高.潮迭起,精彩绝伦,肯定闷不坏。
【行了,放心,哥心里有数】
【哥早就想开了】
他知道叶信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为了最后一句,最近叶钧为了意大利之旅忙的不可开交,社交媒体上过于安静,没跟妈妈联系,也没给叶信发过消息。
回完这条之后,叶钧又嘱咐了叶信两句。叫她赶紧睡觉,没钱记得告诉他。
“妹妹吗?”
叶钧点头,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点小事。”
冰淇淋还在融化,叶钧想了想干脆大口吞了,他三口两口把冰淇淋吃掉,冻得龇牙咧嘴,脑仁生疼。
在阵痛之中他想起廖亦言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叶钧甩了甩脑袋,把那股寒冷的刺痛甩出去,他转过头看着廖亦言,“廖先生,你当时想要说什么?”
“我……”
生平第一次,廖亦言犹豫不决,不知道这句话要不要说出来。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但要是失败了呢?
叶钧能容忍自己装模作样的披着朋友的皮,好像若无其事陪在他身边,但背地里却在图谋盘算,满脑子都是那些下流的,肮脏的,无法坦露的情欲吗?
叶钧能接受他的吻吗?
他能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吗?
廖亦言知道“在一起”这三个字有一千种一万种写法,就算他的把叶钧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全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里面多一个叶钧少一个叶钧也不会影响什么。
就算真的走向最糟糕的结局,廖亦言依旧能抱着叶钧在心里感叹一句得偿所愿。
好结局,坏结局,廖亦言怎么都能得偿所愿……
手套包裹住的那只手突然开始幻痛,那是被叶钧握过的手。灼烧感如同浪潮一阵一阵的袭来,神经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好像被针狠狠地搅弄。
天色愈来愈暗,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马路上对向驶来一辆车,昏黄的灯光在在廖亦言脸上滑过,半明半暗。
面对着叶钧,廖亦言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没什么,小钧,我想说……多谢你的建议,我会对其他人多提防一些的。”
听见这句话,叶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出孺子可教的气势。
廖亦言选择什么都不说,他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天彻底的黑下去,两个人决定返程,飞机在意大利的上空飞过,机翼划破云层,跨越碎金般的灯火,重新落回到lakecomo的庄园里。
廖亦言并没有吃晚餐。
他借口身体抱恙,沉默的回了屋子就再没出来过,有点像逃避,又好像是要把自己关起来。
管家敲门问他需不需要把晚餐送进房间,廖亦言也拒绝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
夜深人静,明月高挂,整座庄园都淹没在如水般的月光里。叶钧倚在窗边,望着无边的夜色,莫名有些心悸。
被黑暗笼罩的庄园安静的过了头,没有丝毫生机,像是一个寂寞瘆人的牢笼……
寂寞。
寂寞真是一个昂贵精致的形容词。
住在逼仄的出租房里时叶钧不寂寞,住在四个人的宿舍里叶钧不寂寞,在工作和学校麻木的两点一线时叶钧也不寂寞,来到这样美好的庄园,叶钧的脑海里却触景生情的蹦出寂寞这两个字。
凉风吹进屋子,把窗帘吹得掀动。叶钧靠着窗框低低的笑,他笑自己胡思乱想,笑自己适应的实在太快,未来还一片迷茫,但已经提前一步学会在了豪宅中感慨。
廖亦言会寂寞吗?
