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13章雨夜
  “然后呢?”
  “然后书店老板就推荐了我五六十本书,别说读了光看着就头晕,我挑挑拣拣选出了20本,你来看。”
  宋佳时正低着头在饭桌上拆鸭子,满手油浸浸的,他一边摆盘一边顺着陈良景的话音儿往门边儿瞧,椅子腿儿那么高的书被仔仔细细的包在牛皮纸里,瞧着不轻。
  “这八本是《新青年》系列里最出挑的,有鲁迅先生和大钊先生的文章;这三本是《小说月报》,茅盾先生摘录了几个国外作家的作品,寓意深刻又不难理解,适合初学者。剩下的都是大家们的文选,像《热风》、《独秀文存》都很精彩。”
  陈良景说到兴起一时忘了时间,打开书封顺便坐在地板上读了起来,连宋佳时坐到身边都没发现。
  “树立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自主是什么意思?”宋佳时的手腕子很细,腕骨凌厉的突出来,瘦却不干,关节和指尖甚至是圆润饱满的。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来念,歪着头,头发松散的垂在颈间,侧脸宛如被黑雾罩住一半的嫩白月亮。
  “哥哥?”
  宋佳时见他只是低头不说话便追问了一句,陈良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对着身边人拿着书的手指发呆,字儿都重影儿了。
  “啊?你说什么?”
  “我说,自主是什么意思?”
  “哦哦!自主就是你要摆脱那些封建礼教、三纲五常、什么女诫女训通通忘记,从思想上真正的获得解放。”
  宋佳时垂下眼睛不说话,陈良景见他像是没听明白,沉吟了一会儿补充道:“就是你不再听别人的话,只考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再伺候别人,只为自己活着。”
  “意思是……我也是少爷?”
  “哈哈哈!新社会没有少爷和仆从,我们是平等的,但你说的也差不多对!”陈良景被宋佳时的回答逗得直乐,宋佳时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看他笑也跟着他笑,两人不知不觉间靠的越来越近,近的陈良景低下头就能蹭到那人的发尖。
  “你偷吃橘子了?”
  “什么?”
  大概是外头风大雨大窗户关的紧,屋子里弥漫的全是沁入骨头的烧鸭香,腻的陈良景晕头转向。可从宋佳时身上散出来的橘子味却清甜的诱人,让人忍不住离他近点儿、再近点儿。
  “大概是橘红糕的味道。”
  宋佳时被盖在宽大的影子里,他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却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飞快,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第一次见面你一身梨子味儿,这次一身橘子味儿……”莫不是水果树成精?后头这句打趣的话陈良景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宋佳时的肚子在温热的空气中响亮的叫了一声。
  “哎呀!”肇事者懊恼的感叹,眉毛皱出浅浅的一道压痕,嘴巴也不自觉的噘了起来。陈良景脸上漾起笑纹,眼睛落在那人的唇珠上错不开。不知道宋佳时平时往嘴巴上抹什么,也跟外头的名门淑女们一样涂口红吗?应该是抹的吧,不然怎么红乎乎、亮晶晶的。
  他想验证自己的想法,手下意识的往前探,若是能在宋佳时的嘴巴上摸一摸,不知道会不会沾上红。
  突然的动作惊到了他,宋佳时的脸顺着陈良景的手侧过来,黑漆漆的眼仁儿里像淬了二斤墨。那人没有躲,陈良景却骤的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么的不合时宜,一瞬间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生硬的想解释,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
  “那个、额、我……嗯……”
  宋佳时像看透了他的窘迫,解围一般开口:“鸭子要凉了,先吃饭吧。”
  “对对对,先吃饭,看书……不着急。”
  陈良景的心情刹那间有些糟糕,仿佛沉入了一弯小小的池塘,闷闷的透不过气。他也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为什么,像是莫名其妙而又有迹可循。
  奶白色的西式圆桌上整齐的铺着米色针织桌巾,上面放着三只漂亮的珐琅荷花盘子,盘子里盛的是拆好的半只烧鸭、橘红糕和跳水萝卜。这次宋佳时来不及把萝卜雕成花儿,只简单的去掉了有些涩口的青皮,将白生生的肉切成了一个个小月牙。
  他为陈良景拉开椅子,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这个萝卜是这儿的老师傅腌的,爽口解腻,尝尝。”
  陈良景接过筷子顺手夹了一块儿放进嘴里,酸甜爽脆,确实值得端到席面上来。“你不是没吃过上海的烧鸭么,快坐下。”
  宋佳时本想伺候完陈良景吃完了再吃,没想到那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跟往行李箱里塞物件儿似的将他塞进了身边儿的椅子,碗口大的鸭腿迅雷不及掩耳一般送到他手里。
  “快试试。”
  宋佳时有些害羞,这样吃鸭腿未免没有规矩。但一抬头看见陈良景热切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忍心扫他兴致,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
