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安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陈良景才跟上轿的大闺女似的缓缓而至。
‘他怀里最好搂一仙女儿。’苏宥安腹诽,不然他实在不知道陈良景为何需要打扮这么久。仙女确实没看到,仙子倒是有一个。
宋佳时跟在陈良景后面,他飞快的洗了个澡,水绿色的缎面衬衫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泛出氤氲的光圈,白色西裤熨烫的服帖又合身,脸庞由于水蒸气的缘故尚且微微泛红,发梢上的水滴在肩膀处如同一弯小河。
苏宥安自诩什么绝色都见过,唯独这号人物怕是整个上海找不出第二个。他禁不住看得呆了,直到陈良景叫他两遍才回过神。
“好你个陈良景,我说怎么海棠这样的人物你都岿然不动,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别瞎说,这是我弟弟。”
“亲弟弟?”
“那……倒不是。”陈良景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侧身看向宋佳时,那人的脸红的如同煮熟的螃蟹。
“那不就结了,陈兄,好眼光。”苏宥安邪笑着用手指怼了陈良景胸膛一下,陈良景侧过头不理他,拉着宋佳时上了车。
“苏大少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苏宥安熟练地将车子调个头,贴心的把宋佳时那边的车玻璃降下一半。“这还用问,今儿是海棠的场,带你去捧场啊!”陈良景哭笑不得,“既然你喜欢海棠秋,总是带我去算怎么回事儿?”
“诶诶,你可别多想,老头子嘱咐我带你体验上海的风土人情,我这不是心里想着这事儿。”
“上海只有一个百乐门一个好地方?在下就不去了,我找老师倒是真的有事,不如你直接带我回家好了。”
苏宥安从后视镜偷偷瞄宋佳时,少年将下巴搭在玻璃上闭着眼吹风,像只漂亮的小猫。“找老头儿干嘛?跟我说说。”
陈良景虽瞧不上苏宥安纨绔子弟的作风,倒也觉得他心思单纯不是坏人,将自己手中拮据想换房子找工作的事情跟苏宥安说了一遍。
“我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北四川路有我们家一处屋子,虽然不是法租界,公共租界治安也不错,附近还有很多出版社和学校,最适合你们这种文化人了。”
“那怎么行,自从来了上海处处受老师的照顾,如今再没脸住你们的房子。”宋佳时回过头,和后视镜中苏宥安的眼神撞在一起。“可没说给你们白住,嗯……一个月十五块,如何?”
‘上海饭店一晚上就要两个银元,十五块虽说也不少,按月算也是合算的。’宋佳时心里默默的算账,陈良景想了想不再推辞,租熟人的房子怎么也比生人好。
“现在世道乱,租房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前几天老头儿还和校长吃饭,回头拜托他写个推荐信,小小的英文老师没什么问题。”
陈良景和宋佳时对视一眼,除了感谢好似说不出别的话。眨眼间到了百乐门门口,宋佳时被纷乱的灯光晃得眼花,情不自禁的哇了一声。
苏宥安为他拉开车门,好整以暇的问:“坐车好玩吗?”宋佳时抿抿嘴,凑到陈良景身边点了一下头。
还是老座位,一行人将将坐定,苏宥安便偏过身子跟旁边穿西装的侍者嘀嘀咕咕。陈良景没顾上管他,只拉着宋佳时胳膊给他介绍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是旋转灯球,一会儿表演开始四周就暗了,只剩下那个闪闪的球,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宋佳时尽力掩盖自己的震惊,怕显得太没见过世面给陈良景丢人。
“苏少爷,这是您的藏酒,山西荣和烧坊的王茅,您看看,没问题就开封了。”苏宥安眼睛在酒瓶封口处扫了一圈,示意酒保开酒。
侍者换成了穿旗袍的女孩儿,一个擦干净封口边一层浅浅的泥土,一个用白毛巾垫着手小心翼翼的拧开盖子。
清亮的酒浆倒进专门的琉璃杯,顷刻间酒香四溢,陈良景还没喝便已醉了一半。“好酒。”苏宥安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没来得及开口话头儿被宋佳时抢了先。
“的确是上好的茅台,王茅比华茅香味更醇厚,这瓶少说也要三十年了。”
“你懂酒?”陈良景有些惊讶。
“学厨艺的时候师傅教过,不同的酒适合不同的菜,我尝过一些。”他曾用二十五年的花雕腌过醉蟹,味道确实比新酒要好。
“小公子真是秀外慧中,良景艳福不浅呀,不知我有没有福气一尝小公子的手艺呢?”
