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在地上坐会儿好了，回去再洗衣服。”孙嘉文刚要坐下，朱大哥瞬间把腿伸直挡住二人的动作，挤眉弄眼道：“二位，这片儿都没位置了。”
‘只是两个女学生罢了，何苦欺负她们。’宋佳时屈起腿准备站起来道歉，电光火石之间，短发女生右手扬起啪的一声狠狠扇了朱大哥一个巴掌。
宋佳时唬了一跳，周边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直盯盯的瞅过来。“奶奶的，敢打老子！”朱大哥的脸腾的肿起半边儿，身体几乎瞬间暴起，宋佳时也跟着猛地站起来伸手拦，以朱大哥的力气，这女学生非被打残废不可。
孙嘉文看着站起来比自己高几乎两个头的人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慌不忙的从衣领里捞出项链，上面挂着个金属牌，举到几人眼前，“识字吗？”
“浙军第一师……是……孙自芳的队伍……”年轻人本来想大展身手的脸一下子灰下去，眼睛瞪得嚯大，喘气声几乎停了。‘孙自芳是谁？’宋佳时一个低头的瞬间，刚才看热闹的人全跑没了，本来挤挤压压的人群现下空的三米以内只剩朱大哥和自己，当然，还有这两个女学生。
商玉馥在后面抱着胳膊，饶有兴趣的旁观。
朱大哥面如死灰，脸烧的滚烫，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的异常很快吸引了队伍里其他人的注意，陈良景好奇的回头张望，募的发现树荫下惹眼的宋佳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看了两眼才确定真的是他。‘他在这做什么？’陈良景拨开人群往里走，宋佳时细细的嗓子穿过人群传到他耳朵里。
“同学，我们不是故意的，让你们坐就是了，你怎么能随意打人呢？”
“又关你什么事？”
孙嘉文的手再次扬起来，旁边两个人明知道她要打人却没人敢拦。“住手！”宋佳时循声望去，是陈良景。
手掌狭着风声向他逼近，宋佳时根本没反应过来要躲，陈良景的身影几乎是瞬间挡在他前面死死握住了孙嘉文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孙嘉文几乎是木讷的盯着陈良景的脸，那人的脸上显现出清晰的愤怒，好像很久没人用这般着火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了。
“孙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陆臻跑着冲过来分开了陈良景紧抓着孙嘉文的手，乌泱泱的学生们积雨云一般压过来，把几个当事人围在中间。
宋佳时环绕四周看了一圈儿，这些疑惑的、惊讶的、愤怒的眼神不出意外全都在打量他，他局促的将自己缩在陈良景后面，实在是觉得……丢脸。
在这么多衣冠楚楚的学生中间，狼狈地自己十分的给陈良景丢脸。
“这两个人找事儿，不让我和嘉文坐这儿休息。”商玉馥不知何时站到了陈良景旁边，两句话像说给他听的一样。
陈良景没理她，伸手在宋佳时红透了的脸上摸了一把，“没受伤吧？”
宋佳时摇头。
“是这个女学生先动手的！”朱大哥大喊出声，脖子上青筋暴起，蜿蜒如同无边的蛇。
“打你怎么了？你欺负人不打你打谁？”商玉馥反唇相讥。
“你！！”
“好了！”陆臻适时地叫停这场闹剧，开口的同时顺势把孙嘉文挡在身后。“抱歉大哥，她年纪还小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向你道歉。”
朱大哥看清那个铁牌后本来也不敢深究，陆臻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哼了一声把头别到一边不再说话。
人群渐渐散开，商玉馥临走翻了个白眼，凑到孙嘉文耳边小声道：“我都说了喝咖啡的你不听，跟乡下人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孙嘉文不说话，“陈同学，这人……你认识？”
她挑挑眉，眼睛在宋佳时身上梭巡一圈，脏乎乎的，倒也不十分特别。
“嗯。”陈良景心里烦躁的很，皱着眉毛不愿意多说，“我们先回家了。”
‘我们……回家？陈同学跟他住在一个家？’商玉馥心中疑惑，脚步并未停留，没走多久远方的两个人逐渐融成一个黑点儿，她回过头看，只剩下一颗空空荡荡的香樟树。
“哥哥，不用背我的，我自己可以走。”
陈良景低着头，眼睛藏在阴影里不肯说话。宋佳时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什么时候编的草鞋，脚踝磨的全是血丝，肿的没法看，偏偏那人还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叫人生气。
宋佳时见陈良景不理他，在他背上扭了两下想跳下去，陈良景的手臂却箍的更紧，钳子一样死死的攥着他。直到进了房间陈良景才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在椅子上，宋佳时颈子埋的很低，犯错的小孩子般不敢抬头。