  油汁儿水一般连成线滴到他裤子上,宋佳时被烫的一激灵却没时间反应,烧鸭的脆皮儿被牙齿切得卷了边儿,嫩滑的鸭肉根本不用怎么嚼就自己滑进嗓子眼儿里去,香气在口中泵发,还没尽情享受这一口已经吃完了。
  陈良景看着身边人满足的直皱眉的表情不自禁的想笑,把另一只鸭腿也夹到了宋佳时的盘子里。明明自少时就在陈府长大,不过是一只烧鸭而已竟能把他香成这个样子,心里顿时觉得可怜。
  漂亮的小人儿在自己家里过得如此凄惨,那个大宅院里的人都在欺负他。
  “慢点吃,不和你抢。”
  宋佳时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儿,转眼间鸭腿已经被风卷残云的啃掉了一半儿。他不好意思的哂笑两声,故作矜持的用手背抹了两下嘴巴上的油,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上次在船上,你说家里婆子不给你饭吃、打你,我以为是在故意装可怜,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佳时嘴角翘了翘,歪歪头,“那时说的话…倒是有点夸大,不说的可怜点,怕您真把我赶回去、”
  陈良景咬了一口橘红糕,叹了口气,“以后在我身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想府里的事了,与你再无干系,”
  这话一出,本来吃的正香的人手却垂到了桌边,眉毛皱成一座小山。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我有个小丫头,叫银铃儿,她不会说话,从小到大只有她真心爱护我、对我好。我们这一走,不知道夫人会把她怎么样……”
  他的头重重的低下去,仿佛要垂进颈子里,头顶有个小小的旋儿,毛绒绒的。陈良景不住的盯着看,差点想伸出手指戳上一戳。
  “不怕不怕,我有个表弟巴不得我在外头漂一辈子,回头我写封家书给他,让他把你心尖儿上的这个小尾巴保护起来,他准行。”
  “真的?真的行?”宋佳时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彩,上半身差点探进陈良景胸窝儿里。“当然是真的,堂堂陈家大少爷这么点小事怎么会搞不定!但是呢……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要把那本《独秀文选》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当然没问题啦!背书我可是一等一的!”
  宋佳时骄傲的眯起眼睛,像只得到表扬的小兽,晃着脸对他笑。陈良景实在没忍住,伸出手在那人头顶胡噜了一把。宋佳时还是乐,对面人的眼睛却顺着他的脸颊、发梢、脖颈悄悄的延伸到衣服里面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盛夏的夜空挂了颗硕大的月亮,陈良景吃的发撑靠在躺椅上发呆。宋佳时坐在窗边,台灯暖黄色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圈光晕,窗帘边缘细细密密的流苏随着书翻页的动作滑动,雪白的月光和雪白的颈子融在一起,不知今夕是何夕。
  23:00孟公馆
  “小姐,别犟了,去跟先生道个歉吧。”
  沈容宜穿着一身很薄的丁香色蕾丝睡衣,整条大腿都露在外面。她黑色的头发融进黑漆漆的环境里,只剩一双眼睛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反射出一点点亮。
  这是孟先生送她的第一个礼物,那时的她才十三岁。孟先生的手跟父亲一样宽厚,有深深的掌纹,他牵着她走进这间三平米见方的小屋子,俯下身说,“乖妹,如果你犯了错误,这是惩罚你的地方。”
  那年,她将将高过他的腰。
  “我为什么要道歉?”
  李管家很轻的叹声气,托盘里端着一块四寸的草莓蛋糕。
  “同济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学生跟政府作对,迟早是要被抓起来办的,先生不想您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也是一片苦心呐。这不,先生怕您饿肚子,特意叫厨房烤了蛋糕,道个歉吧小姐,先生很疼您的。”
  疼她?疼她的方式就是必须做一只精致听话的木偶,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一辈子染在烟花堂子里,不得自由。
  沈容宜低下头,疲惫的闭上眼睛。往事历历电影般在她眼前放映,他脱下她最后一件衣衫时的痛苦;她一身伤痕却不肯认命的倔强;逼得从来都和蔼温柔的长者变了脸色,斜睨着眼对她说:“你根本不知道孟府给了你怎样的庇护,既然如此,就去百乐门历练历练,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低贱,何时拔了牙何时再回来。”
  偏偏沈容宜牙齿长得不错,三年还是没有拔光。
  想起这些头便更痛,沈容宜下意识想拿杯水来喝,四周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门吱钮一声开了,男人精练的身行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外头全部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