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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去哪里?”
陈良景率先打破沉默,沈容宜身上有股淡淡的海棠香在他鼻子底下萦绕不去,熏得他差点打喷嚏。
“我的司机在外面,陈同学人生地不熟的,我送少爷一程。”
她居然有自己的车子?想想也是,百乐门头牌买辆车子还是不费什么力气的。
“那就辛苦沈小姐了。”
一路上两人再也没多说什么,直到看到了汽车陈良景再次惊掉了下巴。沈容宜所说的车,竟是全上海只有一辆的奥迪。陈良景自诩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家中也是绍兴首屈一指的富商,在日本这么多年,别说有了,坐都没坐过。
“这不是只有…”
“只有孟公馆有。”
后半句陈良景在牙花子里转了半圈没敢说,倒是沈容宜自己开口补上了。
“家父以前和孟先生在孙先生手下共过事,家中遭变后孟先生念我一个孤女,便把我接到了孟公馆生活。”
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眉眼未抬,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可听到陈良景耳朵里就完全变样子了。那孟先生若是如此顾念同袍情谊,怎会沈老先生刚去世就立刻叫沈容宜退学,还到百乐门做歌女?相必这所谓生活对于女儿家来说也是相当难过的。
“如此。”
沈容宜挑挑眉示意他跟上,没走两步陈良景突然想起来要去给宋佳时买书,如果麻烦沈容宜将自己稍回饭店,还要再转出门去,路程上反而绕远。推辞不搭车的声音还没从喉咙吐出来,车子驾驶座的玻璃缓缓摇了下去。正在燃烧的烟头先一步映入陈良景眼前,司机的脸在烟雾中看不清楚,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缓缓而至。
“小姐,先生等您回府用晚饭。”
沈容宜收了笑脸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陈良景察觉到她脸色的变化,立即识趣的提出自己可以坐黄包车回去,这次那人没有再多挽留,刚想张口说什么,叭叭两声不耐烦的喇叭声将空气都震碎了。
大家闺秀的脸色黑的像锅底,嘴角不自然的牵起一丝笑,向他点点头上了车。
汽车发动的嗡嗡声卷起一地尘土飞扬,陈良景看着越走越远的车子忍不住叹息,如兰似月的女孩子,就这么被时代动荡和人心不古一起活吃了。
“少爷!您去哪儿?”
陈良景还未回头,已经被黄包车夫的汗味儿卷了一鼻子。转过身看过去男人几乎是瘦骨嶙峋的,常年从事体力劳动脊背下意识的驼着,黑黝黝的脸庞上大汗淋漓,衣衫有明显反复缝补的痕迹,看向他的眼神期盼又讨好。
“新华书店,那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鸭子?”
黄包车夫见他坐车弯下腰去眉开眼笑,大声回道:“当然有!书店后头两个街口有家阿炳烧鸭,香的很咧!少爷斩半只就够吃。”
陈良景点头,眼见快到傍晚,自己不回去宋佳时一定舍不得钱叫饭食,那人还没吃过上海的烧鸭呢。他的心不知为何喜滋滋的,车夫跑起来后风声猎猎,他低下头,余光扫到自己的新式皮鞋和车夫露脚趾的草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得了口。
“一个、两个、三个…”宋佳时趴在窗边的咖啡桌上数钱,不算首饰,银元还剩五捆半,也就是一百一十枚。数量咋一听算不上少,可这几天闲来无事打听光是住宿这地方一晚上就要两个大洋。幸亏少时夫人就让张婆教自己算账,天长日久的宋佳时脑子里跟住了个小算盘似的,蝇头小账算的快极了。
“住宿、吃食、哥哥的人情往来……哎呀!”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杂七杂八的开销都算上,如果不变卖首饰差不多一个月钱就见底了。宋佳时眉毛皱成小山,不信邪的把自己贴身的零钱都翻出来算,结果也不过多一天少一天罢了。“这可怎么办好……”他一脸愁苦的小声嘟囔,努力的找哪里还能再俭省俭省。可少爷的花销不能减,自己根本就没有花钱的地方呀!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宋佳时的盘算,他抬起头看向门厅旁的坐地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应该是饭店的佣人来打扫卫生。趴着的人迅速站起来捋了捋头发,小跑着恭敬的开门去了。
“刘姨,还是这么准时。”
拿着拖把和水桶的大娘胖敦敦的,头发用头油盘的一丝不乱,油汪汪的散出一股桂花香气。
“小姐也是勤快人哦!整层就您和先生的房间最整洁了,不知道省了我多少力气。”她嘴上说着手里的活儿也干的快,宋佳时一个回头的功夫刘姨已经浸湿了拖把大刀阔斧的干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齐耳的学生头,小姐妹妹甚至女学生叫什么的都有。宋佳时听了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答应。
“刘姨不忙,我有个事情想问问您。”
刘姨是和儿子一起从北方逃难到的上海,原本做药材生意,逃到上海后没了细料和本钱,只好在黄浦江边上支了个摊儿卖包子。她是个勤快人,眼见着日子过的越来越好,儿子却不知从哪学到了赌博,薄薄的家底没几下子便败光了,逼的她一把年纪还要出来做清洁工。都是可怜人,一来二去的和宋佳时就熟悉了。
“这是什么话,小姐要问什么尽管问好了呀,我是知无不言的。”
宋佳时向她递过去一杯水,说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偷偷摸摸的。“上海是个好地方,不知道刘姨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赚钱的门路?”
