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合约而已,你醋什么 > 第40章(即将)拜见岳父大人
  “国内的公司还有事情等着我处理,时间紧张,我分身乏术,恐怕没时间碰面。”
  廖亦言垂眸,说的云淡风轻。他左手边是一小杯意式浓缩。
  “那他就会去中国找你——这样更好,不必交接一样飞来意大利。”
  廖母咬了一口面包,那只黑色的鳄鱼皮皮包被人捧到椅子上,小狗的脑袋冒出来,黑黑的圆眼,像是一个可爱的玩偶。廖母喂它吃了一片火腿。
  廖亦言喝着咖啡,没回答。廖母也不在乎,她喂完小狗接着说:“你的婚姻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
  廖母语气平和。
  但怪就怪在太平和了。
  叶钧觉得这母子俩像是在交流什么常见的商业决定,而不是谈论家人,谈论廖亦言的未来。
  “伯母……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呢。太快了。”
  叶钧想了想,插进对话里。他不太好意思,面上有些羞赧,接着说:“等到更合适的时间我们亲自去登门探望伯父吧,叫伯父特地赶过来……太麻烦了。”
  他能感觉得到廖亦言不想见他父亲。
  其实叶钧也不想见,他还记得当时赵德泽说的话,记得“阴险毒辣”这个形容词,所以他对廖父总有一种未知的恐惧,能避则避。要是能顺水推舟逃过去,对两个人都好。
  “那正好呀。”
  面对叶钧,廖母换上一张笑脸,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声音温和道:“先见过父母再谈婚嫁,到时候我们也会去拜访亲家的——小叶,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有时间?”
  完蛋!
  叶钧咽了一下口水,心里咯噔一声,怎么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时间越近越好。对了,小叶,亲家母喜欢什么?”
  廖母笑盈盈的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是在向前推进。似乎恨不得现在就看着廖亦言和叶钧领证结婚。
  这母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滴水不漏,叶钧搞不定廖亦言,就更不可能搞定廖母。本想往后拖延,结果直接撞上人家枪口。
  早餐桌上差点没把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都定好。
  叶钧手捏着茶杯,觉得“大祸”临头。如果他再不说点什么估计一会廖母就能掏出黄历选个日子,然后空运过来某个出名的婚礼场地策划,让他们在这个庄园里立刻订婚。
  他只好对着廖母挤出一个笑,说他还没跟家里人坦白,而且母亲前段时间做手术,刚刚出院。
  这也不算谎话,他确实没坦白,母亲也确实刚出院,受不得刺激。
  虽说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了,但前朝灭了几百年,心里头长辫子的仍旧不在少数。更何况同性婚姻多少带有争议,不支持不接受的父母也大有人在,无可奈何。
  廖母长叹一声,她不在国内久居,倒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只是宽慰叶钧道:“那还是亲家母的身体更要紧。反正只要你们两个开心,其余琐事通通微不足道。”
  廖母话音刚落,廖亦言就开口,话题仍旧在廖父的到来上打转儿。
  “他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吗?”廖亦言把咖啡杯放到桌面,咚地一声响,听着很沉闷。
  “没说,他从别人那听了你的事,问我是不是真的。”
  廖母从餐盘里叉了一片火腿递给身旁的小狗,小狗的前腿搭在包上,爪子在油亮的皮料上抓出划痕。
  她不在乎那几道小小的刮痕,反而亲昵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接着说:“我告诉他是,他要我转告你,他也会来。”
  “我知道了,我会发邮件商定具体时间的。”
  说完这句话,廖亦言起身离开。他面前的餐盘上是一片面包。完完整整,一口未动。
  廖亦言没吃早饭,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只喝了一杯浓缩。
  廖母打过招呼就回到屋子里休息,包里的小狗被佣人抱出来遛,在花园里撒欢追蝴蝶。转眼间,餐桌上只剩下叶钧一个人。
  石桌上是冷盘餐点,除了苦涩的咖啡没有温热的东西。这个时候看去,有种杯盘狼藉的错觉。
  他咬了咬嘴巴上的死皮,在这冰冷的氛围中迷茫。廖家人的关系礼貌的有点吓人。就好像这个世界需要廖父,需要廖母,需要廖亦言这个儿子,所以才出现了这一家人。
  毛毛的。
  叶钧摸了摸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侧头看向廖亦言的餐盘。
  非常简单的一个盘子,乳白色,有着波浪的边缘,灰蓝色的釉下彩在盘子边描了一圈。那是这个盘子唯一的一点颜色。
  盘子上面放着浅褐色的切片面包,黄油水润润的涂开,在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叶钧深吸一口气,也起身离开。
  庄园很大,事务繁多,所以庄园的主人往往都要请一个管家来全权代劳。花园修剪,落叶清扫,泳池消毒,各个屋子的陈设整理。秋冬要负责提前燃好壁炉,确保温度恰好合适。春夏就要负责让每个房间里都有不同的当令鲜花。
  廖亦言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风拂过去,吹动他身旁的花束,花瓣摇曳,像是一幅立体的油画。
  那是管家今早新换的。
  廖亦言其实不太喜欢鲜花。花是注定要枯萎的东西,太软弱,有时候连一季都开不完,开过几天就败了,长久不了。
  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廖亦言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火舌舔舐着烟丝,把它烧的蜷缩,灰白。烟雾向上飘,遮住廖亦言的脸,朦胧混沌,看不清神色。
  叩叩——
  廖亦言抽着烟,说了句请进。
  叶钧端着餐盘进来了,波浪边缘的盘子里放着一份三明治,柔软的面包夹着鸡蛋,火腿和蔬菜,丰富健康。
  他走到阳台,声音学着廖亦言,尽可能的柔缓:“廖先生,你心情不好吗?”
