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53章喜宴
  七月下旬,天气渐秋的季节,孙宅张灯结彩。
  冯遂大半夜就到了,忙着挂红添绸,包糖贴喜。听闻新姨太太喜欢红色,他便领着人在满院子绿叶枯枝上绑紧一朵朵开的正艳的大红月季。
  天蒙蒙亮,孙嘉文被安排了一个在门口迎宾客的活儿,此时时间尚早,少女百无聊赖的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儿。他一身橘红色长袖旗袍,画着和年纪不大相符的红嘴唇儿。
  “姑奶奶,进屋歇着去,来人了我派小子去请你。”
  “哼。”孙嘉文不同他讲话,冯遂就是个食言而肥的大骗子。
  冯遂正将半人高的鎏金玻璃宫灯挨个挂上檐角,登梯爬高的,生怕掉下来点儿什么砸到她。
  “要不您就挪个地儿,砸到了怎么好?”他声音放的很低,耐心十足的哄。
  “你说什么都没辙,只要你不把我重新带到上海去,我一辈子不理你!”
  冯遂眨眨眼:“上海就那么好?南京城哪点儿比不上了?”
  孙嘉文不搭腔,扭过身去。
  “难道说……”冯遂从梯子上下来,蹲到她身前调笑:“咱们家大小姐在上海已有了个情深几许的情郎不成?”
  孙嘉文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大半,长大嘴巴目光直直的看着他。突然猛地一个起身,猝不及防的将冯遂推倒在地。“你、你这个……嘴上没栓的促狭鬼!我早晚拔了你的舌头烤一串子吃!”
  冯遂跌了一个屁股蹲儿,一回身儿孙嘉文早跑了个没踪没影。他啧啧嘴有些尴尬,本身只是句玩笑话,看着妮子的反应八成是真的。“这话怎么说的……”冯遂叹口气,若是司令知道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冯哥!警备队那边儿突然来信儿说不能来了,抬了两箱子礼来,放哪屋?”
  “来了!”冯遂拍拍屁股跑过去。
  宋佳时和陈良景提前两天跑遍了南京的古董摊子,拣出一块儿绯色雕云平安牌,牌子底下挂了条嫩青色穗子,宋佳时一眼相中。老板夸的口若悬河,又说是战国的水晶石,又说是千年的雕刻手艺,最后狠狠宰了陈良景三百块大洋。
  “漂亮是漂亮,就是贵了些。”两人给它配了个黄花梨长盒,宋佳时小心翼翼的捂在怀里。
  陈良景一笑,“难得喜欢。况且送礼嘛,华而不实的东西最好。”
  上次深夜谈心后,宋佳时以为陈良景的情绪会变好些,奈何事与愿违,那人依旧早出晚归,在他说了几次要一起出去被拒绝后,宋佳时也不再提了。
  陈良景的话越来越少,人一天比一天沉郁疲惫。
  砰砰砰砰砰!!!
  小厮们个个系着碗口大的红绸花在门口站成一排,手打礼花一齐炸响,红色彩条满天飞舞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雾。宋佳时和陈良景的黄包车将将停下,落了个满头满脸。
  “看来咱俩来晚了。”
  陈良景脸上挂着笑,眯着眼睛把宋佳时头上的彩条儿一一捡下。身边挤挤压压全是人,不知是宾客还是看热闹的老百姓。宋佳时被挤得有些站不稳,陈良景搂过他的肩膀用劲儿支起手臂,努力在宋佳时身边空出一块儿小小的半圆。
  冯遂很快发现了两人,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招手。
  两人贴在一起一步一步向冯遂那边挪,宋佳时在人与人的肩膀空隙中敏锐的发现冯遂身边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那会不会是孙嘉文?”
  陈良景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点点头。“是有点像。”
  宋佳时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
  “嗯……”他拉拉陈良景的袖子,示意那人贴近耳朵说话。“老实讲,我对这女孩儿有点怕。一看到她便想起朱大哥被打,要不是你及时出现,那天我也被打了。”
  陈良景摸摸他的头,“你说的对,我跟孙小姐交情不深,听商玉馥说是个挺难缠的主儿。但是也不至于害怕,咱们是来做客的,按道理她该客客气气的才对。”
  “嗯。”宋佳时咬下嘴唇,前头有个胖大妈不停用屁股挤他,他心里一急支起手肘使巧劲儿顶了一下她的腰眼儿,大妈哎呦一声身子麻了半边儿,等缓过劲儿来回头想骂人时,两人早没影了。
  “你们在那儿磨蹭什么呢,说起话没完没了的,快点儿。”
  “别急别急!”宋佳时一个跨步上了台阶,脚底下没站稳身体一歪,冯遂急忙拉住他的手臂。
  “小心!没事儿吧?”
