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9章海棠秋
  陈良景仔仔细细的把逃婚的故事讲给老师听,有几处逗得他前仰后合。两人从客厅说到餐厅,吃完了顿饭才将将说完。
  “哈哈哈,这小少年倒是有趣,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
  苏家是清流文人之家,装饰风格素雅古朴,陈良景啜着饭后茶解腻,摇摇头无奈的笑:“没见您之前就惦记上您的轿车了,他没坐过,想着带他坐坐玩玩。”
  “这有何难,一会儿宥安下了学开回来,你直接开走就好。”
  “哈哈,那感情好!”
  两人坐在一处说不完的话,山南海北的,从美国政府聊到太平洋战争,从军阀混战聊到英文难学,总之眨眼间喝光了一壶茶。
  “老师,其实我来是有事情要跟您商量。”陈良景斟酌了半天,再不说一会儿苏家那纨绔儿子回来就说不成了。
  “良景但说无妨。”
  “这次回国,眼见山河破碎,百姓受苦,学生痛苦不已。想起在日本时学到的知识,只盼能救救我的国家,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书读、有衣穿。”
  “好!”他的话还没说完,苏老师从椅子上急急的站了起来,手扶到陈良景肩膀上,胡子跟着说出的话一抖一抖的。“国家正需要你这样的有为青年,三民主义的果实被窃取后,社会各界无不愤慨,其中学术界震荡最大。”
  他走到陈良景身边放低声音,“同济大学、圣约翰大学还有铁路大学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民间组织救国会,立志宣传新思想、启民智、益民生、将三民主义与中国国情结合起来,给国家找前进的新方向,你愿意加入吗?”
  “我愿意!当然愿意!”一番话说的陈良景慷慨激昂,他茶也不喝了,烟雨江南浸润出来的冷白皮肤兴奋的发红,握住苏老师的手不肯松。
  “这就是我回国的目的,我愿意为建设一个新国家尽一份力!”
  “好!大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国家何愁不复兴!”苏老师几乎热泪盈眶,自晚清起的百年国耻,在新生青年的身上看到了一雪前耻、冉冉升起的新希望。
  “爸我回来了,这位是?”
  苏宥安在清水胡同儿玩了一夜,回来歇会儿换个衣服晚上还要出去。他是上海出名儿的纨绔子弟,包小姐,狎戏子,喝酒打牌,除了烟土没有不好的。陈良景在日本时听老师说过这个讨债鬼儿子,今日算是百闻不如见面。
  他穿着玫瑰花衬衫,一条白西裤,脖子上系着丝巾,抬起墨镜往这边儿瞧。“宥安,来打个招呼,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过的绍兴陈府的陈良景。”
  “哎呦!陈少爷!来上海玩儿?”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陈良景还有些局促,苏宥安已经三两步迈到他面前,亲昵的拦住陈良景的胳膊,跟久别重逢的兄弟似的。
  “苏少爷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次来上海转转看看,拜访一下老师。”
  苏宥安拿起颗荔枝塞到嘴里,甜的没忍住哎呦一声。“晚上在这吃了饭,我送陈少爷回去。”
  “那感情好,良景有个小兄弟也想坐坐轿车,你顺路带他兜一圈。”
  “没问题啊!我这车技,全上海挑不出几个比我好的!”他张牙舞爪的讲起自己和公子哥儿们飙车的事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陈良景眯着眼睛赔笑,想着老师如此谦逊有节的人怎么教出这般儿子来。
  苏家的汽车是一辆八成新的福特,咖啡色和米色相间的最新t型车。陈良景绕着看了一圈儿,跟自己家里的比起来不算贵,奇在个稀少。
  “怎么样?车不错吧。”
  他拉开车门让陈良景上去,天刚擦黑,上海半个城市都是亮的,三步一个的路灯高挑精致,法租界以里灯红酒绿,暗香浮动,法租界以外黑茫茫一片。
  “好得很,咱们走福开森路就行。”
  “走什么福开森路,今儿晚上是百乐门头牌海棠秋的场儿,带你见识见识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百乐门?不是说好回家么?陈良景脑子转了一圈儿,苏宥安去那地方玩闹可以,若是带上自己叫老师知道了可不好说。他想着婉拒的词儿,那人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接着说道:“放心,我去哪儿老爷子都知道,不止知道,我还挂他的帐,嘿嘿,你就放心吧!”
  陈良景还想说些什么,苏大少的车开的确实好,轻巧的绕了几个弯儿,停在了百乐门的大门前。
  在日本时他跟同学因为好奇去过风俗区,那里都是一道道的小窄门,游女穿着紧实的和服腼腆害羞的笑着。可这一切跟眼前的大牌匾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西式洋楼三座呈品字型连在一起,电灯里三圈外三圈的闪耀,红红绿绿挤在一处。牌匾下车水马龙,旗袍叉开到大腿的舞女和不知名的男人告别,她们头上的洋牡丹在风中飘着,空气中都是脂粉气。
  门童认识苏家的车,小跑着迎上来低声下气的打开车门。
  “就知道苏少爷一定来捧秋小姐的场!这位是?”
