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热闹极了,宽阔幽深的院子挤挤压压全是人。张婆说的没错,几乎半个绍兴城的人都来凑热闹,想看看金尊玉贵养在府里的媳妇是个怎样的娇人儿。
陈老爷和陈夫人坐在正厅前面,欢喜的好似年轻了几岁。两边坐着那日祠堂里的几个叔伯,年轻的几个兄弟姐妹站在后面,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兴趣盎然。
陈良景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百无聊赖的在门廊外等新娘子过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群和发生的一切,有种很强的抽离感,感觉和自己全都没有关系,只盼着夜晚快点来,实施计划的时候不要出纰漏。
“新娘到!”
本就热闹的人群更加热闹,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陈良景不知道这些人在兴奋什么,他们明明完全不认识。他叹了口气看向那人来的方向,红装霞帔的人个子不高,步履很慢,恍惚中如同古代的宫廷画。
他走向他,带着一身熏过的甜水梨香气。这股香气莫名抚平了陈良景躁动的心情,让他觉得如此荒唐的一天至少还有点甜头聊以慰藉。
银铃儿把红绸一端递到宋佳时手里,看不清前路的人耳朵变得很灵敏,人潮人海中身边人好似不轻不重的叹息了一声。他的心被这一声揪起来,平白添了更多紧张。
“新娘跨马鞍,合家保平安!”
“新娘跨火盆儿,大人养小人儿!”
火舌在宋佳时裙角处一窜一窜的,他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生怕燎到了火星被笑话。陈良景倒是轻松的像个看客,脸上平静的无波无澜,锣鼓点声都好似离自己非常遥远。
“一拜天地!”
陈良景木头一样弯腰。
“二拜高堂!”
陈良景还是木头一样弯腰。
“夫妻对拜!”
宋佳时弯腰的瞬间盖头向下滑了一寸,陈良景抬头时看见了一截脖子和下巴,他在心中默默感叹,还真和文娟说的一样,白的像雪人儿。
“送入洞房!”
喔!!起哄声和撒喜糖的动作搅和在一起,陈良景又叹了一口气,转头一看母亲竟然哭了。“不是吧……”他心里再生气对母亲也很难没有恻隐之心,刚想走过去安慰几句被陈全推着出门敬酒。
流水席摆出了四条街,酒里早早的兑好了水,陈良景一边敬一边找机会想跑,奈何陈全死死的贴在他后面,紧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快到黄昏时可算敬到了院子里,院子里都是本家儿,还有些陈老爷来往比较多的生意伙伴。
“表哥,恭喜恭喜,你的婚姻大事定了,陈家的生意也能开始接手了!”
什么接手生意,谁告诉他自己要继承家业了?说话的人是刚回府那天祠堂上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六房的儿子,论起来是陈良景的表弟叫陈嗣为。
“表弟想多了,家业的事儿还是你接手最适合。”他志向远大,要去大上海闯一闯,可不能窝在小小一个陈家。
陈嗣为听了他的话抚掌大笑,“表哥说话就是有趣儿!”
陈良景皱着眉毛,谁跟你打趣了。这边敬完了便是另一桌上的几个叔伯,他只是看着头都大了,过不过去都得听数落。果然,还没等他把杯子举起来,二叔率先开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景儿既然成亲了,子嗣的事儿就要抓紧些。”
“诶,这到是不急,我和他母亲还想着往景儿房里多置办几个人,过些日子再说不迟。”陈良景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封建传统的父亲竟然不催他传宗接代,倒是奇怪了。
“今儿我大喜,二表哥怎么没来?”
