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54章故人
  胜村早就认出了他,微微笑着,眼里尽是揶揄。
  “参谋长说,托您的福身体康健。您今日大喜特准备礼物一份,切勿推辞。”
  穿和服的女人别着腿捧上一份精心包裹的四方盒子,由胜村接手递给了冯遂。“这是京都最出名的布料西阵织做成的羽织,准备了两件,送给尊夫人。”
  “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坐,这个位置你不来无人能坐。”
  原来是给日本人留的位置,陈良景咬紧嘴巴旁边的肉,怕自己说错,又怕自己忘说。主人一坐定,他的屁股底下瞬间被塞了一个四方小凳,陈良景忍不住在心里摸摸腹诽,‘人家的下人与自己家的相比可有眼色多了。”
  胜村坐在他身边,一面翻译一面用脚尖轻轻踢他的皮鞋。
  “您是伟大的男人,普通人若是有十位夫人则无旁事可做。”
  “我这女人虽多,都是老实女人。看来还是你们日本女人叫人心烦!”孙自芳脸上笑意未减,说出的话倒是怎么听怎么不像夸人。
  胜村翻译的委婉很多,山下笑眯眯的直摆手。
  “这是日本最好的摄影师,一会儿让他来为大家拍一张大合照。”说完,胜村骄傲的端起相机用食指点了点。
  “哼哼,好事好事。”
  一桌人什么表情都有,日本人一上桌大家既不喝酒了也不聊天了,两三人一小伙儿挤眉弄眼的嘀嘀咕咕。冯遂走过宋佳时身后,瞧他没吃几口菜,小声说:“不合胃口?”
  宋佳时没听到,一脸担忧的凝望陈良景。
  他不知道山下是谁,亦不知道山下和北原的渊源,他只是担心陈良景,担心他看到日本人便想起伤心的往事,越是熙熙攘攘时越担心他。
  “来喽来喽!新娘子来喽!”
  两道婀娜身影自远处来,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各有一柄镇纸大小的金丝如意。宋佳时跟着回头看,这才发现冯遂在身边,他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冯遂扭过脸不理人。
  宋佳时心下奇怪,眼神落在愈走愈近的桃红色旗袍上。旗袍的裁剪和长短都相同,一件绣的花生一件绣的石榴,凤钗一看便是足金的,坠的发髻乱晃。
  他越看越觉不对,这一对丽人怎么长了两张他认识的脸?宋佳时半张嘴巴,因为太过惊讶反而做不出动作,牙齿下意识打颤。冯遂瞧出他的反常,正过身体让宋佳时倚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小声问。
  两人从身边经过,靠右的新姨太太下意识侧脸,和宋佳时的眼神撞在一起。
  “听桂……”宋佳时起身想跟上去,被冯遂攥住手肘。
  “你认识?”他的眼神同样落在名为‘听桂’的女人身上,那人的脸惊讶的仿佛见了鬼一般,冯遂心下确定,宋佳时和她一定有很深的渊源。
  陈良景简直魂不附体,两人走的越近,他的心跳的越快,擦肩而过时空气几乎在一时一刻间静止了。四荷极轻的落在他身上一个眼神,像一根浮在半空的羽毛。
  “给老爷请安。”两人双双跪在地上,将手中托盘举的很高,管家扯下如意,换成酒壶和酒杯。孙自芳笑的能看见舌头,一手一个把人扶起来,轮流亲了两下脸。
  “去,挨个给弟兄们敬酒!可不许被贼手占了便宜!哈哈哈哈!”
  说是挨个敬酒,谁敢不看司令的面子能端坐在席上。第一旅旅长最先起身,满满的倒了一盅。
  “贱妾敬您一杯。”
  “多谢小嫂子,这是内人准备的珍珠项链两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给司令瞧了一眼后被管家收下。
  “贱妾敬您一杯。”
  “小嫂子好!我是浙军直属第一师师长,上次打重庆的时候缴来两条白玉褂子,特赠与嫂子!”