  其实叶钧在门口搜了一大堆高情商教学,如何委婉关心朋友的情绪,如何试探,如何分析语言背后的情绪。恶补了二十分钟,叶钧决定做回自己,打直球。
  廖亦言想接就接,不想接自己放下早饭就走,绝不纠缠。
  听到叶钧的声音,廖亦言吓了一跳,他连忙熄烟,但这没有烟灰缸,廖亦言只好用手指硬生生的掐熄,又赶快挥散烟雾。
  “没事的廖先生。”
  叶钧笑笑,坐在小圆桌的另一边,和廖亦言同向。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推了推,接着说:“廖先生,早上还是要吃点东西才好,只喝咖啡会胃痛。”
  廖亦言顺着声音看,早上餐盘里的切片面包经过了“超进化”,变成了两个三角三明治,煎过的鸡蛋,烤过的面包,绿莹莹的生菜还带着脆意。
  廖亦言收起所有的负面情绪,半开玩笑的说:“小钧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吗?”
  “三明治不算做饭啦,最多是一个半成品再加工。”叶钧表情认真,他预感廖亦言很快会把话题岔道天边去,于是又问了一遍,“廖先生,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昨天晚上是,今天早上也是,虽然也是带着笑意和自己聊天,但笑与笑是不一样的。
  廖亦言没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小钧,你其实喜欢画画的,对吗?”
  关于叶钧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着,梁昭明的画展。当时他问,叶钧却不回答。
  一只雨燕落在阳台边缘的栏杆上,叫声像是口哨,尖锐但不算恼人。
  叶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他觉得现在他和廖亦言有点像站在了阿努比斯的天平上——想要知道对方心里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那秘密或许比羽毛轻,或许比羽毛重。但都是藏在心里的,被血肉包裹住,不见天光。
  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那我跟廖先生讲,廖先生不要告诉其他人。”
  廖亦言伸出手发誓。
  “我确实很喜欢画画。”他语气平淡,表情复杂,说着喜欢但好像又没什么激情。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在小学会临摹同学书包上的图案,或者画一些四格小漫画,那些小孩会用零食换我的画,有的甚至想掏钱在我的漫画里占据一席之地。”
  “风景画,人物画,老实说我就是喜欢拿起画笔的感觉。古典也好,超现实也好,我觉得全世界的画我都喜欢,我都乐意欣赏。”
  叶钧忽然笑笑,接着说,“但是……怎么说,学画画对我的人生来说,性价比不高。”
  “我想,干脆陶冶情操好了,高中毕业之后,我打了一个月的工然后报了一个培训班。”
  “我学的是速写。等我学到了第三天,第六个小时,我的老师开始让我画多人的照片。他拿我的画给那些准备艺考的学生看,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叶钧,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最厉害的学生。”
  叶钧眨眨眼睛,努力的回想当时自己的心情,可是他想不起来,全都是一片模糊。
  叶钧接着说:“那种感慨夸张的语气说的我好像是天才似的,他说‘你真厉害,叶钧,真的。’我觉得我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崩断了。”
  “当天晚上我给老师发了消息,我说我有事接下来去不了了,我想从画室离开。”
  说到这叶钧在笑,“太奇怪了廖先生,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想,我就是不能再在画室里待下去了,我就是不能再听到任何一句‘叶钧你真厉害了’。”
  叶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再也不想画画了。”
  叶钧觉得他是个坦坦荡荡的人,他最鄙夷的就是勾心斗角,他是一块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响当当的石头。
  但每次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都会没由来的觉得拧巴。像拧一条毛巾,挤掉眼泪之后摊开来,处处是褶痕。
  他抛弃从小就喜欢的绘画,因为这样他才可以不用抽出精力来安抚那喋喋不休的阵痛,好尽可能的去打工赚钱,反哺家庭。
  人不画画不会死,但人没有钱真的会死。
  “廖先生,吃早饭吧,三明治要凉了。”
  雨燕成群结队的在花园里盘旋,听着鸟叫,叶钧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但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明天,而明天也总会是美丽的。
  廖亦言忽然摘了手套,露出那只烧伤了的手,挛缩的深褐色皮肤像是残忍的诅咒。获得了叶钧的秘密,就也要与之对应的付出一个秘密。
