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大少爷娶亲的喜事一天就传遍了绍兴,市长特地送来一架钢琴做贺礼。陈老爷笑的见牙不见眼,堆放礼品的库房实在放不下这么一个大家伙,便遣人送到了陈良景房间,权当给他解闷儿。
陈良景两天水米未进,开始还有力气喊些救国图存,民主科学之类的口号,折腾到现在别说反抗站起来都摇摇晃晃。文娟在门口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陈良景铁了心斗争到底任她嘴皮子磨破了也不吃。
“娟儿,我从来没想过结婚,中国四万万国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有识之士需尽一份力啊!”
文娟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心里是向着少爷的。不止是箱子里那瓶法国香水,冲小时候少爷对她的好,她也不愿意看着陈良景受折磨。
“少爷,娟儿劝您一句,这次您再闹都没用。老爷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没人敢把您放出来。”
陈良景恨恨的锤了一下枕头,不死心的问:“我妈呢?她不心疼?”
“这次夫人比老爷还坚决呢!还吩咐若是您饿出什么毛病,就找个西洋大夫把命吊着,抬也要抬去拜堂。”
就是这样的态度令陈良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小身体不好,别说是两天不吃饭,一顿少吃了些都能把母亲急哭了,这次到底碰上了什么邪茬儿,豁出他的命来也要成亲。
陈良景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扶着茶几才没有摔倒。他晃晃头走到门边,和文娟隔着厚实的门板说小话。
“后院儿里那个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就非她不可?”
文娟站的乏了干脆一屁股坐下,脸上蒙着张帕子翁声翁气的说:“您还真问着了,除了老爷夫人没人知道他是哪儿来的,少时您差点病死那次宋佳时进的府,自从他进门您的病就好了!跟神仙一样,我们私下里都传他是菩萨转世,专门庇佑您的。”
“什么菩萨转世,你这是封建迷信!”
“什么建?迷不迷信的我不知道,反正您的身体确实是好了,这可骗不了人。”
陈良景托着下巴仔细回忆,好像父亲确实从外头领了个人回来,不过菩萨护他这事儿他是第一次听。那时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体越来越好之后,后院儿内除了母亲的院子别的地方不能随意进。况且后来没两年就去了日本读书,什么宋什么时的,面也没见过。
“她长什么样?”
“他的规矩婆子管得严,从不出来与我们说话,院子里有个小丫头伺候,却是个哑巴。我也只是远远见过一次,纤瘦的很,长得没看清,但十分白净,阳光下面跟个雪人儿似的。”
陈良景抿紧了嘴,又菩萨又真人的自己一个新青年怎么会信这些,但父亲母亲相信,这事儿恐怕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他眯着眼想出一个主意,既然不到成亲那天不让他出门,就别怪他借坡下驴了。
“娟儿,听你这么说,还是有些道理,要不我把粥喝了,你答应我件事?”
文娟听了他的话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说:“少爷!我可不能放你出来!叫老爷知道会被打死的!”
“说什么傻话,我哪舍得你被打死。”陈良景对着门笑的灿烂,语气温和道:“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你去西洋医生那儿给我开点安神的药,我好踏踏实实的睡一觉,行不行?”
文娟噘着嘴寻思了半天,就是点安神的药,不至于闹出什么大动静吧?而且陈良景吃了自己送的饭,夫人那边肯定有赏,权衡利弊之下小丫头向陈良景打了保证,明日之前一定给他送过来。
陈良景深吸一口粥香忍不住感叹,启民智任重道远啊!
裁喜衣的裁缝在陈府住了一天,陈夫人思前想后怕出岔子,大概报了陈良景几个目测的尺寸,就把人送到了宋佳时院儿里。
宋佳时在陈府说下人不是下人,说主子也不是主子,一日三餐全是自己亲力亲为。陈夫人特意请了个扬州名厨,调教宋佳时的手艺调教了三年,现在的他做吃食跟御厨有的一比。
裁缝到的时候,宋佳时将将做好午饭。葱油小饼配了糯米藕片和西施豆腐,外加一碗文武笋汤,素雅不失精致。张婆陪着一起量衣服,报腰围的时候不悦的剜了宋佳时一眼。
“一尺七寸余二,吃的不多,身量倒比上月宽了。银铃儿,把菜撤下去,晚饭拌个素三鲜就行,别放盐。”
张婆的话在院里就是圣旨,没人敢忤逆。银铃儿低眉顺眼的撤菜,悄悄的往宋佳时处瞥了一下,那人饿的肚子叽里咕噜直叫,面上还是乖顺的垂着眼眉没有表情。这是女容,脸上只能有恭顺神情,显露出一丝不悦便会挨打,宋佳时怕了。
“小公子这个年纪腰围一尺七寸不仅不胖,反而有些瘦,不必如此严格。”裁缝见宋佳时可怜打个圆场,张婆就像没听到一样不仅撤了菜,连用来熏屋子的时令水果都撤了。
量到脚的时候她冲裁缝拍摆了摆手,没什么耐心的说:“不用量了,做个四寸的就行,鞋面和鞋底做的硬挺些。”
四寸……宋佳时眉尖抖了一下,自己是七寸半的脚,怎么穿得下四寸的鞋子?他鼓起勇气嗫嚅着开口:“张娘娘,四寸的鞋子我穿不下。”
张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女子三寸金莲为美,你进府的时候年纪大了,夫人心善,不忍你受苦才没给你缠足,成亲那日半个绍兴城的人都会过来看,你要让大家背后嗤笑陈府大少爷娶了个大脚妇?”