  人来人往的过了半晌,管家脚下的箱子已堆得满满当当,整个内席尚未敬过酒的客人只剩如坐针毡的陈良景一个。
  四荷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鲜艳的蔻丹,提起酒壶的模样像个常年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陈良景望向她的脸,比在陈家时长了薄薄的一层肉。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不在农庄;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千言万语只剩默默的抬起酒杯。
  “贱妾敬您一杯。”
  “我、我……多谢夫人。”
  一片寂静,按理说此时应该送上礼物,陈良景却愣在原地兀自发呆。
  “先生,先生。”管家喊了两声。
  “啊?哦!礼物。”陈良景反映过来,远远的看向宋佳时。眼下场面太过尴尬,他并不想叫他过来。
  “我去取。”
  冯遂早感知到情形不对,压了想站起来的宋佳时肩膀一下,“坐下吧,我给你递过去。”
  “不行,我不能让良景自己站在那儿。”
  宋佳时的背影在这群军汉子中显得尤其纤瘦,米色丝绸衬衫在风中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他无畏无惧的向陈良景走去,犹如此前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冯遂眯起眼睛,恨得想流泪。
  陈良景迎上宋佳时,情不自禁想搂他一下,观察几眼四周放下了伸出去的双臂。
  “这是一块儿雕云平安牌,不知新夫人有两位只准备了一份,过几日定补上一块儿新的。祝司令与夫人琴瑟和鸣,平平安安。”他打开盒子缓缓掠过几人,正准备交到管家手上却被拦了下来。
  “等下,让我瞧瞧。”
  四荷从宋佳时手里拿过玉牌,随手把盒子丢给听桂。
  “呀,好清透的牌子,老爷您看,一点儿棉都没有。”
  孙自芳迎着光去看,属实是上上品相。“小兄弟有心了,既然小九儿喜欢现在就戴上!”说着便去解她旗袍盘扣,闹得四荷羞红了脸。
  “老爷!”她娇嗔一句,换来更大的笑声。
  “我看小公子玉树临风,和翻译又坐在同一席上,你们两个是兄弟吗?”女人美丽的眼睛在阳光下乱转,宋佳时被风一吹有些发冷,想起那夜黑漆漆的井口。
  “我、我。”
  “他是我……”
  “他是良景兄弟的表亲,也是绍兴来的。说想见见大席面,我想着满南京城除了咱家哪里还有更大的席面?便带他来了,司令莫要见怪。”
  冯遂不知从哪里出现,稳稳的站在后面为他挡下阵阵风丝。
  “哈哈哈,冯小子说的好!论排场、论刀枪,满中国有几个能比过咱的?”孙自芳被马屁拍的舒服极了,揽过四荷大声吩咐:“来的都是客,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小兄弟你记住,浙军上下一心,有朋自远方来全都欢迎!”
  “好!欢迎欢迎!”
  冷下去的场子重新热闹起来,宋佳时扯扯陈良景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先回去,突兀的女人声又在耳边响起:“原来是表亲,看两个人亲亲爱爱的模样还以为同我和老爷一般是新夫妻呢!”
  “嫂子说的什么话?两个男人如何做夫妻!那不是王八走旱路——憋死了吗!”
  “哈哈哈哈,说的是哈哈哈。”四荷笑歪在孙自芳怀里,阴鸷的眼神像毒蛇。
  陈良景脸色铁青,跨上前一步想开口争辩被宋佳时死死拦在身后。“这是孙宅,不要节外生枝。”宋佳时小声叮嘱,冯遂也在另一边挡住了他。
  宋佳时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依旧是温婉的微笑。他没说什么只是想走,奈何情势逼人半点不由自己。
  四荷扯着栓玉牌的绳子在手中把玩,时不时转上两圈。许是宋佳时的窘迫难解她心头之恨,或者反应不够有趣儿,啪嗒一声,用心良苦准备的礼物摔在那人脚边顿时四分五裂。
  “小心!”听桂的身体下意识往前探,一秒后僵在空中。
  “哎呀!手滑了!”四荷捧着心口像被吓到,整个人软若无骨的往孙自芳身上靠,语气颤抖到:“妾身不是故意的,司令快帮我说几句话,叫小公子不要生气。”
  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几个日本人全体站了起来,短暂沉默后,孙自芳放下搂住四荷的手,举起面前的酒杯。“今日孙府有喜,在座的全是同僚亲朋,大家给我孙某人个面子吃一杯酒,今后要欢天喜地、平平安安。蒋政府不给我面子,他日咱们便要见见刀枪;参谋长给我面子就是我的朋友,大家要同心协力,将南京城彻底解放!”
  “原为司令肝脑涂地!”
  山呼海啸声宋佳时好似没听见,磅礴呐喊中只有他独自蹲下身体拾起一地碎片。身边突然多了个身影,是陈良景。他在高朋满座中沉默的握住他的手。
  宴席接着吃了一会儿,日本人准备离席时,胜村借口小解示意陈良景到方便的地方说话。宋佳时已被冯遂提前领了出去,他左看右看跟在了胜村身后。
  竹林被砍了一半,另一半也因为季节变得萧索。胜村终于笑出来,扯过陈良景肩膀锤了他一下。
  “南京にいつ来たの?どうして連絡くれなかったの?”
  他的语气有些埋怨,陈良景原本和他一样高兴,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心力交瘁,脑子里时时刻刻放不下宋佳时,只好强撑起一抹笑脸,在胜村肩膀上装模作样的回锤一下。
  “明明是你来了中国不告诉我!”
  “胡说!我给你打过好多封电报,你不回复!”
  “啊……”陈良景垂下眼睛,他应该是着火以后来的,一团乱麻的时候哪有人顾得上看电报。“ごめんなさい!家里忙起来没顾上查看。”
  胜村阳太撇撇嘴,“后来日本人找你家麻烦了么?”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苦笑一声:“还好,当时的事还要多谢你和你父亲。和我作对的北原现在找也找不到人。”
  “诶?他不是赖在雨花路吗?你找他做什么?”
  “什么?”陈良景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四肢百骸全都失了力气,扶着胜村的胳膊才勉强站得住。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哆嗦着嘴唇,眼睛里好似能飞出刀子。
  “你说北原、北原仓界在雨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