  望着那只手,廖亦言淡笑一声,说道:“其实我骗了你,小钧。我记得这只手是怎么烧坏掉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八九岁的时候,我父亲把我的琴谱扔进壁炉,我伸手去捡。火烧的太旺了,琴谱被烧烂,我的手也烧烂了。”
  “他说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不过一种文雅的玩物丧志。我父母就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廖亦言把这只手举起来,迎着光还是照样可怖,“小钧,我父亲来时,我会说你生病了。你不用见他。”
  廖亦言本能的不希望叶钧和他父亲见面,毕竟没人希望自己心爱的人靠近危险。有时候,廖亦言想,他灵魂中的邪恶阴鸷应该全都来自于他那位父亲,那是基因里的“馈赠”,改一辈子也改不掉。
  叶钧闻言却摇摇头,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明白了廖父是位什么样的人,他对着廖亦言粲然一笑,“我身体很好的,从不生病——我会陪你一起,廖先生。”
  清晨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所有阴冷潮湿都被阳光晒得灰飞烟灭。
  廖亦言忽然想起两个人的初遇,想起两个人一起逛过的水族馆。他想起叶钧握着他的手,当时他闭着眼睛,睫毛都在轻轻颤动。他想起叶钧说过会一辈子记得他,一辈子忘不掉他。哪怕叶钧老了,傻了,谁都不记得了。
  廖亦言想,或许自己在更早的时候就忘不掉叶钧了。从见叶钧第一面时,从他在自己面前旋转时。廖亦言早早就把叶钧刻在心里,早早就想要留在叶钧身边,只不过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过来。
  不能再想了,会疯掉的。
  廖亦言垂眸,压住心中所有的情绪,快刀斩乱麻般的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我想,见过我父亲之后我们就可以分开了。”他笑笑,廖亦言发现自己的笑声里竟然透着一丝扭曲,“小钧,你想好用什么理由‘分手’了吗。”
  分手?
  这两个字砸的人一愣,叶钧看着廖亦言。廖亦言神色不变,他说什么都是云淡风轻,表情不会有一丝更改。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特有的天赋。
  “就用,性格不合好了。这个理由比较常见。”叶钧缓慢的吐出这句话。
  “太笼统了。”廖亦言笑着否定,“性格哪里不合?”
  “就说哪哪都不合。”
  “为什么哪哪都不合?”
  “那就说阶级差距太明显——这毕竟事实。”
  “是事实就可以拿来当‘分手’的理由吗?”
  叶钧差点以为廖亦言在胡搅蛮缠,但这毕竟是廖亦言自己提出来的,怎么可能有人闲的没事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总不好说是因为第三者吧。”叶钧没招了。
  “第三者,太不好听了。难道小钧心里有别人?”廖亦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甚至说不明白自己想要叶钧怎么回答。他抛出了一个让自己崩溃的问题,所能得到结果也只会是对自己的一种攻击。
  “那我们要怎么‘分手’?”
  叶钧有点气恼,廖亦言到底想要什么,怎么走一个合同搞的像是真分手,这样的无理取闹。
  “我不知道。”廖亦言咬着牙,字从牙关里逼出来,“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分手’。”
  “难道不分?总不能真走到订婚见亲家吧,廖先生,到那个时候一切都难办了。”
  难办就难办,廖亦言几乎想要喊出来,那我们就订婚,就结婚,就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有什么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廖亦言看着叶钧那张脸。
  叶钧青春的脸庞上写着不解。他还是不明白,他还是不知道,叶钧压根儿不清楚自己多么的喜欢他,多么的爱他。
  年轻人的心只肯给同样合拍的年轻人,或许对方跟他一个学校,或许对方就是那个拿着吉他的男生。
  反正不会是他廖亦言,不会是一个比他大了十岁,不会是一个连手都被烧烂了的男人。
  廖亦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他说道:“那就以后再说吧,小钧,反正还要应付我父亲。”
  “好。”
  叶钧只说了一个好字,转身离开。
  今天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好天气,风贴着廖亦言的脸滑过,吹动圆桌上的鲜花。
  廖亦言想,花注定是会枯萎的,合同也是会有结束的日子的,太阳注定要落,此时此刻再温暖不舍也抵不过无光的黑夜。彩云易散琉璃脆,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呢?
  花瓶旁边是那个餐盘,朴素,简单,瓷白的盘子只在最外围有一圈灰蓝色,盘子里放着三明治,那是叶钧给他做的。
  廖亦言沉默,突然他抓起三明治毫无风度的塞进嘴里,就像是一种机械的吞噬。生菜是脆的甜的,蛋黄是溏心的,面包与馅料之间抹着黄油和酱料。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是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