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妹妹哽在嗓子里,过于吃惊导致字儿单个单个往外蹦,根本连不成话。“你、你、你是、男的?”
宋佳时以为他被口水呛到了,还在忙活着顺陈良景的胸口,听到那人的问题,柳眉微皱自然的回答:“对呀。”陈良景推开他的手整个人向后窜了两步,纵然宋佳时承认了他还是不敢信,先不说他长的多娇气,那老古董父亲能给他找个男的?
“不是,你是男的,我爸让我娶个男的?”
“嗯。”宋佳时懵懵的看向他,眼神清澈见底。
“为什么啊?”陈良景发自内心的想要一个答案,他迫切的需要宋佳时告诉他原因,不然会被怄死的。
“没人跟您说过吗?仙姑说需娶闰年闰月闰日闰时生人方能破您身上的劫,我就是这个时辰生的。”宋佳时一脸纯粹,单纯中带着疑惑,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奇怪。
“不是、哪位仙姑?怎么就破劫了?父亲可真行,我还口口声声说他封建!他可太前卫了!”
宋佳时瞧他被气的脸色发青,从袖口里掏出半块糕饼递过去,“夫君,是不是饿了?”
“不许叫我夫君!你一个大男人叫我夫君干什么?我这是被气的!饿什么饿!”陈良景不愿意看他,面向船身坐着直喘气。
宋佳时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自进了陈府所有人都告诉他将来要嫁给大少爷,为什么如今嫁了大少爷他会不高兴呢?是自己不够恭顺吗?
两人诡异的沉默着,一时间只能听见船桨的凫水声。
“我吃不饱饭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下意识的以为您也是这样,我错了。夫君不要生气。”他语气放的很软,娇柔的如同一大块儿带着水汽的云朵,眼神从下至上偷偷瞄向他,陈良景忍不住回头,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什么吃不饱,你们院子没例银?”没例银最多就是没有小厨房,跟着大厨房难吃了些也不至于饿肚子,陈良景皱起眉毛,这人在陈府里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宋佳时看着陈良景的眼睛没接话,自己院子是比别的院子严格很多,但也不至于在主家面前告状。为妇者切忌搬弄是非,他记得牢牢的。
“只要夫君不赶我走,吃糠咽菜我都愿意。”
陈良景瞧着他的模样可人的很,自己行李箱里头还有不少大洋,吃糠咽菜倒是不至于。“不是说了不许叫夫君?”
“那叫什么?”
“叫、叫大哥吧。”
宋佳时斟酌了半天,夫君这个词是指把丈夫当成君上来看待,大哥……完全失了敬意。但夫君喜欢叫便叫了。他挪到陈良景身边坐下,一股子甜香之下笑盈盈的。
“良景哥哥。”
煤油灯的橙色光点在宋佳时脸上一跳一跳的,陈良景看愣了一瞬,微分吹动他的发梢,黑色碎发在那人眼前扑腾,像几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真是男的?”
“是呀!”宋佳时展颜笑出声,不明白这么点小事他为什么纠结成这样。
“不是、你、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两个是不能结婚的知道吗?”
“嗯?”宋佳时撅起嘴巴,“可是陈府养我在院子里就是为了嫁给夫……哥哥呀。”
“男的不能嫁人,这事儿是他们做的不对,况且……哎、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我出去透透气。”
怎么又生气了……宋佳时委屈的甩甩袖子,又哪句话说的不对?夫君还真是喜怒无常。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将身上戴的首饰,连着嫁衣上的珍珠宝石通通拿下来用手帕包好,日后在外面不比陈府,处处都要用钱。
“小公子,与夫人吵架了?”
“没有。”陈良景闷闷的,反应过来抬头向船夫解释道:“不是我夫人。”
船夫一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见他这么说也不再追问,乐呵呵道:“小公子歇歇吧!天亮就到咯!”
陈良景折腾了一晚上,听他这么一说真有困意袭来。他躺在船尖儿上,头上是天背后是水,今天的奇幻经历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飘,伸长脖子往船舱里瞅瞅,宋佳时弯着腰左转转右转转不知在鼓捣什么。
“不想咯,车道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清晨,将将见些太阳光,四荷便端着方盘在陈良景屋门口等着。按规矩要把新娘落红的帕子呈上去,老夫人知道宋佳时不可能有落红,吩咐她在怀里揣了一块儿带鸡血的,找机会调换。
银铃儿在她身后站着,两人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她心中迷惑,大少爷贪睡有可能,但宋佳时是个极规矩的人,不可能睡到这时分还不起。
“瞧咱们新夫人这做派,不知道的以为是陈家主母了。”
四荷是老夫人院儿里的大丫头,脸面大,平日里见到都会挤兑两句,何况宋佳时今日叫她等了这么久。银铃儿眯着眼赔笑,伸手扣了扣门。
无人响动。四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啧了一声,暗暗下了狠心,在老夫人面前这事儿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不把宋佳时脚心抽的下不了床不算完。
“少爷,夫人,该起床了。”她不敢高声,摸不透大少爷的脾气再挨顿打骂可得不偿失。柔声柔气的又叫了两声,屋子里还是没人应。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儿觉得不对,四荷支使银铃儿直接推门进去看看,银铃儿踌躇一下,还是壮着胆子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四荷走在银铃儿后面,透过屏风往床榻上看,床铺平平整整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四荷手里的方盘啪的一下掉在地上,银铃儿被这一声儿吓得脚一软跪了下去。
陈良景是被一阵大米香气叫醒的,天刚蒙蒙亮,水面升腾起一层轻薄雾气,船已经泊在了岸边。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下意识跟着香味儿往舱里进。
船舱里的米香味儿更浓,船夫坐在矮矮小桌前吸溜米粥,见他醒了热情的招呼他过去。
“小公子醒了!你家兄弟真是好手艺,这粥香极了!小兄弟放了什么啊!”
