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大约有二十几户人家,都姓沈。我在这儿有个小院儿,养好伤之前在这避避风头。”
睡了一晚后冯遂精神好了很多,心情看起来也不错,饶有兴致的坐在宋佳时身边陪他驾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能跟我说吗?”
“你是做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甚至姓甚名谁也没跟我说。”
宋佳时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他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活到现在的人生既不精彩也不快乐,似乎没什么值得说的。“我叫宋佳时,跟……兄长从绍兴来,做了点错事被兄长赶出来了,现在没地方可去。”
“你这么文文静静的能做什么天大的错事儿,怕不是你家兄长不讲理,故意要赶你走。”
“也许吧。”
沈巷很小,两个人没说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村子中间。冯遂说的小院儿其实不小,标准的高檐青瓦,四间房围成个框,中间竟还散养了几只鸡鸭。
“你还养这些?”
冯遂扶宋佳时下马车,将车子从马身上卸下来停在院儿里,从门后抄起镰刀割了几把青草加进马槽。“不是我养的,我好久不回来了,大概是邻居家的跑进来吃草籽。”
确实不像久有人住的样子,青石子路面的缝隙里杂草丛生,有些长势好的几乎到了膝盖。
“这院子如何?”
“真好。”
“你说你没处可去,不如在这照顾我养伤。等我伤好了想住就住下,权当给我看屋子了。”
“你还要走?”
冯遂在屋门口的木桩下面掏出一把钥匙,推门的瞬间惊起一层灰。“我这种人,没有在一个地方住下去的福气。”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椅,桌子上头悬了一幅山水画。左边内屋里一张床零个书桌,右边内屋就更简单了,干脆只歪歪扭扭的放了几把凳子。
冯遂用衣袖在桌子椅子上随手擦了几下,招呼宋佳时坐下。宋佳时想打点水来烧,左看右看找不见茶壶和杯子。
“茶具在哪里?我去泡杯热茶。”
“东边屋子是厨房,里头有碗,水井在主屋后头。只是……”
“只是什么?”
冯遂伸长下巴冲着内屋努嘴,“床底下有纱布绷带和消炎药,喝茶之前先给我处理处理伤口吧,不然,真要死了。”
宋佳时一惊,天呐,他竟然把冯遂手上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也怪这人一声痛都不喊,行为跟没事人似的,难怪他不记得了。“我先打点水给你清洗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再包扎。”
早晨的阳光很好,屋子里却灰秃秃的。冯遂看着宋佳时的背影觉得好笑,按理说他不该牵扯上他的,真到了朝不保夕的那天恐怕顾不上宋佳时。但他这么单纯、这么容易被骗,要不是遇上自己……
冯遂没再想下去,因为宋佳时空着手回来了,扭扭捏捏的靠在门边小声说:“我不会用水井。”
他笑了。
等到两人打完水、收拾好伤口又沏好热茶,一溜儿折腾下来冯遂只觉得饿的前胸贴后背。“我去买点米面青菜什么的,你在家等着,累了就休息。”
冯遂还没出大门,宋佳时已经着手收拾起来。在上海时不知道冯遂家会是这个样子,不然再忙也应该买些东西安置,至少有新被褥、手巾、牙刷牙粉什么的。好在屋子虽然破旧了点趁手的工具还有,宋佳时拿着抹布环视屋子一圈儿长舒口气,这可是个大工程,先从擦灰开始吧!
宋佳时手脚麻利,等冯遂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主屋已经收拾的人差不多了。“嚯。”他惊叹一声,“我以为你是个五谷不分的少爷,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诶诶,你先到厨房去,刚拖完的地。”
“给我吧。”冯遂拉着宋佳时袖子把他手里的拖把接过来,“走南闯北那么多地方,打扫屋子我最有经验了。你现在有别的事儿。看。”
宋佳时有点迷茫,知道被摁在椅子上做好也不知道冯遂要干嘛。他从背后拿出一把新剪子,献宝一般在宋佳时眼前晃。
“嗯……一把剪子,要干嘛?”
冯遂笑笑,手指在宋佳时头发上摸了两下,“给你剪个男人的头发。”
宋佳时一顿,说实话心里不太反感,只是有些迷惑。“重要吗?”