陈良景怕宋佳时尴尬,提起酒杯敬到苏宥安面前,“宥安对良景的照顾可谓没齿难忘,我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苏宥安不跟他客气,满满一杯全下了肚。两个人你来我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酒已没了大半。陈良景酒量不能算差,但和苏宥安这种风月老手相比一点儿胜算也没有,中途宋佳时帮忙挡了几杯,还是眼见着陈良景的脸越来越红,脚步越来越飘。
“苏少爷,哥……少爷不能再喝了。”
苏宥安夹了一筷子小菜,仰头将杯子里剩的底儿送进胃里,他也喝了不少,说话发钝。“你家少爷缓缓就好了,你是他哪门子弟弟,我看你们两个不对劲,床头枕边厮混的弟弟吧?”
宋佳时眉头一皱,侧过脸不知如何回话。他拉起陈良景袖子想带他回去休息,被二楼喷出的白烟迷了一脸。苏宥安站起来又尖叫又鼓掌,陈良景被惊的回了点神,眉梢眼角间望向台上仿佛出了个曲折蜿蜒的影子。
那影子是宝蓝色的,他恍恍惚惚看不清楚,手心里不知是谁的手,软绵绵,凉莹莹的。宝蓝色的影子唱起歌来,陈良景仿佛在雾里飘,半靠在不知谁身上浅睡,直到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
“陈少爷这是喝了多少。”海棠秋将手里本应敬给陈良景的茶递到宋佳时面前,眼神落在苏宥安身上,“这位是?”
苏宥安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这个漂亮的男孩子是谁,只好跟海棠秋一起盯着他看,仿佛能把人看穿了。
“我姓宋,名佳时,小姐好。”宋佳时勉强把陈良景扶正,上手接过海棠秋的茶抿了一口。
“良景、佳时……”海棠秋笑笑,“我猜到你是谁了。”
宋佳时被脂粉味熏得发晕,满脑子只想回家,苏宥安在旁边跟海棠秋舌灿莲花,他想告辞实在是插不进去话。
“我叫你佳时好吗?”
“嗯。”宋佳时懵懵的,海棠秋的手指看起来很软,将腮边的头发绕成一个个圈。
“看你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吗?”
“我是在陈府长大的,识字都是师傅在家里教。”
“嗯……,怪不得,养的跟小姑娘似的。”
宋佳时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好不回应,倒了杯清水喂到陈良景嘴里。
“我想回去了,可司机还没来,怎么办好呢?”海棠秋摸了一把旗袍领子,眼神低低的扫过苏宥安的手表。
“不如我送海棠姑娘?苏某的酒气已经散了,先把良景和小公子送回去再送姑娘回公馆,如何?”
海棠秋挽起一抹笑,眼神落在宋佳时身上,“不知道佳时介不介意?”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苏宥安将车速压的很低,天窗大开。海棠秋坐在副驾驶,陈良景靠在宋佳时身上,头埋在他颈子里喘气。本来巧舌如簧的苏公子突然安静下来,海棠秋坐在自己车上这件事,竟让他有些久违的……紧张。
“海棠姑娘这是第一次坐外车吧。”
“嗯,苏公子见笑了。”
“哪里,我的荣幸。”他不再说话,嘴巴发干不停的咽口水。风吹起宋佳时的头发,他极轻的拉起衣领给陈良景挡风,仿佛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孩。
海棠秋从后视镜中看着这一切,心里想起那个挺拔削瘦的身影,她与他今生怕是不会有这样的瞬间了。“你们感情真好。”
对于他和陈良景的关系,宋佳时也不知该怎么定义。最近,少爷对自己和刚开始不一样了,但宋佳时总觉得陈良景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佳时,我送你一个礼物好吗?”海棠秋从手包里翻出一条手串,由十颗左右浑圆的碧玉珠穿成,路灯一照绿的惊人。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你手腕白,比我戴着好看。我总嫌它做工太古板了,你收下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宋佳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知为什么,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熟悉,说不定咱们上辈子见过。”
刹车的瞬间陈良景被晃醒了,也不知是不是酒后胡闹挣扎着要下车。宋佳时见他的样子急着去扶,只好从海棠秋半空中的手里接过礼物。
“多谢,我们先回去了。”
苏宥安心思都放在海棠秋身上,连下车帮把手都没有。宋佳时和饭店服务员半拖半抱,总算将陈良景拉回房间安稳的放到床上。
宋佳时出了一身汗,歇息片刻后打算去厨房拧把凉毛巾给陈良景擦脸,起身的瞬间腰上突然多了条手臂,顺势把他往下一压,宋佳时闷吭一声栽到床里。
陈良景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一个翻身支起手臂将他压在身下,揽进怀里。浓重的酒气扑到宋佳时鼻子上,他下意识伸手推,陈良景的身体铁做的一样推也推不动。
“她送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