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化了白天燥热的暑气,也将陈良景的酒气吹散了大半。车子往上海饭店开,苏宥安喝了不少酒,干脆叫门童送他们回去。
“你不知道,这秋姑娘也是身世凄惨的人。”陈良景其实猜到了八九分,海棠秋一身书香气明显不是在莺歌燕舞的地方长大的,应是家中突逢变故,不得不悦人以讨生活。
“这位海棠秋,原姓沈,是北平城高门显贵的大户。祖辈世代簪缨,听说曾祖父那辈做到了皇上内阁里的大学士。可惜呀,祖父在光绪爷在位时期支持维新派,被老佛爷贬到了苏州,父亲呢又支持复辟,被孙先生枪毙了。一家子只留下一个孤女,被孟家人看上,送到了百乐门。”
陈良景听得频频叹气,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选择中微不足道,偏偏还每个洪流中的抉择都做错了。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却要为这一切买单。
“孟家竟然是百乐门后面的老板,真是想不到。”
“哈哈,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看见的半个上海都是孟家的,剩下半个是洋人的。”陈良景从他口气里听出了几分愤懑,借着口风询问道:“苏少爷一身才华,就不想做点什么报效祖国?”
“哪有什么才华,我就是个纨绔子弟。每天吃吃喝喝,包包舞女,好好活着就是老爷子对我最大的期盼啦!有志青年有什么好,今儿不一定看得到明儿的太阳,没救成国家之前已经倒在了黑夜里,我也会倒在黑夜里,不过不是吃枪子儿,是醉倒在女人怀里!哈哈哈哈!对不对良景?”
“哈哈哈。”陈良景陪着笑,以前觉得苏宥安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师才让他每天吃喝玩乐,现下听他这么一说才觉得,苏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师自然是不愿意他去抛头颅洒热血的。
“潇洒的玩儿也好,刺激消费也算帮助民生。”
“还是良景说话好听!”
夜很深了,上海饭店这样的地方都已门可罗雀。陈良景本想着叫宋佳时下来兜一圈儿,眼看这么晚不好拉着苏宥安不让走,客客气气与人告别后在门口散了散酒气才上楼。
楼上房间这个点儿就比楼下热闹多了,好在隔音比较好,除了各色各样相拥走进房间的人听不到别的什么。陈良景找到房间号,在开门之前脱下了皮鞋,想必宋佳时已经睡了,没必要吵醒他。
钥匙轻轻的转动锁扣,令他没想到的是昏昏黄黄的灯光从里间光柱一样透出来。
“哥哥回来了?”宋佳时倚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儿,听见动静知道是他回来了,一溜烟儿跑到陈良景面前,手里提着一双软底儿拖鞋。
“你怎么还没睡。”宋佳时蹲在他面前想为陈良景脱鞋子,发现皮鞋已经脱了。“我等哥哥回来呢。”
陈良景没开灯也没让宋佳时伺候他穿鞋,把皮鞋放到鞋架上后拉着那人的胳膊将他拽起来,随意把拖鞋穿到了脚上。
“以后不用等我,早点睡。”
宋佳时的脸在暗黄的灯光中看不清楚,陈良景觉得有些累,只想脱了衣服睡个长长的好觉。他解开衬衫扣子呼了口气,身边的宋佳时啪嗒啪嗒的跑进浴室不知做什么。
西装被随手丢在沙发上,陈良景支着头恍惚中看见宋佳时端了一只碗走过来。离台灯近了他才发现那人腰间系了条碎花围裙。
“哥哥等等睡,我熬了醒酒汤,喝了明天起床不头痛。”
吹了这么久的风也没散光酒气,陈良景抽两下鼻子嗅嗅,略微心虚的挠了两把下巴。“这屋没厨房,怎么炖的?”
“我下楼找个店家,他让我进他们的厨房炖的。”
上海饭店的厨房旁人怎么能随意进,想必宋佳时鼓足勇气,说尽小话,看了不知多少白眼才熬出来的醒酒汤。陈良景心下一软,他向来不爱喝这些苦的,但实在不想辜负他的心意,只得勉强接到了手里。
醒酒汤竟然还是温的,应该是隔着碗一直泡在温水里,水凉了就换热的温度才能持续到现在。“你不是我的下人,不必做这种事。”
宋佳时的眼睛很亮,他笑盈盈的看着陈良景,光影动荡。
“呼。”陈良景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把黑乎乎的汤水一股脑儿送进嗓子眼儿,咬着牙喝下一大口,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竟然不是苦的,甜香四溢夹杂着茉莉花香。
“好喝吗?”陈良景木然点头,宋佳时因为得到了肯定笑的更灿烂了。“真的很好喝。”他用勺子翻翻下面,没有食材的残渣,喝了一口仔细品,越品越香醇。
“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不苦?”
