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手串。”
“嘁。”陈良景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宋佳时愣了愣,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刻薄的表情。
“你喜欢珠宝?”陈良景感觉脑浆像浆糊一样在脑子里乱晃,今天确实喝的太多了。上半身重的胳膊支撑不住,喘了几声粗气后大石头一般压住宋佳时,贴在他肚皮上。
凉凉的。
陈良景觉得奇怪,宋佳时怎么哪里都是凉乎乎的。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人的眼睛,眼前却只是雾蒙蒙一片,看什么都重影儿。一个红乎乎的东西在张张合合,陈良景下意识的伸出手摸,红乎乎的东西不再动了,只软软的。
他的食指在软软的地方摩挲,指甲有意无意的碰到里面一排坚硬的东西,是牙齿。陈良景反应过来,他在摸宋佳时的嘴巴。嘴巴里面呢?手指伸进去找,一条湿漉漉的舌头竟自缠上来。
他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被白炽灯照的迸发出异乎寻常的光彩,陈良景像中了某种幻术,心里清楚地知道身下的人是宋佳时,是男人,但脑袋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喊,‘亲亲他,亲亲他。’
嘴唇接触到睫毛的一瞬间,宋佳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比他猜想的时间要晚些。舌头在陈良景食指上细细的舔了一圈儿,然后抬起下巴捉住他有些颤抖的嘴唇,缠绵而热情的吻上去。
陈良景去日本的第一年,宋佳时便在闺房中学这些情事,兰春苑的名妓手把手的教了他三个月。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风月之事是学来伺候人的,等年纪大些知道羞时,已经精通了。
凉莹莹的手缓缓地解开陈良景的腰带,陈良景像头迷失神志的兽胡乱的往宋佳时身上拱,他多碰他一些,他就更舒服一些。宋佳时推推陈良景的头,根本推不动。他被压的喘不过气,只能抱住毛乎乎的大脑袋低声耳语,“箱子里有玉兰油,我去拿,不然一会儿我会疼的。”
陈良景缠着他不要他去,宋佳时没办法只好由着陈良景搂着自己的腰,两个人亲亲搂搂的磨蹭到衣柜边上,等宋佳时找到玉兰油,身上只剩下一条水裤。
身下人拧成一个扭曲却漂亮的姿势,纤细的小腿挂在自己腰上,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来着?陈良景想不起来,但他真的见过,见过宋佳时全身的皮肤都红的发粉,见过宋佳时的眼泪凝成一汪温柔的泉。
陈良景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等不得,他要疯了。
“等下,床……到床上去……啊……”
那晚宋佳时断断续续哭了很久,和他们逃走的那晚一样哭了那么久。
………
头痛欲裂。
后背好痛、脖子也好痛。
“啊嚏。”
陈良景全身打了个冷战,左手四周乱摸想把被子拉过来,只触碰到又硬又凉的地板。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是颗乱糟糟的脑袋。
宋佳时睡得很香,脸上的绒毛跟着呼吸一动一动的。“一定是昨晚喝的太多直接睡地板上了,这个苏宥安……”陈良景自言自语的支起上半身才发现他和怀里的宋佳时不着寸缕。
糟糕。
心里拉起警戒鸣笛,陈良景不可置信的抽出些胳膊仔细看了一圈儿,怀里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交错纵横,发生了什么事情傻子也知道。
“完了。”他竟然真的、和一个男人、和宋佳时做了夫妻之事。纵使他们早就是夫妻、嗯……夫夫?陈良景脑子里闪现出的念头根本压不住,原来他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原来,他一直都在父亲母亲的摆布中从未逃脱,原来,他一只深深的沉在若耶溪里无法上岸。
宋佳时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看见陈良景黑得像锅底般的脸,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昨晚的事夫君喝醉了,恐怕……’
“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宋佳时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木桩子一样点了点头,开口的瞬间嗓子哑的如同吞下了一块儿热炭。“我……我也想这么说来着,哥哥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什么早饭。”
陈良景不说话,眼见着宋佳时抖着腿站起来,慌乱的穿好衣服。‘他应该很不舒服。’陈良景想,但他无法开口询问他,关心他,一张嘴吐出来的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好话。
“一会儿,我给你买火车票,你回绍兴吧。”
宋佳时低着头没听见他的话一样,长了些的短发将整张脸盖在阴影里。
或许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混蛋,陈良景匆匆穿好裤子,着急忙慌的翻出两卷银元塞进宋佳时手里道:“我会给娘写信,陈府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你想在那待着就在那,不想了就拿着钱换种活法。”
“佳时,”陈良景第一次这么叫他,宋佳时终于舍得抬起头,眼眶黑青。“不要把未来压在我身上,”
宋佳时盯着他的脸说不出话,心像被一刀豁开灌了半瓶醋,酸的眼睛发疼,手指发麻。“是我错了,是我,引诱了你。”
陈良景紧皱眉毛,不明白心里是什么滋味,伤害他会让自己好过一些吗?为什么看他难过自己也这么难过呢?