  他摇摇头。
  陈良景站在孙嘉文面前,两人已经认出了对方。
  “陈家少爷?你竟然会来!他们下帖子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下帖子才来的,是冯长邀请我过来做翻译。”
  “哦!”孙嘉文沉思两秒,转身几乎贴在冯遂脸上喊:“你认识的人不少啊,都不知会我一声!咦?是你!”
  人乌泱乌泱的往院子里挤,眼见快到正午估计客人该来的都来了,冯遂抓过一个小厮在耳朵边嘱咐了什么,那小厮听罢去后院儿抬来两竹筐贴着喜字的红包与瓜果点心。
  孙嘉文抬脚走进院里,冯遂领着两人跟在她身后。
  “分完那些东西前边儿就没什么事儿了。”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宋佳时回头望,几乎将孙宅围了个水泄不通。竹筐里的东西分的快极了,空了一筐便马上接上一筐。他被热闹感染,想起自己与陈良景成亲的时候,眼前景象同那天相比没什么区别,何况人家只是迎个姨太太。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成双成对的。”
  冯遂拐了孙嘉文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陈良景和宋佳时对视片刻,宋佳时以为他会说什么,陈良景没说。
  “天呐!我以为你们绍兴人都是老古板呢,没想到这么新潮。”她略过冯遂点点宋佳时肩膀,“那天的事儿我是有些冲动,不过也没有打到你,咱们扯平。”
  宋佳时客气笑笑:“一些小事,孙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越往里走越幽静,只是原本的亭台水榭全被插上了浙军的军旗,瞧着有些不伦不类。
  宴席厅很大,一行玻璃屏风隔断了外席和内席。外席大概二十桌左右,穿军装的、西服的、长衫的什么都有,南京的名流政要汇聚一堂,推杯换盏。冯遂走一步被拦一步,尚未走到中间已被敬了六七杯酒。
  孙嘉文没有一点耐心,板着个脸拉紧冯遂腰带,谁喊也不许回头。
  内席相比之下清净许多,只摆了三桌,孙自芳坐在最中间桌子的主位上,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冯遂环视一圈,蒋政府收到请帖的那些人,一个也没来。
  “司令,这是陈良景,我跟您说过的翻译。”
  “哦。”孙自芳酒过三巡,对着陈良景摆了摆手。“我最喜欢读书人,咱们哥几个是草稞子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是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的的大老粗。干大事必须要有读书人!对不对!”
  “对!”一桌子戴肩章的人哈哈大笑,说些不可入耳的粗话。
  “在这桌加两个凳子,给我们好好讲将读书的事儿!”话音刚落,下人利落的搬来椅子,加在孙嘉文旁边。
  一桌子北方菜,葱烧海参、黄河鲤鱼、锅烧肘子,连最清淡的素炒白菜都是浓油赤酱的。宋佳时吃着发咸,只夹了几筷子凉菜。
  “我小嫂子呢?怎么不出来敬酒?”
  “哈哈哈哈!对啊!快叫出来!”
  北方汉子大嗓门儿一喊,满院子全听得到。
  孙自芳跟着乐,“小娘们儿没见过这种场面,你大声喊两句就吓得筷子都拿不稳喽!”
  “哈哈哈哈!那晚上怎么受得住我哥哥,哥哥想独享齐人之福?门儿也没有!来啊,把二位小嫂子叫出来敬大伙儿一杯!”
  喊话的人喝的有些醉了,下人偷看孙自芳的眼色,得到首肯后才敢去后院儿请人。
  又吃了不到半刻,冯遂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山下参谋长到了。”
  “嗯?”孙自芳皱眉,“不是说不来了吗?”
  “不知为什么又来了。”
  男人面色只沉了一秒,马上又换上喜气洋洋的表情。“快情进来,我要同参谋长好好喝两杯酒。”
  身穿日式军服的男人一进门仿佛抽掉了宴席厅里所有的热闹,凡走过比鸦雀无声。他身后跟这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背着个沉重的大号相机。
  周围声音喧闹时,陈良景没听清楚冯遂和司令说了些什么,伴着嘴型恍惚听见‘山下’两个字,寂静的只剩军靴扣地声的一刻,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孙自芳站起身,内席的军官及家属跟着通通站起来。冯遂想陈良景招招手,那人却盯着山下发愣,宋佳时推了推他陈良景才反映过来,整理好呼吸走过去。
  “参谋长好久不见,近来身体可好。”
  陈良景盯着男人肩膀上金色绿条纹绶带的肩章,一时间脑子子里全是祠堂里祖宗画像被烧毁时火红火红的眼睛。
  他小声的用流畅的日文翻译完司令的话,山下也跟着说了几句淡白的客套话,陈良景想张嘴时,戴着照相机的男人抢先一步说出了中文。
  这把声音温润而纤细,陈良景莫名其妙觉得很熟悉,他抬头去看,胜村阳太的脸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