宋佳时被她训的不敢再说话,低低的道歉。等到张婆和裁缝都走远了银铃儿才敢从门后出来,自怀中掏出一块儿糕饼递给宋佳时。
宋佳时一乐,急吼吼的往嘴里塞,吃到一半想起张婆的话狠狠心还给了银铃儿。“男子好细腰,若是少爷嫌弃我,以后更没好日子过了。”
银铃儿不会说话耳朵是好的,她用手在空气中划拉了半天,宋佳时根本看不懂。张婆给他找了个哑巴丫头又不教他手语,为的就是让宋佳时与世隔绝,外头的消息一点儿也传不进来。要不是张婆前些日子说少爷回来了,他连自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
“别比量了,去柜子里把盖头拿来,鸳鸯只差最后一点儿就绣完了。”
六月十三,府中夜夜张灯结彩,处处挂满了红绸,双喜连夫人养的猫窝门口都贴了一对儿。
六月十四,陈府包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份红包,贩夫走卒花坊女子,只要路过陈府门口都能得一个。
六月十五,陈夫人看好的黄道吉日。陈良景凌晨四点就被下人从被窝里抓了出来,洗澡换喜服跪拜父母,一套繁琐流程配合完天还没亮。他带着困意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些日子被关在卧室吃了睡,睡了吃,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心里憋着股劲儿,今后谁都别想再限制他的自由。
宋佳时比他惨多了,前一夜根本没有睡,跪在家祠外头听了一夜的教诲。陈夫人是快夜半时走的,走之前吩咐张婆再重申一遍家规,张婆得了令,四五百页的旧书硬是带着宋佳时背了两遍。
等听完了教诲,宋佳时站都站不起来,银铃又搀又扶才把人半抱回了院儿里。
女式嫁衣繁冗复杂,三个丫头一起穿,穿了半个多小时。宋佳时木偶一般任人摆弄,穿鞋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哎呦了一声。绣鞋很漂亮,鞋头上还镶了两块儿鹌鹑蛋大的碧玉,裁缝听了张婆的话将鞋子做的很硬,银铃儿塞了两遍没塞进去。
张婆瞧她不忍心下手的样子将她推到一边,拉过宋佳时的脚把脚趾整个掰下去压到脚面以下,宋佳时痛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画好的胭脂都冲花了。
终于穿好的时候宋佳时感觉自己魂儿都没了一半,走路好似踩在刀尖上一样疼,脚背圆溜溜的往上鼓了一块儿,活像个糯米团儿。
“忍忍吧,少爷不是心窄之人,日后离了我都是好日子。”
成亲后规矩婆子便不在身边教导,宋佳时本高兴的不得了,听张婆这么一说,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他思前想后不知该不该宽慰两句,银铃儿突然凑上来比划了一通。
张婆没忍住笑出声,对着正襟危坐的宋佳时道:“当年没挑错,她可比你伶俐多了。’
宋佳时不知张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想来是银铃儿比量了些恭维的话,傻乎乎的跟着笑。
“张娘娘,吉时已到,可以往前院儿去了。”因他是养在院子里的,迎亲这道礼节就免了。两人直接到正厅行嫁娶之礼,然后陈良景跟着去前院儿敬酒,宋佳时在后院儿给夫人敬茶,事情就算办成了。
宋佳时眼前刷的被盖头蒙住,张婆在她耳边仔细交代,“一会儿跨火盆儿跨马鞍小心些,不要丢陈府的人。”
“是,佳时知道了。”
他除了刚进府的那段时日没去过前院儿,这么多年连前院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宋佳时是齐耳短发,厚重的凤冠不好固定,以至于他肩膀以上根本不敢动,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掉下来。足金挂玉的耳饰坠的他耳朵疼,宋佳时眼前红蒙蒙一片,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寒冷透骨,那时的他怎会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以女儿的身份嫁出去。
“银铃儿,”他的声音很清透,夹着一丝忧愁和期盼,缓慢纤细的开口:“我会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