“用莲子芯和葛根当然会苦啦,我用桔皮和檀香豆花儿替代,还加了山楂和青梅,最后扬了茉莉,怎么想都不会苦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良景已经喝干了一大碗,舍不下脸来再添,只好舔舔嘴唇对宋佳时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宋佳时含笑摇头,把碗放到桌子上后又从浴室里端出了一个大木盆。“哥哥奔波一天辛苦了,我伺候哥哥洗了脚好睡觉。”
“不不不、”陈良景摸着肚皮在沙发上瘫着,被宋佳时几句话吓得睡意全无。“你不是我的下人,真的不用做这些事!”
宋佳时端来的洗脚水里漂浮着几种不知名的草药,陈良景出国后没再被人伺候洗过脚,身体上和思想上都接受不了。宋佳时却根本不听他说话,已经撸起袖子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哎!你怎么说不听!”
那人试过水温的手还带着湿,肌肤相触的瞬间滑腻腻的。屋里热乎乎的温度蒸的陈良景头发晕,散下去的酒气复又升腾起来。他垂下眼睛向下看,恍惚间海棠秋的大袖襦裙已穿在了宋佳时身上,他的身影与她的妆容叠在一起,竟然毫不逊色。
“是仙女儿…活仙女儿…”
“什么?”
宋佳时没听清身前人的小声嘀咕,仰起脸询问。
少年尚未完全成熟的嗓音将他的理智拉回,陈良景猛的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宋佳时!是男人!不是什么仙女!而当他反应过来时,宋佳时已经把他的脚浸到了水里,水葱一样纤长的指甲在陈良景的脚心上轻轻柔柔的按摩着。
“这是做什么!”
陈良景大喊一声把脚猛劲儿抽出来,宋佳时本就是蹲着的姿势,力使得不瓷实,被陈良景猛的一掀摔了个屁股蹲儿,木盆被掀翻,水刹那间泼了他一身。
“叫你不要这般怎么就是记不住?你再如此就回绍兴去!任谁打死也别跟我说!”陈良景急匆匆站起来气的在不大的屋子里直转圈儿,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生气,到底是气宋佳时奴颜婢膝的那副样子还是气自己觉得那人漂亮的频率过于多。
房间里大喊的声音散去后只剩沉默,等了一会儿不见宋佳时的反应,陈良景忍不住回过头看,不回头不要紧,一眼撇过去柔肠都拧成了一根筋儿。
宋佳时葡萄珠样的眼睛沁满了泪,一身药草和着水迹,整个人像是被风雨打湿的白荷,可怜极了。陈良景瞧着他的样子整颗心不知什么滋味,狠狠跺了下脚,忙不迭去扶。
“是我喝醉了酒!抱歉抱歉!哎呀,快起来!”
宋佳时抿抿嘴,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凄楚的小声喊了一句,“夫君…。”
他一直安慰自己少爷是留洋回来的,不接受陈府教了自己半辈子的旧规矩情有可原,所以宋佳时处处看眼色,不敢做错一点事,可这一闹,真不知是少爷是讨厌规矩还是讨厌他。若是讨厌他,自己可怎么办才好呢?
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里含着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到地板上。
哭着的人只顾着委屈,完全不知他那一声夫君知把陈良景半边身子都叫麻了,比声声慢厉害太多,叫的他愣是不敢看他飘过来的眼神,只好压着力气克制自己想把人抱起来哄的手,有些僵硬的开口问:“摔到没有。”
那人只是摇头。本不想答话又怕不回答少爷更生气,只得别扭的站起来弯下膝盖跪在了他面前。想想又觉得不对,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少爷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您别,赶我走…”他的声音带着雾蒙蒙的哭腔,小锤子一般嗑哒嗑哒的敲在陈良景心上。陈良景觉得自己太坏了,怎么和那些宅子里的人一同欺负他,他在自己身边已经过得十分艰难、谨小慎微了。
今天实在太累,陈良景没精力再解释什么,长叹一声猫着腰往床上躺去。“不赶你走,是我不对,一味的怪你。你只是被教坏了,换个老师就好了。”
他低声呢喃着,宋佳时的脸和海棠秋的衣裳融在一起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陈良景有些懊恼的锤了几下头,自己一定是疯了。
宋佳时瞧他的样子应该是累了,也不敢再说什么,蹑手蹑脚的替他盖好被子,眼泪汪汪的拧了块毛巾擦干净他的手脚,收拾到大半夜才到侧塌躺下。他还是忍不住的哭,从前张婆打他那样疼他也忍着,如今只是被陈良景吼几句怎的便娇气起来。
月色透过玻璃窗落在窗台上,从窗帘的缝隙里撑出一片银色光柱。明天就好了,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从前无数个艰难的日日夜夜宋佳时都如此想,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