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我是听参谋长说的,令他去执行什么任务但他赖在南京不肯上火车。”
“什么任务?”
胜村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看起来不对劲……怎么在流汗?不舒服吗?”
陈良景深吸几口气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他扶住胜村的肩膀,嘴里呢喃:“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来南京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一条街一条街的打听,居然莫名其妙的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你一直在找他?”
他抬起头深深凝视胜村一眼,像不舍般替他紧了紧衣扣。“一个人在南京要照顾还自己,注意安全。将来遇见老师,替我说声抱歉。”
胜村一头雾水,想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捞回来问个清楚,陈良景犹如入水的鱼儿,转眼不见踪影。
他跑啊跑,任风吹开他的头发,吹开皮肤的褶皱,陈良景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肺里被花朵和竹叶塞满,起伏的呼吸之间好似迎来春天。
宋佳时安静的坐在冯遂车上,那人没有说别的,只是叮嘱他等陈良景翻译结束后出来两人一起回去休息,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冯遂没有安慰他,宋佳时也不需要安慰,只是脑子里不停回响张婆死前对他说的话,‘你和少爷千般万般好,却有一个心软的毛病。’
“忙着去投胎呀!要死了。”
丫头叫骂声传进宋佳时的耳朵,他回了回神,看见六神无主,火急火燎的陈良景。“良景!”他匆忙下车迎上去,陈良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洒了满身菜汤,油乎乎的还在滴水。
“怎么搞的?我看看……”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
陈良景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冷了,只是一味低语:“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宋佳时被她的样子吓到,满眼担忧的摸了几下他的额头,又抓过左手喘着粗气号起脉来。
“没生病呀,吓到了?还是冲撞到什么了?”
陈良景不肯老老实实的叫他诊治,只顾着抱他,贪婪的闻宋佳时颈间散发出的梨子味儿。“就是这个味道,咱俩成亲那天你也是这个味道,我竟然才闻出来……”
宋佳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怕。
冯遂出来时便看到这幅场景。他拎着个红布包着的方盒子,叉着腰盯着‘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发呆。
“差不多得了,还没回家呢。”
宋佳时从紧的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抽出身,有些尴尬的同冯遂客套:“你不是要忙到很晚吗。”
冯遂扁扁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将方盒塞到宋佳时手中,头也不回的上车。“本来是有许多事情要善后,司令交代一定要好好向你道歉。说小丫头玩儿心大,下手没轻没重的,有时间请你吃饭。”
宋佳时垂下眼睛,默默握住了陈良景的手。
冯遂眉毛皱的能夹死蚊子,狠狠摁了两下喇叭,刺耳的鸣笛声把宋佳时吓了一跳。“不上车你俩想走回去?”
陈良景一路无话,徒留宋佳时面对油门踩到底几乎快飞起来的汽车提心吊胆。他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表情如此凝重哀伤。为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却让人觉得身体在哭。
宋佳时摸摸他的手臂,歪头靠了上去。
都不说话,冯遂却忍的很辛苦。他从后视镜里不断观察着两个人,在宋佳时靠上陈良景的瞬间突然开口:“两个小姨太太跟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宋佳时的头果然一正,看向陈良景。
“又不说话!又不说话!”冯遂恨死着两个哑巴了。“这么反常的场面,回头司令问起来我总得有话说吧!”
梧桐在窗子外一闪而过,陈良景摸摸车玻璃,好像摸到了树叶的心脉。“她们两个以前是陈家的大丫头,那场大火以后走失了。”
“哦!”冯遂恍然大悟的拍拍方向盘,“怪不得表情别扭,你俩得罪过人家?”话音刚落许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哼哼笑了两声。“看我说的什么话,下人哪有不恨主子的。只不过有一些明着恨,有一些偷偷恨。”
说完撇撇宋佳时,又开口道:“不过也不用害怕,两个小娘们儿我处理的了。现在刚娶进门儿司令正新鲜着,别去惹她们。等过段时间十一十二进门了,什么都好说喽!”