“你认为它不重要,是因为你不知道重不重要,等你真的弄懂了才有资格说不重要。”
剪子在宋佳时头上沙沙响,冯遂好似常年街边理发一样手起剪落一点都不含糊。脸上被掉落的发茬弄得痒痒的,宋佳时伸手去挠被冯遂一剪子拍开。
“好了,你看看。”
冯遂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儿镜子,宋佳时左端详右端详瞧着瞧着乐了。“笑什么,不好看?”宋佳时摇头,“不是,我只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短头发,有点不适应。”
“短头发清爽多了。”冯遂也凑到镜子面前,不得不说宋佳时长得真秀气,剪了短发把脸和额头全露出来反而显得更精致了。宋佳时的眼神挪到冯遂脸上,常年奔波让整个人显得黑黑壮壮的,眉眼却很精神,一点也没因为受伤儿颓靡,牙齿倒是整齐笑起来显得尤其白。
“扑哧。”宋佳时憋不住了,越看他越像头狂奔乱顶的野驴。“哈哈哈哈”冯遂一眼看出他笑的不正常绝对没安好心,干脆不理他转身洗菜去了。
“笑吧笑吧,一会儿没你的饭吃。”
“哈哈哈,别呀!我来吧你是伤员呢。”
……
……
陈良景又喝醉了。前几天老师打电话过来叫他去同济取聘书,他拿到聘书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宋佳时不用在为钱发愁了。可转身才想起那人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他急什么、少什么宋佳时不知道也不关心了。
转眼过了半月,七月初的上海依旧很热。陈良景白天睡觉晚上喝酒,什么事都没做。苏宥安催着他搬家他总借口推脱,嘴上说忙着备课没有时间,其实是心里害怕,怕宋佳时回来再也找不到他。
这太令人意外了。陈良景以为赶走宋佳时以后的自己会更潇洒,至少更轻松,现实却像一场漫天大雪让无所适从的他如坠冰窖。
房间里宋佳时的东西可太多了,没吃完的零食、摊在桌子上没看完的书、没拿走的零碎东西还有留下的无边无际的怅惘和迷茫。这些令陈良景又怕、又厌、又珍惜,他甚至不敢去动,像是宋佳时还坐在那,明晚回来书的页码就会往后翻几页。
海棠秋的场好像从百乐门撤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饭店的时间越来越晚,最近个更是拖到了下半夜一点。
“少爷,可算等到你了。”
陈良景脚底下发飘,手里还拎着瓶洋酒。“你是?”
高师傅站起来摘下帽子向陈良景鞠了一躬,“我是后厨的老高。”
“哦哦,”陈良景揉揉眼睛,眼前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色厨师服,应该没有说谎。“高师傅,我……点餐了吗?”
“不是,是这个房间有位姓宋的小姑娘每天都去我那做点心烧饭,最近半个月都没来过,我老婆晒了半袋子香橘干,我总也等不到她只好给她送过来。”
“哦,”陈良景的眼睛落在高师傅脚边的布袋子上,香橘干……他喜欢吃酸的吗?不知道。“他……回老家去了,不再回来了。”
“啊,奥。”高师傅低下头叹了口气,“可惜宋小姐那么好的厨艺,我还想收她当徒弟呢。”
“是啊,可惜。”
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提起香橘干放到陈良景手里,“那这个就给少爷吧,乡下农妇做的,别嫌弃。”陈良景有些站不住,高高兴兴的抱在怀里。
真酸。屋子里没开灯,月光照在乱遭遭的桌子上,陈良景醉醺醺的耷拉着腰歪着脑袋吃橘干。“这么酸的东西,宋佳时爱吃吗?”嘀嘀咕咕的声音散进空屋子里,无人回应。他随手翻开宋佳时看了一半摊在桌上的书,“玩偶之家,原来他喜欢这本书……托伐怎么猜得着我会做那样的事情?我做梦也没想到过。那时候我父亲病得很厉害,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他……”
陈良景借着月光轻轻地念出声音,心里想:‘真可惜,再多读一点点就到故事的高潮了。要是能晚几天,让宋佳时把书读完就好了。宋佳时、宋佳时……。’
月光照的不清楚,没多久陈良景就睡着了。孤孤单单的趴在桌子上,无尽的黑暗将他包围。
“砰!砰砰!都不许动手举起来!!”
是枪声!陈良景猛地惊醒,脖子剧烈疼痛顺着脊骨一下子传遍全身,他哎呦一声跌坐在地板上。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大亮,陈良景眯着眼睛,至少上午了。
脑袋里阵阵不舒服让人直恶心,但他顾不得这个,一瘸一拐的大跨步到窗边,这里可是法租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放枪?
楼下早已乱作一团,车子人群堵在一起,两队警察几乎见人就打,妈妈和孩子被迫分开,哭声喇叭声混着枪声简直要把天戳个窟窿。
陈良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又来了几个警察押着四五个学生赶过来他才发现是有一堆学生游行被抓了。男学生和警察扭打在一起,女学生在墙角围了一堆儿。
“天呐……”场面混乱的看不清楚,这个正在他窗户下面的身影好熟悉,“天啊,是陆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