叶钧没有来的想到这句话,很突兀,但想到了就不容忽视。
应该不会,他想。廖亦言有公司,有事业,有数不清的聚会,觥筹交错,每一场都华丽到不可思议。他有私人飞机,他可以随意的在万米高空中穿梭,去往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宴会里那几个聊八卦的员工叶钧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廖亦言含着金汤匙出生,999足金的金汤匙,能把人震惊的下巴脱臼,只不过廖亦言个人光辉实在耀眼,掩盖住了家族背景。
他们说廖亦言的存在是一种残忍,直白地告诉世界贵门败家子是一种安慰剂,家里越有钱的孩子往往越牛逼。
廖家富有到不可思议,廖亦言就镀着一层常人不可及的璀璨光晕。
这种人是不会寂寞的,叶钧想。推己及人是个好词,但是卖豆腐的人想象不出皇帝的生活,人和人之间再设身处地,也始终是不一样的。
叶钧总感觉廖亦言没说完的那句话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他身体抱恙也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情。明明两个人白天还很开心,怎么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快乐的情绪被廖亦言骤然切断,叶钧不知所措。
可没说出口的话就意味着叶钧没必要知道,这是人与人相处的客观规律,叶钧必须尊重客观规律。
风从叶钧的耳边流过,窗前的树被吹的摇动,树影落进屋子里,落在叶钧的脸上,婆娑迷离,摇曳不定。
不想了,睡觉。
叶钧关上窗户,唰地一下拉上窗帘,布料上的花卉被拽得摇曳,在寂寞的夜色中透露出似真非真的梦幻。
彻夜多梦。
天刚蒙蒙亮,叶钧就噌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他睡得不太好,做了一晚上的梦,没停下来过。梦里的他上一秒还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下一秒就掉进恐怖电影里被鬼怪追杀。
遍地都是残肢,血浆不要钱似得狂喷,jumpscare一个接一个,叶钧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这个,直接被吓醒。
他躺在床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叶钧平复呼吸,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顺着动作滑落,他手扶着额头,黑发垂落在手背,神态中透出迷茫与乖顺。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婉转,活泼。叶钧想了想,干脆把头发向后一捋。左右也不可能再入睡了,不如出去走两圈透透气。
参天的丝柏立在道路两旁,园丁修剪过的花园在晨光中葱茏。
哪怕是很微弱的光芒,但只要有了太阳的照耀,一切就都可以恢复生机,昨夜静默瘆人的庄园此时此刻透出股欣欣向荣的美妙。
噩梦带来的冷意缓慢的逸散,叶钧深吸一口气,有些纠结的想要不要问问廖亦言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还是担心他的,没办法。
叶钧一边想一边在花园里踱步,他想的出神,从花园走到喷泉。水声潺潺,叶钧在流动的声音中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步。
他差点走到大门口。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将近六点。
庄园的铁艺门大开,一辆经典的加长林肯停在砂石路旁,白色的车漆亮到发光。这种车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但仍旧不妨碍它成为豪华的代名词。
叶钧看着这辆车,只觉得觉得好像地球online加载图片时卡了一下,把一辆车卡成了一长条车。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干练华贵的女人。她蓄着短发,发梢在风中颤动。那一头短发没有用化学试剂染过,所以鬓角处灰白斑驳,显露着沧桑。
女人鼻梁上架着墨镜,脖子上带着一串配钻的红宝石项链,手上也是对应的戒指。宝石红的浓郁,几乎要滴落下来。
她臂弯上还挂着一个包,那是黑漆漆的一个包,皮面上是交错的纹路,划出不同的格子,就像是鳄鱼,在油润的光亮中透露出凶恶。
但她用那只“凶恶”的包装狗。
看见陌生人出现在这她并不诧异,只是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笑容款款。
“你就是叶钧吗?”虽然是问句,但她语气笃定。
叶钧点点头,“伯母您好。”
廖先生的妈妈怎么来的这么早?叶钧在心里纳闷,据廖亦言所说,阿姨至少还要一周才能回来。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
廖母站定,有人小跑过来双手接那只包,包里的狗狗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变动,不惊不叫,只是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卸下了手提包,廖母走到叶钧身边,她语气和善亲昵,没什么架子。
“你比我儿子有心多了,还知道迎我。”
廖母长叹,但不悲伤。这种比较只是一种礼貌的寒暄,浮于人际关系的表面,不重要。
