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父亲一样。”
这话男人说过许多遍,沈容宜从一开始尖利的讽刺如今已经变得毫不在乎。
“孟叔叔倒是和他不像。”
男人低沉的从胸腔闷笑两声,他逼她在床上也要叫叔叔,逼的她哭泣,呐喊,可倔强的女孩子从不求饶。
丁香色的睡裙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只稍稍略过臀线,她只能穿自己让她穿的衣服,吃自己同意她吃的饭,仅仅是想到这,孟頫的心便诡异的满足到了极点。
他和她父亲一般大,老到两鬓已生华发,却仍隐隐的为一个孩子发疯。
“有时我真的很好奇,我父亲那般正直的人怎么会与……你、成了朋友?”
孟頫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讥讽,任由沈容宜的眼神从自己的身上鄙夷的划过。他随意的坐到地上,黑色睡裤擦过女人的小腿,被极厌恶的躲开了。
“你倒是鲜少跟我说些话,你父亲、也未必和你看到的一样。”
沈容宜抬头看向男人的脸,“你真的老了,想必督查总长不好当吧。”不过几年光景,孟頫愈发老态龙钟,身形上还是有常年锻炼的痕迹,没什么赘肉,甚至认真打扮起来看上去也算仪表堂堂,可眼神里却尽显疲态,像个暮年老者。
“好当不好当的,还是当着好。你难得跟我说这么多话,谈工作坏兴致。”常年握枪的手带着老茧滑到沈容宜的大腿根儿上,白嫩嫩的皮肤上充满一块块的青紫色痕迹,两个人都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好似一朵朵快开败的腊梅。
沈容宜挣脱了几下却挣脱不出来,她冷笑着从鼻子哼出一声气音,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管家识时务的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仿佛把沈容宜人生的光都带走了。她极其克制的吸了一下鼻子,于黑夜中像是一声啜泣。
“社长,陈同学还来吗?”
商玉馥手里抱着两沓子宣传单,张鸣和吴敬生凑在一块儿将两条红色横幅卷成卷儿带走,后面零碎的站着十几个男男女女各自整理自己的标语旗子。
陆臻看着手表思索片刻道:“现在七点半,再等十五分钟他不来咱们就出发。”
商玉馥点点头,走到张鸣旁边指着横幅小声讨论了几句。
“来了来了!我来了”陈良景姗姗来迟,骑着一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自行车一路狂奔,车铃响的擂鼓一般。
“少爷好大的派头,叫我们好等。”商玉馥笑道。陈良景哂笑挠头,仿佛没听到她话里的挖苦,喘匀了气好声好气的解释,“怪我早上起的迟了,现跟饭店借了自行车也晚了会儿,大家莫怪!”这几日大半时间他都在房间里跟宋佳时一起读书,早上起床的时间不算晚,但看那人做了半桌子早饭,终究不能不坐下来一起吃一些,到底还是晚了。
“没耽误什么事,商小姐金尊玉贵的脾气,你也多担待吧!”陆臻一句话惹得大家哈哈笑起来,商玉馥皱着鼻子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大家注意,空闲的标语给良景两个,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了!这次游行路径是警察局——驻华大使馆——火车站,大家拿好东西,不要掉队!”
商玉馥从后面女生手里拿过两把纸糊的红色标语旗子塞到陈良景手里,笑嘻嘻的叮嘱,“一会儿你跟在我后面就行。”
暑气渐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这个队伍很显眼,行人许是看得多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十点钟左右几个女生渐渐的支持不住,喊口号声越走越小下去。
“大家坚持一下!咱们到了火车站再修整。”陆臻也一脑门子汗,衬衫湿了一大片。“社长,再不休息我要中暑了。”一个女生小声嗫嚅一句。陈良景回头看去,这个女生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环视一圈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好,几个男生气喘吁吁的强撑着。
“不干了不干了,我走不动了。”商玉馥随手扔下挂横幅的杆子,一屁股坐在树下乘凉再也不肯起来。“大社长,救国不如先救我,我要吃冰淇淋。”她红着脸微喘,一行人瞧她这般都耍起赖,挤在一堆儿偷懒。
陈良景倒不觉得很累,见大家如此不好显得个别,只好随波逐流打起圆场,“表文兄,既然大家都累了不如稍微休息一会儿,陈某今日迟到,我请大家吃冰淇淋可否?”
所有人拧着的眉毛顿时舒展开,商玉馥摆手,“陈公子有所不知,社长大人可是上海财政局副局长的公子,上海都是人家的钱包,今天非吃他一顿不可!”张鸣大笑着附和:“说的好!”
陆臻无奈叹气,伸出手冲着商玉馥点了两下,“我是上海的钱包,你就是上海的喉舌。谁不知上海文人圈令尊为首,请便请,不然明日商大小姐非叫我见报不可!”