一身红嫁衣的宋佳时背对着这边儿在切东西,听到船夫的话端着半盘子红艳艳的苋菜干儿放到了桌面上。“放了两块儿冰糖,大抵是船家的米香。”
陈良景睡眼惺忪,宋佳时已盛好了一碗粥递到他手边,“哥哥醒了?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漱口?船家没有牙粉,只能先委屈一下。”
白生生的米粥香甜四溢,陈良景食指大动,只是闻着胃里便叽里咕噜的叫。“先吃吧。”他吸吸噜噜的一口喝完了小半碗粥,满足的喟叹一声,“好香。”
宋佳时半蹲在他腿边,笑眼弯弯的为他布菜。船上可用的食材很少,他掂对了半天只做了两个小咸菜,怕陈良景吃不惯,白萝卜片儿上还精心雕了花。
“你怎么不吃?”
“我伺候哥哥先用,不急。”
夜晚看的不清楚,辰光洒下来宋佳时的眉眼更加清晰了。应该是用溪水洗了脸,未施粉黛的模样显得比昨晚幼态很多,小小的一张脸儿确实女气,但现下细细端详起来还是少年感更多些。
“我不用伺候,你快吃饭吧。”
宋佳时摇头,按规矩正妻是可以跟主家一起用饭的,但张婆说过他只是名义上,规矩教养上的正妻,毕竟不能给少爷传宗接代,人后怕是连妾室的地位也够不上。他不想惹陈良景厌烦,想着安分守己的把人伺候好了,就能长久的呆在他身边。
陈良景看他卑躬屈膝的样子有些急,直接扯着胳膊把宋佳时拽起来在身边坐下,不由分说把饭碗塞到他手里。
船夫瞧着两人恩爱夫妻一样的做派,想不通为何对外要兄弟相称。他放下碗揉揉肚子,将昨晚宋佳时给他的一角钱拍在桌上,“小兄弟的粥太香了,我船老大就当请你一趟!”
“不敢,食材用的还是船家的,怎么好还不给钱呢?”
船夫为人倒算慷慨,大手一挥道:“收下吧,出门在外可不比家里!”
宋佳时听他这么一说不再推辞,从船舱底下翻出一只笔和一张纸,将自己煮粥和拌咸菜的手法步骤仔仔细细的写了下来。“这个好!”船夫高兴得很,和宋佳时讨论起做饭的小窍门儿,告别时还恋恋不舍的。
“哎呦。”
宋佳时的脚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木的跟两个桩子似得。下船的时候需要向岸边跳一下,落地的瞬间剧痛袭来,他实在没忍住叫出了声。
陈良景顺着他捂脚的动作看过去,好奇的咦了一声。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缠过足?”
“我……我……”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怕陈良景觉得自己是大脚丢脸,又怕对他说谎叫他发现了生气。
陈良景看他躲躲闪闪的眼神更加觉得奇怪,干脆弯下腰拨开繁冗的裙摆仔细盯着看。这一看果真的别的缠足姑娘不一样,比三寸大些,鼓鼓囊囊的,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脚背,宋佳时直接疼的红了眼圈。
“疼……”宋佳时委委屈屈的从嗓子眼儿里咕哝一声,陈良景反应过来他不是缠过足,而是脚被硬塞进小鞋里。“是谁这么折磨人?”他有些生气,气腐朽的臭规矩、气被规矩驯化的恶人,连着逆来顺受的宋佳时都一起气。
“少爷别气,我不会给少爷丢人的,以后我就只穿这么大的鞋子。”他期期艾艾的张口,努力想从陈良景手里把脚抽回来,那人就是不松。
陈良景看他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算了,新思想的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叹口气站起来,好声好气的吩咐:“你在这别动。”
岸边是个小早市,有几家零零散散卖衣服的摊子,陈良景就近找了个卖布鞋的,给宋佳时挑了一双深青底儿黄白面儿的。“小少爷眼光真好,我们家的鞋都是我婆娘亲手缝的,穿着舒服着哩!”
“那最好了。”
“少爷要多大的?”
呀,陈良景这才想起来刚才走的匆忙忘了问宋佳时多大的脚,他懒得再跑一趟,目测了一下那人的身高,开口对船夫说道:“一双七寸半的,一双八寸的。”
陈良景叫他在原地站着,宋佳时就不敢坐下。摊位离的有点远看不清楚,只见那人和商贩说了些话,提着个包袱回来。他摊开蓝底碎花儿的包袱皮,露出两双长得一样大小相差些的布鞋。
“呀。”宋佳时没想到他是给自己买鞋子去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小小叫了一声。
“你换上看看哪双合适。”
哪双都比脚上的合适。宋佳时把鞋子拿在手里。底子里絮了棉,针脚工整,是有些手艺和用心的。他内心欢喜的不得了,却踌躇着不动。
“怎么不换?”
“我脚大,怕给哥哥和陈府丢人。”
陈良景皱着眉瞧他,没忍住屈起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缠足的陋习,都废了多少年了,以后就穿正好的。”
旭日晨光,星点碎屑落在陈良景头发上,宋佳时浅浅的看着他笑,眼睛藏进了漫山遍野的湖水。他的脚踩在软乎乎的新鞋子上,被释放出来的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辰光将溪水映照的波光粼粼,在宋佳时心中翻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