“没有,伯母。我做了噩梦,所以才出来走走。”叶钧也礼貌的寒暄。
廖母闻言笑笑,耐心宽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做噩梦,梦都是反的,不要怕。”
叶钧应了一声,他顺着砂石路走准备回到宅子里,廖母却脚步一转走上了通往花园的小径,叶钧只好跟着。
清晨的影子立在身前,在晨曦中拉长拉薄,随着叶钧的脚步移动。
他猜,廖母应该是要对他进行“盘问”,这是见家长的固定流程。当父母总是要问点什么的,不然怎么好放心孩子走上婚姻这条“不归路”呢。
只不过,叶钧本来以为这个场面会是他和廖亦言一起面对,如今“孤军奋战”,叶钧胆再大也有点打怵。
在寂静中,廖母开口了。
“跟我儿子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吧。”廖母说的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苹果熟了会落下来。
“没有。”叶钧摇摇头,“廖先生很好。”
廖母笑了两声,“这就咱们两个,别说什么客套话了,我儿子的德行我还是了解的。”
廖母这话……怎么说的好像廖亦言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似的,仿佛谁跟了他谁就倒了大霉。
“真的没有,伯母,廖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叶钧真诚的替廖亦言辩解。
叶钧的话听起来太真心,廖母停了脚步,她皱着眉,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们两个是在慈善拍卖会上认识的?”廖母发问。
叶钧摇头。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其实是在饭局上认识的。”叶钧说的心虚。
“慈善晚宴吗?”廖母追问。
“不是的,伯母。”叶钧无奈,怎么老扯慈善,“是一个很普通的意外。”
也不怪叶钧和其他人的认知有偏差,除了最开始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误会以外,廖亦言在叶钧面前展示的都是相当无害的形象
在叶钧眼里,廖亦言刚创业的时候被朋友欺骗,父亲的朋友在又他面前倚老卖老,猛泼他一身茶叶水。旧相识梁昭明把他当成情敌,在公共场合对他说很难听的话。而他小心翼翼暗恋的人又不喜欢他。
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对叶钧还那样的好,如同逃不开推不脱的水流,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呢?
所以,廖亦言是一个温柔的,善良的人。
见状,廖母没再追问下去,只是颇为感慨的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今年多大。”
“22岁。”
“真是风华正茂。”
花园的小路是石板铺成的,鞋跟踩上去笃笃响,廖母接着问:“叶钧,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儿子。”
来了,终于来了。每个跨越阶层跨越年龄的情侣都会遇见的问题——爱的起因。
叶钧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伯母,我明白您的顾虑,我也犹豫过,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太过悬殊,可我爱他并不是因为……”
廖母伸出手,打断了叶钧的背诵。
“小叶啊小叶,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其实不会撒谎。”廖母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并没有恶意。
那么长的一段话,叶钧背了好半天,廖母只听了个开头就戳破,叶钧有点泄气,还有点尴尬。
廖母倒不太在意这个,接着说:“你也不擅长虚伪——这是好事。”
她能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喜欢上叶钧,叶钧是一张干净的纸,对着光,一眼就能望得到背面,那是一种一览无余的纯粹,能容下所有的好与坏。
但他想不明白叶钧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儿子,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命运。
“小叶,你真的喜欢我儿子吗?”廖母把上一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叶钧深吸一口,然后郑重其事的点头。
喜欢,真的喜欢。待在他身边就会高兴,他悲伤也会感同身受。叶钧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感情这玩意儿忒不讲理了,谁也说不出个为什么。
“喜欢就好。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开心是最重要的。”
简单的话却有种意味深长的慨叹。廖母并不像家庭伦理剧里充满刻板印象的恶婆婆,不把嫁进门的儿媳折磨死不罢休。相反,她随和达观,叶钧觉得和她相处还蛮轻松的。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任务结束了?等到伯母生日一过,他跟廖亦言就可以一拍两散了?