“咦?”刘姨歪了下头,疑惑的问:“你家先生那么有钱的,怎么还要你出去赚呢?”宋佳时猜到她会这么问,面上带了些不好意思,悄咪咪道:“男人嘛,手里的钱都是有数的,我平日里就在屋子里闷着,他手指缝儿里不漏一漏,我也没得花不是。就想着他白天不常在,要是能赚点小钱也宽裕些。”
“哦!”刘姨了然的点头,这屋的先生她见过一次,穿的水光溜滑的,大家都以为宋小姐是他养在屋子里的,没想到竟这么小气,逼得水灵灵的人小姐还要自己找门路生活。想到这,看向宋佳时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
“那小姐会点什么?”
“嗯……我会按摩、做饭、刺绣、裁衣服我也会。”他眼神亮晶晶的,下意识俯身往刘姨身边凑,奈何刘姨听完直摇头。
“你说的这些,大户人家里的丫头婆子都会做,就算是穷苦人,家里也有老婆做。”
“那路边卖点手帕。香包呢?”
“不行不行,租界这边儿管得严,没有警察给的许可证是做不了生意的。租界外头倒是可以,只是地盘大家都已经划好了,你想去分杯羹,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谁也不会让。”
宋佳时本来跃跃欲试,心想着上海这么大,总能找到赚钱的门路,没曾想里面门道怎么多。刘姨看他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心里不忍,又开口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说你说!”
“火车站旁边的码头有抗包的,不问是谁不管男女只要能干就给钱,一天六角,累是累了些,我最难的时候就在那做了三个月。”说完又有些后悔,宋小姐文文弱弱,哪里做得来这个。“哎呀算了算了,那个事情小姐做不了,回头我问问有没有给宅院里送衣服帕子的,再跟小姐说。”
“哦哦,好。”宋佳时一边答应一边倒了杯茶递到刘姨手边,刘姨摆摆手冲他笑笑,“好小姐,我不喝茶了,这个房间做完了还要到下个房间去,这个饭店打扫好还要到另一个饭店去呢。”
生活一次次的将她击倒,却从未将她击败。日子再难过,刘姨都会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嘴角上永远挂着笑纹儿,宋佳时看向拖地板的女人,心里不由生出敬佩。
别人能吃的了这样的苦,自己又怎么能被一点困难打败呢?宋佳时垂下眼睛思衬,上海虽然大但火车站就在饭店对面,他大可以趁着少爷白天出门的时候去做些苦力活儿,虽然没几个大子儿,终究能算一点入账。
“就这么办!”宋佳时久违的笑起来,刘姨看他乐呵呵的样子也跟着高兴,忍不住揶揄两句:“想是陈先生要回来了,小姐开心哦!”
宋佳时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好意思反驳,踌躇了半天脸倒是红了。刘姨瞧他样子有趣,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出声来。她这一笑,更让宋佳时羞红了脸,随口找个借口跑了出去。
“快四点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刘姨你收拾完了只管关门就好。”
刘姨还没来得及答应,那人已经一溜烟似的没影儿了。
虽说是借口,宋佳时也是真想着陈良景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该弄些顺口的精致点心吃吃。这几天陈良景在外面忙,宋佳时在饭店里面也不歇着,他长得乖巧漂亮,又做的一手好菜,没几天就和厨房里的老师傅们混熟了。
“女学生来啦!”
宋佳时刚进厨房就听到打趣声,他也不恼,恭恭敬敬的打招呼,“高叔。”
“小囡上次做的甜汤不要太灵哦!这次准备做啥子呀?”高师傅长得人高马大,在厨房待了一辈子,肚子里的油水饱的像藏了个大西瓜。宋佳时站在他身边,真跟小闺女没什么区别。
“绍兴的橘红糕最是软糯,香甜不失清爽,我做给大家尝尝。”
他低下头,手上利落的抓起面袋子倒在案板上,加水和面一气呵成,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揉出了一个大面团儿。高师傅盯着他的手上功夫忍不住感叹,“说起来真是可惜,上海厨子手艺传男不传女,不然,真想收了你这个小徒弟,经我手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宋佳时仔细的把橘瓣上的白丝去掉,听到高师傅的话并不争辩,只是低着头笑,手里将锤好的薄荷泥煨进里面腌制,又加了糖稀和酥油等着一会儿做馅儿。
“我没有这么好的福分,只想着陪在少爷身边,给他添添衣做做饭就很好。”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宋佳时的蒸笼一开锅,响起一声惊雷。白花花的闪电吓得他一激灵,雨越来越大,少爷出门不知带伞了没有。
“我就知道你在这!”
是陈良景的声音。西式厨房里白雾弥漫,宋佳时不可置信的回头望,他刚想他,他就出现了。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宋佳时急急的走过去,陈良景额头上的碎发噼里啪啦的向下滴水。男孩的雪缎袖子抚过他的脸,暖暖的,软软的。
“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我带着伞去接你。”
“雨并不大,雷声听着吓人罢了。你吃饭没有?”
宋佳时摇摇头。
“我猜就是。”陈良景的手在自己脸上随意抹了一把,伸到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拍了两下塞到宋佳时怀里。“这是上海最出名的烧鸭,你快尝尝香不香。”
怎么会不香呢?香气扑鼻。宋佳时差点被热腾腾的鸭子烧了手,抬头看去,陈良景的眼睛和刚才的闪电一样,亮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