  苏宥安刚下车就被门口的舞女围了个密实,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点上,抽了一口徐徐说道:“这是陈少爷,留了桌子给我没有?”
  “肯定呀!二楼最好的位置,您请好吧!”
  陈良景被簇拥着进门,苏少爷的面子天大,纵使他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依然被当成贵宾对待。两个穿紧身旗袍的舞女一左一右的挎住陈良景胳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旗袍上的花色就被亲了一口。
  以前在日本不是没有过这类的交际应酬,怎么说呢,中国女人到底不一样。
  他鼻子里充满着各种醉人香气,让人晕头转向。说没有男人情绪上愉悦的享受是假的,十里洋场的夜上海正在向来自远方的客人掀开它华美的衣裙。
  “一会儿海棠秋就在下头舞台上唱歌,那小脸儿长的,嚯!”
  二人在二楼留好的甲子包厢坐下,身边只留下了两个倒酒的女孩子。陈良景喝了两杯后有些微醺,绷的有点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叫你说的神仙似的。”说到神仙,他忍不住想起宋佳时,那位也算个长相上的小神仙。
  “就是仙女儿!活仙女儿!”
  二楼包厢上的人苏宥安大部分都认识,老老少少狐朋狗友的敬了一圈儿,莺歌燕舞的舞台上灯缓缓暗了。
  “来了来了!”
  陈良景半醉着探过身去看,二楼离舞台有些远,人尚未至飘起了一地白烟。他本以为会是个性感大胆敢脱敢露的新派舞女,没想到台上袅袅婷婷出现的人一身对襟宽袖齐脚襦裙的清汉女打扮。
  油绿色的旗装滚了墨色宽边袖口和领口,热热闹闹的满绣喜鹊缠枝花的图案,手上抱着只蝴蝶形的琵琶,和头上盘发间别的新鲜海棠花相映成趣。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把骄奢淫逸的大舞厅变成了山水之间的泼墨画,陈良景看不清她的脸,在一片往台上扔的钞票金银首饰衬托下,女人清婉的如同晨雾。
  片刻间苏宥安扔了五捆子银元到台上,粗算下来也得一百个。陈家时代经商,陈良景也算个富豪,他都觉得苏大少出手未免过于阔绰。
  “少爷悠着些,当心老师发火哦!”
  “良景有所不知,扔到一定的数儿海棠秋才会到咱们桌儿来敬茶,也不知今日会唱春山恨还是秦淮景。”
  他说的这两个都是苏州评弹的名曲,陈良景平日听得不多,看台上女人的样子倒是很像烟雨行舟、微露连绵的苏州人。“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是声声慢。
  “苏大少算是猜错了。”陈良景面上带笑的揶揄两句,苏宥安一门心思的听,根本不和他搭腔。
  本是茶馆儿里的玩意儿,拿到舞厅来唱反而脱俗。海棠秋吴侬软语,音色纯柔,说是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也不过分。一曲终了,叫好声几乎掀翻了房顶,苏宥安情急之下也没数多少捆,一股脑儿的全丢了下去。
  “怎么样,仙女儿一样的人物,不骗你吧。”苏宥安一脸自豪,好似风华绝代的美人儿是自己屋里的一样。
  “确实上上等。”陈良景从不沉溺声色犬马,刚刚听曲子的时候也听软了半边身子。海棠秋下场后百乐门又恢复了欢场模样,方才片刻竟有些南柯一梦的感觉。
  两人推杯换盏了一会儿,陈良景喝的酒气上头,想推脱回家时,海棠秋施施然来了,身后跟着个小丫头端了壶清茶。
  “苏公子好。”
  她说话的声音完全失了唱曲时的缠绵,甚至有些冷清,陈良景跟着苏宥安站起身,礼数周全的拱了个手。
  “这位是绍兴陈府的大少爷,名良景。”
  “哦?陈府?”海棠秋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儿,笑时泛起两个浅浅梨涡。“陈府有位少爷以前常来,有一年多没看到了。这位少爷倒是第一次见。”
  家里哥哥弟弟不少,来此处寻欢作乐也是常事,只是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良景近些日子才回国,第一次来百乐门。”
  海棠秋浅笑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苏宥安拉着人巧舌如簧,把一首声声慢夸得天花乱坠,又是诗又是词的,这会儿才像个从大学里出来的学生。
  “多谢二位少爷,以后也请多多捧秋儿的场。”她递过一盏白瓷杯到陈良景手里,他本以为会是上好茶叶,没想到一股金桂茯苓的味儿。“秋儿需养嗓子,平常喝些茯苓花茶,不知陈少爷喝不喝的惯。”
  陈良景闻着有些发涩,沿着杯边儿滑了一口,算不上苦。“秋姑娘嗓子重要,金桂茯苓别有一番风味。”
  海棠秋跟苏宥安又扯了两句闲话,行礼离开敬另一桌的茶,直到人下了二楼,苏宥安才放下酒杯长叹口气。
  “苏公子为何叹气?”
  “秋姑娘的场儿结束了,我送陈少爷回去。”陈良景点点头,他也待得腻了,从怀里掏出怀表一看,已经过了十一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