“你老实坐着，我去拿碘酒，把鞋脱了。”
“唔。”
陈良景上药的动作很轻，宋佳时还是会时不时倒抽几口凉气，好不容易上完了药，陈良景并没有放他去休息的意思，而是端了杯茶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眼神不错珠的盯着他。
宋佳时很快在这种审视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支支吾吾的开口：“家里没有多少钱了，我只是想赚点钱而已……哥哥不要生气………”
“怎么会没钱？不是拿出来很多吗？”陈良景对钱没有概念，从小没有缺过，他没数过自己还有多少钱、能花多久，只是下意识认为钱是花不完的。
宋佳时把他算的账拿给陈良景看，陈良景仔仔细细的核对了两遍才惊觉真的没什么钱了。
“这些事、怎么不跟我说？”
“哥哥用钱是天经地义的，不够我去赚就好。今天这样抛头露面的人事我再也不做了，以后就做点衣服手帕找人卖出去。”
“傻子。”陈良景看着宋佳时天真的眼神挪不开，真是奇怪，明明脸上都是油和汗，依旧俏生生的。他伸手自然地在宋佳时左脸上摸了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可是陈家的少爷，一点钱而已还要让自家老婆出去赚，说出去岂不是丢脸死了。”
‘老婆……哥哥叫我老婆……’宋佳时的脸募的红到脖子，陈良景看他脸红的异常，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担忧的问：“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宋佳时向后缩了缩，使劲摇头。
“不过钱确实是个问题，你应该早跟我说的。”陈良景看着宋佳时的账本皱眉，“你赚的几毛几块不过是杯水车薪，咱们住饭店花的是大头，明儿我去问问老师哪里的租房子便宜，肯定比饭店合算。”
“对！”
“还有……扛包以后就不许去了，咱们现在跑出来，总要找个能稳定进账的营生，嗯……我在日本学的商科，以现在上海的经济发展来看做这个怕是很难，不如做英文教师，闲暇还能兼顾上救国会的活动，怎么样？”
“好肯定好，就是不知道需不需要门路？”
“这你不要担心，反正要去麻烦老师的，不如一起麻烦。”
“只是……”宋佳时扁扁嘴，陈良景从家里出来是为了理想，现在却要为了生计赚钱养家，他只是想想心里就难受。
“只是什么？”
“只是少爷太委屈了，今天的学生们各个都不用为生活担忧，穿的漂漂亮亮的做想做的事，哥哥本来也是他们那样的，都怪我……要不是我……”
宋佳时眼里又蓄了一包泪，陈良景见此情景急忙打断他，“停停停，不许这么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怪是个坏习惯，要改。”
宋佳时还是苦着脸，陈良景歪下脑袋食指在他鼻尖上点了点，打趣道：“而且你忘了？你是菩萨派来救我命的福星，要不是你，我可能十几岁就死了。”
“不许瞎说。”两人又说说笑笑一会儿，宋佳时偏头打了个哈欠，脑袋垂下去一点一点的打瞌睡。他鲜少白天睡觉，准是上午太累了。陈良景半拖半抱把人挪到床上，窗帘拉上没多久昏暗的房间让他也困起来，干脆在宋佳时身边搭了个枕头，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滴滴、滴滴、滴——滴——”
汽车狠狠摁喇叭的声音。陈良景翻了个身，宋佳时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自己怀里，毛栗子般的头发扎的他下巴痒。
“滴滴滴滴滴——”
短促而快的鸣笛声让陈良景彻底醒了，四周黑乎乎的，宋佳时哼唧两声坐起来，说话声雾蒙蒙的，“怎么了？”
陈良景摆手示意他继续睡，自己下床掀开窗帘看一眼，一辆咖啡色福特不住的在他窗下狂摁喇叭，还用远光灯挨个窗户晃，闪的陈良景差点瞎了。
他推开窗户喊话，语气带着些许被吵醒的幽怨。
“苏大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副驾驶车窗缓缓下降，一个看不清楚五官的人头探出来，手腕上系着条白蓝相间的海军纹丝巾。“陈少快醒醒，才几点就关灯闭户的，想是美人在侧不早朝了？”
陈良景无奈的笑了一下，懒得同他打嘴架，喊了声等等便转过身开了灯。
已经八点了，怪不得苏宥安揶揄他。宋佳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上，支着手打瞌睡。“这一觉睡得真舒服。”陈良景自言自语，回身看见宋佳时的样子觉得好笑，打开衣柜挑了两件衬衫和西裤。
他的衣服宋佳时穿上略微大些，但也不能总穿那一套，陈良景暗下决心，这两天一定要带那人做两套衣服。
“你不是说想坐小轿车吗？带你兜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