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5章媳妇儿的喉结
  陈家廊回曲折,陈良景虽好多年没回来,但小路还记得很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前院儿的酒席还没散,下人多在那伺候着,本来人就不多的小路人更少了。
  陈良景猫下腰顺着假山石走,没多会儿就走到了院墙边儿。绍兴四通八达都是水,出了北院墙向北跑两公里就是若耶溪。陈良景出门时走得急来不及换衣服,一身喜服又扎眼,干脆只穿了里衣。
  夏夜凉风吹得他整个人都爽利了,向上一蹦将箱子推到了院墙外边儿,自己也顾不上姿势不好看,三下五除二的爬过墙头跳了出去。
  北院墙离陈府大门最远,隔得远远的还能看见门庭若市灯红酒绿的大门。推杯换盏声随着他玩儿命的奔跑越来越远,待到整个陈府变成月光下的一个黑方框时,陈良景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对着来时方向哈哈大笑,手在额头上不住的抹擦,嘴里高喊着,“である!啊!!である!!”
  来往行人当他是个疯子,纷纷躲远了些。
  “船家!去上海怎么走啊!”
  若耶溪边上泊着一只乌篷小船,许是夜深了只有一个船家。陈良景缓了几口气上前询问,船家见他一喜,“今儿什么日子,大晚上的都要去上海。年轻人,若耶溪不能直接到上海,你要先坐到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去。”
  “哦!多少钱。”他听船家话里还有人去上海,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问。
  “一角一趟!”
  陈良景点点头,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张五角钱递过去,弯下腰上了船。
  船舱里很黑,只点着一只不算亮的煤油灯。陈良景激动地心情随着水波摇曳渐渐冷静下来,他抱着行李箱感受着小船的晃动,闭着眼睛微风习习,只是想想以后的生活就忍不住笑出声。
  “小公子何事这么高兴!”
  船家也被他感染的喜气洋洋的,一边摆渡一边同他搭话。
  “船家,你知道什么叫自由吗?である!我自由啦!自由!”
  “自由?不太懂。街上倒是动不动就有学生游行,喊什么民主啊自由啊,我一个老百姓哪懂这些,谁让我吃上饭我就自由,对伐?”
  “哈哈!也对!吃饱了,做着想做的事就是自由!”陈良景兴之所至,大声唱起自己最喜欢的拉丁文歌,船行卷起水声,和他的歌声融在一起,如临碧波涛涛的歌剧院。
  “innoreniperipe,innoremicora,tiramineperitonedomina。innoreniperipe,innoremicora,tiramineperitonedomina!”
  “咚。”
  黑暗中的撞击声尤其明显,陈良景募得住口,警惕的抱紧箱子,低沉的问:“谁?”
  如今治安这么差,盗匪小偷层出不穷,陈良景不得不防。他见没人回答又追问了一句:“谁在那里!出来!”
  宋佳时半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儿,奈何船舱底下的空隙太过窄小,他努力地收脚还是撞出了声音。木板咔哒一声挪开,一个小红人儿从里面蹑手蹑脚的探出了头。
  陈良景目测那人身量不高,摇摇晃晃的不像匪徒,这才安下心来。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提起煤油灯去看那人的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身上居然穿着女式喜服。
  同一天晚上,同一艘船,竟有两个逃婚的人,真是天大的缘分。不对,陈良景怎么看这衣裙怎么熟悉,这、这不是自己院里那个新娘吗?!
  煤油灯照向她的脸,女子的耳坠在肩膀处晃晃悠悠闪着光,整张脸小极了,下巴尖尖的翘着,唇上涂着薄薄一层朱红,眼睛大的发空,长睫微颤,黑漆漆的瞳仁儿底下蕴着水汽,人白的像白瓷瓶儿上的釉,又像女子深闺墙上融化的一层腻子,几乎没有生气。
  她额头上的碎发随风飘着,头发留至耳畔,即便没见过这张脸,但这头黑发陈良景怎么也认不错。就是她!他几乎是大惊失色,呼喊着叫到:“是你?”