一脸挑事的老爷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刷一下沉了,冲着他冷哼一声。
陈全是个叫世俗磨光了的人儿,见到这场面急忙出来打圆场:“少爷刚回来有所不知,二房大少爷去年害了场大病,如今不好见客,在府里养着呢。”
害病只是说的好听,其实是在妓院玩儿坏了身体,又染了大烟,好好的人折磨的形容枯槁。陈家有家规,但凡沾上大烟的不论是谁都不能继承家业,二房的事儿现在都是庶子在打理。这事儿是二叔的症结,谁提跟谁急。
陈良景哪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不疑有他的点点头,哂笑一声揭了过去。他在心里默默的算了算人头,二叔家的表哥病了,三叔家四个表姐,四叔家倒是儿子多但都是庶子,五叔家反正他出国前还没生出儿子,这么一算还真就自己和陈嗣为能继承陈家家业。
陈良景心中一惊,转头看向自己的五表弟,那人正在和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们喝酒,金丝眼镜下的眼镜笑得弯弯的,姿态放的很低,说笑间有几分六叔的影子。
父亲常说六叔是他们兄弟几个中最聪明的,可惜中年早亡,家里只剩陈嗣为和老母亲。陈家虽然面上和睦,私下里几房为了争个厂子抢个生意什么的没少起争执,可怜陈嗣为小小年纪就出来跟商场上的老油条拼杀,如今六房不知怎么样了。
“六房现在怎么样?六叔走的早,也没个人庇护。”
“哎呦我的少爷,您还担心这个呢!嗣为少爷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这些年政府的军服都是六房下头的纺织厂做的,还不算运到北方的瓷器,里里外外算下来,比咱们大房也差不了多少。”
陈良景撇撇嘴,如今战乱时期,能把生意做成这样确实有点本事,自己走了以后陈家的生意给他打理想必吃不了大亏。他面上带了点笑,陈全看到他的神情跟着笑出声来:“一天了您可算露出了点儿笑脸儿,少爷放心,夫人吩咐了不准闹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
陈良景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几房之间的事儿,没注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院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暮色深蓝,老式木窗上镶了几块时兴的彩色玻璃,暗黄灯光从玻璃中向外散出一圈光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药片,没说什么。
宋佳时的脚剧痛无比,他在雕花木床上端端坐着,脖子连带腰背早麻的没有知觉。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本沉下去的一口气提了起来。
陈良景合上门却没有挂锁,看着床上的宋佳时排斥中夹杂着一点好奇,想想她也可怜,从小被当成正妻养在家里,如今连丈夫的脸都见不到就要守活寡。他叹口气,心底子里十分歉疚,自己走后身边这位恐怕要被这座封建大宅活吃了。
“那个……你……”打算说些什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结巴了半天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宋佳时的手指紧紧绞着袖子,没想到少爷第一句会这么问。他摇摇头,动脖子的瞬间电流窜过一样疼了一下,宋佳时死咬着嘴唇才没吃痛喊出声。
桌上摆着一支用来挑起盖头的秤杆和酒杯酒壶,陈良景心中天人交战半天,最后决定不要看见彼此的脸比较好,这辈子的缘分就到这处。
他把文娟送进来的安眠药用手指碾碎倒进一盏酒杯里,用酒水晃了半天确定闻不出来后,拿起两杯走到宋佳时身边坐下。
递给她的时候看见了宋佳时的手,十指纤细的仿佛没有骨头,指甲上涂了鲜艳的红色蔻丹,两个动作下来盖头上的流苏晃也没有晃一下。陈良景忍不住心中的可惜,他可以出去博览名川,看看十万大山,而她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了。
“少爷为何频频叹气?”
陈良景一顿,自己的心事居然如此明显。对面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柔弱中带着一次透亮的少年气,恭顺中又有忽视不掉的生命力,他喜欢这把嗓子,泉水一般晶晶莹莹的。
“没什么,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机会,希望你能走出大院儿看看。”
宋佳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来不及张嘴询问,陈良景就抬起他的手把酒杯递到了唇边。
喝交杯酒之前应先掀盖头,宋佳时心里记着流程,但他摸不准少爷的意思,不敢新婚第一夜就惹他不开心,将酒杯拿到盖头里面喝了小半口。
陈良景根本没喝,见宋佳时递出来的酒杯空了才放下心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手里把玩着宋佳时云肩上坠下来的流苏,等他药效发作。
“少爷不休息吗?”宋佳时坐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声音小小的提醒。
“你困了吧,快睡吧。”陈良景故意将语气压得很慢,为他营造出一股朦朦胧胧的睡意。果然,话音刚落宋佳时就软软的倒在床被上,凤冠滚进床里哗啦直响。
陈良景这才看到新娘子留着女学生样的短发,他试探的推了两下,面朝下栽过去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抱歉了,我要去上海,那里有我的未来和使命。你好好生活,对不起。”他抬手想把人放平整让她躺的舒服些,终究怕看到她的脸再产生别的机缘放弃了。
院子外面黑黑的,只有几盏防风灯台在黑夜中星火点点。他提起床下早收拾好了行李箱,推门的时候探出头向外查看了几眼,一个人都没有。
想必是母亲怕有下人打扰他洞房,把人都清了出去。这可方便了陈良景,出小花园的时候他遥遥向父亲母亲的主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