叶钧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期待的肯定还是否定。
廖母刚想再问些什么,叶钧的手机突然响了,这回是廖亦言,他打来电话不知道要干什么。
叶钧停住脚步对着廖母致歉,接通了电话。电话刚接通,叶钧还没来得及问候,廖亦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小钧,我去敲门发现你不在,你在哪?”他声音平和温润,听不出一点焦急的样子。
“我在花园。廖先生,伯母回来了,我陪她逛了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屏幕对面沉默了一瞬。
“我母亲吗?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
这……
当事人还在场呢,叶钧也没办法如实回答,他握着手机对廖母笑笑,回道:“我会去吃早饭的,廖先生也记得要吃早饭。”
把风牛马不相及的答案说完,叶钧眼疾手快挂断了电话。他顺势看了眼时间,快七点钟,真到要吃饭的点了。
他抬眼看了看廖母,廖母了然,“廖亦言这是朝我要人了,走吧,咱们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谈了些别的。叶钧这才知道廖母的本名叫赵文娴,廖父的本名叫廖盛。
他不太好意思,好歹名义上是人家儿子的男朋友,结果却连对方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廖母并不生气,只说现在知道就好了,不算什么大事。
廖亦言果然在餐厅等着,他手指不安分的敲着桌面。他觉得叶钧是一种药物,可以有效的缓解焦虑,但同样也会导致成瘾,不遵循医嘱断了药,病就会更加排山倒海的涌来。
但廖亦言从前从来不焦虑。
叶钧和廖母到了。
廖亦言见到他的母亲,情绪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叶钧也能明白,毕竟三十几岁的人,感情上肯定不能再黏黏糊糊的。
廖亦言问了两句病如何,新男友如何就不再问了。廖母显然也适应这种相处模式,回答完儿子的问题就说起了别的。
“这次聚会,林家不会来了。”廖母喝了口浓茶。
“为什么?”
廖亦言慢悠悠地敲开鸡蛋杯上的半熟蛋,递给叶钧——叶钧不擅长敲这个,每次都会敲个稀巴烂,半凝固的鸡蛋流出来,白白黄黄的凝成一团。
“听说是孩子生病了,再仔细的,他们也不肯说。”廖母拿起一片面包抹上了黄油,她开口说道:“对了,亦言,你爸爸也知道叶钧的事了,他要来见你们。”
“见我们?”
廖亦言手里握着黄油刀,皮质手套握的咯吱咯吱响,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他当年不是发誓绝对不会和你共处一个国家吗?”
“所以我会提前两天走,到时候他会来这。”
廖母不疾不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关系稳定之后,廖亦言在互联网上刷到一些帖子,说是偶尔的sex服装有利于情侣升温。
他买了,买了不少,自己穿的,叶钧穿的。
但是到货了之后,他又有点后悔,他怕叶钧讨厌这件事,进而也讨厌他。
于是他把这些东西全都藏了起来。
几个月过后,叶钧无意间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盒子里藏了不少,有几件衣服布料少到拆开都做不成一只手套。
叶钧冷笑,好小子,有贼心没贼胆是吧。
当天晚上他把那件布料奇少无比的衣服穿上,轻摸着廖亦言的脸颊,语气带着挑衅,“听说男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会阳痿诶,不知道真的假的。”
廖亦言摘了手套,搂住叶钧的腰,有些旖旎的攀揉着。
他笑眯眯的开口,“是吗,那可真吓人。”
那天晚上,任凭叶钧怎么哀求,怎么哭泣,怎么用讨好廖亦言都没有。
他脚踝上挂着那几块布料,很可怜似的随着叶钧的身体晃动。
叶钧的睫毛都哭湿了,他身体一颤一颤的。叶钧用脸蹭着廖亦言的手,用嘴唇和鼻尖软软的磨着他的掌心,“亦言……我要…我要不行了……让我……”
廖亦言心情颇好,他在叶钧耳边轻轻的说,“再等我一下吧……再等一下,不然我真怕我以后会变成阳痿大叔啊……”
叶钧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