  船舱矮小,宋佳时根本站不直,他噘着嘴巴,一脸委屈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白狗,声音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夫君。”
  这声夫君柔肠百转,配上可怜兮兮的神情,陈良景的心头怒火一下子被南方春水浇灭,堵了半天只急急的憋出一句:“不是喝了酒吗?怎么没睡觉?”
  “我……我喝着那酒发苦,就只抿了一下。怕夫君生气,偷偷倒到裙子里了……”
  “不是,你不是睡着了么?我还推你了!”
  “我听夫君的意思有别的计划,就装睡了。后来看夫君想逃出去,不知怎么办好只能跟上……”宋佳时越说越没底气,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般低着头,不敢看陈良景的眼睛。
  陈良景连连叹气,弯着腰在船舱里来回踱步,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哪个进步青年投身革命还带媳妇啊!不对不对,陈良景使劲甩甩头,她可不是他媳妇,封建婚姻不做数的!
  “趁现在还没走远,你快回去吧!”
  宋佳时本来就怕他赶自己走,谁曾想怕什么来什么,忐忑不安又委屈的心情因这句话瞬间崩溃,眼泪哗的一下决了堤。
  他扑通一声对着陈良景跪下,语调因为哭泣抖的几乎听不清楚。“我嫁了夫君,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魂,若是夫君不要我,我不如一头跳水死了!”
  船家被里面的声音惊动,身子不住的向里靠,耳朵差点贴篷子上面。陈良景最怕一哭二闹三上吊,凑到宋佳时旁边儿把人往上拽。“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跟着我风餐露宿的,在陈家起码不愁吃喝能过点好日子。”
  “夫君走了,我非被规矩婆子打死不可!反正也是死,不如水里干净!”他站起身来就要往船尾跑,陈良景眼疾手快拽住宋佳时的袖子,才不至于让他犯傻。
  他借着月光看向那人雪白的一截胳膊,语气中多了些可怜。“有人打你?”宋佳时咬着嘴唇点头,脸上女气的妆被眼泪冲花,反而露出几分少年的清秀。
  “为什么打你。”
  “做错了事、受罚。”
  两人情绪都稍微平静了些,陈良景也折腾的累了,干脆和宋佳时坐在一处聊起天儿来。
  “你这么乖巧听话,会做错什么事。”
  宋佳时眼睛哭的红红的,抽抽搭搭的模样惹人怜爱极了。他摸着手心柔柔开口:“筷子过了三要打、回话时眼神不稳看了主家要打、背不出书要打、走路走不好也是要打的。”
  “太过分了吧!你就没想过反抗?”
  宋佳时懵懂的抬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这都是张婆在教我规矩,为什么要反抗?”
  “当然是因为规矩不对!”陈良景义愤填膺的说道,看向宋佳时不明就里小绵羊一般的眼神,瞬间没了火气。“算了算了,不反抗就不反抗吧。”
  女子被封建思想毒害的太深,陈良景心中默然,她本就是因为自己才被养在后院儿,现在自己走了,院儿里的人对她如此歹毒,她又不会反抗,真被折磨死了也说不定。
  陈良景转过头去看她的侧脸,钟灵毓秀。这样的人一辈子埋没在小小一方院子中,着实可惜。
  “你叫什么名字。”
  “宋佳时。”
  船已经行了一半,现在折返来不及了。若是陈家人在岸边等着,别说是她,自己也得搭进去。
  “你……你会什么?”
  宋佳时眼睛一亮,眉宇间的愁容一扫而开,夫君这么问是想留下他?“回夫君的话,我厨艺很好,还跟老师傅学过两年的推拿,洗衣伺候人这些我都会,您、您别再赶我走了……”
  他委委屈屈的看过来,陈良景说不心软是假的。
  “我不用你伺候,你要非要跟着,就跟着吧。”
  宋佳时激动地站起来,又对着陈良景跪下,嘴里呼喊着谢谢夫君。陈良景看她这幅样子就愁得慌,民国到底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跪。他无奈的上前把宋佳时扶起来,心中决定一定要改了这不公世界下的臭规矩。
  “你不许再跪我了,我跟你是一样的,以后你就当我妹……”乌篷船上的缝隙泻下一缕月光,正巧照在了宋佳时的脖颈上。煤油灯的火焰浅浅跳着,陈良景借着光影看过去,媳妇喉咙处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