车子从长长短短的桥上飞驰而过,陈良景瞟过一家卖杏仁茶的摊子,蹭蹭宋佳时的食指,声音里有些惋惜:“还没带你吃过南京正宗的小吃呢。”
“有什么可急的,咱俩有大把的时间尝。”
陈良景伸手掠过他的耳朵,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冯遂真的觉得有些累了,他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停车的瞬间因为轻微的头痛深深叹了口气。“咱们都好好休息,睡一觉醒了再说吃吃喝喝的事儿。”
喜事是最累人的,宋佳时比谁都清楚。临下车时,他轻轻拍了拍冯遂的肩膀,说话声有些干涩。“辛苦你了送我们回来,多睡一会儿,晚上给你清蒸几条黄花鱼。”
冯遂笑笑,手指蜻蜓点水的经过他的手背。“那敢情好。”
陈良景低着头往里走,快进房间时被宋佳时拽住手腕。他看向他的眼瞳美的像雪山上晶莹的琥珀,带着些责备而宠溺的语气开口:“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睡觉么,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不然明天油凝在上面洗起来就费劲儿了。”
男人呼吸一窒,手捂在腰带上,脚步后退,低下头装作听不见。
宋佳时眨眨眼,“嗯?干嘛不说话?快呀。”
“啊,不用了我自己洗就行。”
“你怎么这么奇怪,咱俩的衣服不是向来一起洗吗?”
陈良景撇过脸,语气冷淡道:“这次我自己洗,太脏了不好搓。”他匆匆推开门,不料宋佳时突然犯了轴,一个健步冲上来开始解他衬衫扣子。
“你休想推开我!尽管躲着我好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我偏要洗!”宋佳时脸涨的发红,想起的全是近来陈良景各种逃避和冷落,气愤和委屈刹那间汹涌而来,令人招架不住。
“放手,你先放手……”
陈良景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尽全力拢住自己衣服不让宋佳时撕开,宋佳时寸步不让,从冯遂的角度看两人竟无缘无故的拉扯起来。
“没个安静的时候……”冯遂一拍脑门儿,上前想把宋佳时扯开。“闹什么!”他的手将将碰到宋佳时胳膊,陈良景猝不及防的大吼一声,猛地推了他一把。
“我说放手!”
宋佳时哪经得住他全力一推,顿时失去平衡,后脚踩空了两级台阶,整个人摔倒在地。冯遂根本反应不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对着陈良景的脸来了一拳。
“你她妈疯了!”
陈良景被打的身体歪斜,左手想在门板上撑一下却没扶稳,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儿后背重重的磕在床脚上。
“良景!”宋佳时顾不上身提的疼痛,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的奔陈良景而去。本应冲上去揪住他一愣的冯遂愣在原地,跟过来的宋佳时看见屋里的场景脸色也变了。
从陈良景身上掉下一把用红布条缠着把手的短刀。银质刀鞘躲不开岁月的侵蚀已经氧化,几处花纹的凸点却因为近期频繁的摩擦而光亮如新。
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宋佳时完全想不到。他小心翼翼的想靠近陈良景,却被冯遂死死拉住胳膊。“看不出你文里文气的,还喜欢玩儿这玩意儿。”他用眼神示意宋佳时后退,宋佳时装作没看见。
陈良景沉默的收起刀,眼神复杂的盯着他的少年。几分哀伤或者几分乞求,他自私的在心中把冯遂化成空气,于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宋佳时两个。
温暖而潮湿的汗水化成无边无际的汪洋,宋佳时乘着小舟每次、次次都拉住他的手。手的温度蔓延到心上,陈良景无意识的靠过去,将自己再一次倾倒在温暖的怀里。
“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再喜欢我了吗?”宋佳时眼泪汪汪,变成一只毫无办法的困兽。
陈良景即将被巨大的心理压力击溃,本能的摇头。
“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在身上,弄伤自己怎么办呢?你到底要做什么呀,找到了什么?”
“找什么……”冯遂咬紧下唇,千丝万缕的头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向他袭来,绍兴、陈府、着火、日本人……这些事跟陈良景如果非要穿在一起,那便仅剩下一个可能。
“报仇、你要报仇。你找到了北原……对不对?”
宋佳时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
“你一开始就知道北原藏在南京对不对?说什么抱负、革命统统是借口,你就是想来南京杀了北原给陈家报仇!”
“是又怎么样!与你什么相干!”陈良景猛的站起身与冯遂四目相对,被打了一拳的右脸肿的很高,丝毫不影响他眸中升腾的火炬,仿佛要将冯遂点燃。
“与我不相干,和浙军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