“你!”商玉馥脸色气的更红,追着陆臻打闹不休。一言未发的陈良景面上跟着笑,心里却暗暗心惊:‘自己真是太粗漏了,竟忘了调查这帮人的来历,想到了能在同济上学的必不是凡人,没想到背景厉害至此。’
几人闹着去旁边一家西餐厅买冰淇淋,陈良景深吸口气,若无其事的坐到张鸣身侧。
“想不到陆公子这么大的来头,为人如此谦逊当真可贵。”
“是啊,表文可不是纨绔子弟。”
“你们呢?咱们还没好好认识一下。”
张鸣憨笑着向他伸出手,“我叫张鸣,家里做洋人生意的,那是老吴,家里黑市倒腾东西的,那个……”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下巴冲另一棵树下的短发女孩努了两下,“她妈是大名鼎鼎孙军阀的三姨太。”
“嚯,”陈良景没忍住感叹一声:“真是卧虎藏龙,失敬失敬。”张鸣不在意的摆摆手,从怀里摸出根烟抽。
火车站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扛包工人头剃的光亮,从卸货口到出站口一个接一个紧密地排着。宋佳时在其中矮的几乎看不见,工头见他瘦弱把他安排在中间的位置能省些力气。
宋佳时从没干过这般力气活儿,没几下肩膀就磨破了皮,汗水一浸辣乎乎的疼。他后面是个常年在码头车站上扛活儿的健壮中年男人,一打眼便瞧出他不靠这门手艺讨生活,宋佳时打趔趄时总适当的帮把手。
“多谢。”
“小兄弟……大妹子?不是,你男的女的?”他斜睨了宋佳时半晌,心里还是嘀咕。
“我是男的。”宋佳时勉强向他扯个笑脸,累的细密的喘。
“长得真秀气。怎么干这个了?”
宋佳时没再说什么,听他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您是北方来的?”
“是,我姓朱,北面儿打成了浆糊,老百姓没法活了。但凡有点活路谁不愿意在家门口讨口饭吃。”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黑黢黢的,脸上满是刀削斧凿般深刻的纹路,一双草鞋编了又编,缝了又缝。
“我也是从北边儿来的。”
“是吗?北边儿哪里?”
宋佳时摇头,“不记得了。”记忆里小时候总是下雪,天冷的怕人,手指头冻得又肿又疼,绍兴好像只下过一次那么大的雪。
他想的出神,没注意前面人传递过来的包裹,一个抬脸正被砸在鼻子上,宋佳时踉跄着站稳,疼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前面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张嘴便骂:“你瞎啊!会不会干活?”宋佳时自觉理亏一面揉鼻子一面赔笑脸,埋头干活再也不敢走神儿。
不知不觉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货运老板统一发餐,每人一个窝头一碗水。宋佳时累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强忍着痛跟在朱大哥的后面领了饭,随便坐块儿阴凉地大口吃起来。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争取言论集会自由!”
宋佳时抬起头,一队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边喊口号边向附近靠过来。“切。”朱大哥的窝头没几下就啃完了,从怀里掏出半块儿饼子泡进水碗里。“吃饱了撑的。”
“嗯?”宋佳时疑惑的看他。
“这帮少爷小姐闲的没事儿干,天天喊什么民主啊,自由啊糊弄老百姓,我们穷的饭都吃不起了,他们倒穿的溜光水滑,装什么文化人。”
“老朱,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时尚,现在干革命是赶时髦!”搭话的是刚刚骂宋佳时的年轻人,随手把褂子脱了搭在栏杆上光着膀子乘凉。
“什么时髦,我看就是没挨过饿!拉过来跟咱们干三天活儿,看他们还有没有劲儿喊!”
“哈哈哈哈!”两个人笑在一处,宋佳时听得若有所思,‘夫君跟他讲要呼吁思想独立和觉醒,才能带来改变,为什么朱大哥他们会把游行看成笑话呢?’
“想什么呢?”
“朱大哥,我看的书里说要从保守的、消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才能树立自主的、进步的人格,不如咱们仔细听听他们在喊什么,有不懂请教请教,或许我们也明白了呢?”
“小兄弟,你还小,他们和咱们不是一边儿的,他们在这里喊来喊去不过就想让咱们冲到前头去替他们挨枪子儿,他们好在后面数钱,我呸!你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更要小心别被这些人骗喽!”
“嗯……”宋佳时懵懂的点头,本来清醒点的脑子又糊涂了。
“嘉文,我脚疼,让他们在前头走,咱俩偷偷歇会儿好不?”孙嘉文和商玉馥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太阳烧的她的脸火辣辣的,“嗯。”两人就近挑了一片树荫,走近了看见三四个民工挤在一起略皱了皱眉。
“大哥,给我们俩让个地方歇歇吧。”
“嘉文,多脏呀。”商玉馥捂住鼻子后退,拉着孙嘉文要走,“咱们去上海饭店喝杯咖啡好不啦。”
“说好了就歇一会儿,不能喝咖啡,坐五分钟就走。”
宋佳时听着她们在头顶说话,自觉地站起来让位置,谁知被朱大哥一把拦下,“这地儿没位置了,小姐们换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