“我好混乱,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我在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那是我要的还是你要的?我是男的还是女的重要吗?我不可以喜欢你吗?被安排、被胁迫、被讨厌就不能喜欢你了吗?我不明白、我搞不清楚啊!”
宋佳时死死咬住嘴不允许自己掉眼泪,他压低声音好像就可以不直面命运的声嘶力竭,处处讨好、迁就就可以在这个人身边呆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是自己太贪心了。
“对不起。”陈良景除了这句话,好像没有别的话可讲。宋佳时身上的痛苦满到外溢,他想去拥抱他却又怕的要死,他在怕什么呢?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路上不要挨饿。”门关的很轻,陈良景从有着宋佳时的房间仓皇而逃,他是打了败仗的逃兵,光是想起宋佳时的神情就让他眼眶发热。
自己还是哭了。宋佳时抹抹眼泪,这一天就像悬在脖颈上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如今终于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怪陈良景,只能无休止的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不是女孩子,为什么偏偏不甘心,认命的做个弟弟留在他身边,何苦闹成这个样子。绍兴很大,上海也很大,自己能去哪儿呢?宋佳时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家。
陈良景回来的时候,宋佳时已经走了。他手里提着的纸袋子里包着四五个馒头和点心,陈良景随手放在门口。沿着门边儿缓缓坐下。
屋子一下子变得很空,四周简直一片狼藉。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儿,早晨的阳光带着风柔和的洒在他脸上,像什么人轻柔的手抚摸他的躁动、他的不安。
陈良景想喝杯热茶,里面有山楂和青梅,宋佳时也许会加点蜂蜜。他站起身拎起茶壶掂了掂,和屋子里一样空的让人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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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申报!日本出兵山东,蒋政府严正抗议!先生,买张报吧!”
宋佳时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走,他仍穿着陈良景给他买的那身衣裳,心里想,‘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难保明天死了,就不难受了。’报童拉住他的衣袖,宋佳时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我没钱,你要是不介意,这个给你吧。”他从手腕上把昨夜海棠秋送的手串褪下来在报童眼前晃了晃。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你从哪儿来的?”报童年纪小见人却多,宋佳时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全然不像难民,要说他是上海人,身上有没有那股劲儿。
“绍兴。”
“啊,来探亲?”
宋佳时摇摇头。
“那是干点营生?”
宋佳时依旧摇头,“我不知道去哪。”
报童将手上的报纸掖在耳朵后,抬起头冲宋佳时挑眉,“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冲着这个我给你指条明路。”他快速的从宋佳时手里抢过手串在太阳下照照,如珠似宝的揣进怀里。
“闸北海宁路桥底下大八寺,那地儿你见过的没见过的干什么的都有,孔家大公子的六姨太从宅子里跑出来纪在那扎着呢,到了提我丁四儿就行。”
见宋佳时还是发懵丁四又补了一句,“找不着沿路打听,太阳落山了再去。”
宋佳时还没答应丁四转身就没了,他有些后悔,那个手串是来上海这一趟留下了唯一的东西了。不过想想也便罢了,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失去好得多。
或许他应该会陈府请罪,银铃儿和张娘娘还在,当时自己跟着陈良景一走了之什么都没顾,到了如今不知她们怎么样了。又或者闸北也是个去处,反正身无长物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
几乎是一条街一打听,下午宋佳时总算到了华界。他肚子里空空如也,逼不得已翻出仅剩的两毛钱买了个包子。
“老板,你知道大八寺怎么走吗?”
老板斜着身子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表情十分难以形容。“你去大八寺干嘛?”
“朋友介绍的,说去那能有口饭吃。”
“哦~”老板脸上不知为何泛起一抹笑,“往东走,两里路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