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56章抉择
  “现在的形势战争一触即发,各路人马虎视眈眈,日本人握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刀!只要我在,只要浙军依旧跟日本人合作,你不能动他。”
  “我呸!”陈良景恶狠狠的揪起他衣领,青筋顺着脖子暴起到太阳穴。“你们穿的人模人样的其实全是日本人的狗!大汉奸领着一群小汉奸罢了,满嘴主义解放,其实打来打去不就是抢地盘儿、抢钱、抢女人吗?你们有一丝一毫考虑过老百姓吗?”
  冯遂怒极反笑,“你一个纨绔子弟还代表起老百姓了?你知道白米多少钱一斗吗?白菜多少钱一斤吗?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少爷,以为自己读了几本破书,游过几次行就是帮助老百姓了,笑话!枪林弹雨里救老百姓孩子的是我!下暴雨发救济粮的人也是我!你呢?少爷,估计你当时正窝在你娘的怀里吃奶呢!”
  “我杀了你!”陈良景对着冯遂的右脸便是一拳,这一拳使了十足十的力,冯遂被打的向后趔趄两步嘴角泛起血沫。陈良景不依不饶的冲上去掐他脖子,面目狰狞的大吼:“你死过娘吗?你娘死了吗?我娘死了!因为北原!因为我!她死了!我如果不给她报仇还算人吗?我枉为人子!”
  冯遂一个鹞子翻身将陈良景掀翻在地,对着他的眼睛一拳砸下去。“谁娘没死?这个院子里谁有娘?佳时从小被卖到你们家,他有娘吗?我娘早就死了,我早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你们家的丫鬟仆人哪个有娘?死了娘算什么,你去城外看看、去北方看看,娘死了就地便埋了,今儿个哭一场,明儿抹干了脸就得去街上插根草标讨饭!北原要是在南京不明不白的死了,你知不知道会惹多大的祸!我们与蒋政府迟早一战,没了日本人的帮助,会多死多少将士?他们没有娘么?他们的娘谁来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家的人不能白死,血不能白流!我一定杀了他!宁愿跟他一起死!”他红着眼睛嘶吼,眼前尽是尸山血海。
  冯遂喘着粗气,手肘死死压着陈良景的气管儿,他憋的脸通红,手指张开奋力向上抓,却因为窒息感在空气中徒劳的摇摇晃晃。
  “我呢?你什么都不管了,可以和北原同归于尽,我、你也不管了吗?”宋佳时声音很轻,期期艾艾的倚在门板上,日近黄昏。
  陈良景使出全力才敢看他一眼,只此一眼便令他入坠冰窟,身上的骨头、皮肉尽数瘫软下来,融化进宋佳时无边无际的眼泪里。他甚至期望此时此刻冯遂能要了自己的命,永远不必求生不得无愧、求死不能心安。
  “我、我……”
  陈良景的声音在嗓子眼儿里咕哝,他们之间近的只余几尺、却犹如隔着千山万山、千年万年。宋佳时依旧听清了,他说对不起。
  他应该对不起他,应该用余生陪伴在他身边来偿还妄图将他丢下一辈子地罪孽,而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宋佳时理解、接受毫无意义的死亡与分别。
  继续哭下去他会回心转意吗?宋佳时不知道。只知道唯有这次不想再哭了。
  “如过你死了,我恨你一辈子。我会恨你的钱;恨你的放心;恨你所有的无可奈何。我不会为你祭一杯酒、点一盏灯。”他的话缓慢而坚决,如同锐利钢刀一片一片的剜陈良景的心。
  两人身上全是泥土,冯遂见陈良景不再挣扎扶着槐树桠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撇一眼宋佳时,后悔方才自己的话有些重。陈良景跟他们毕竟不一样,从小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突如其来差点灭族的打击认死理儿是能理解的。
  “你先冷静一下,北原的仇当然要报,可不能是现在,更不能玉石俱焚。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北原,但我在乎浙军未竟的事业和南京城万万计的百姓,还有……你若是死了,佳时也会伤心死的。”
  我不愿意看到他伤心,最不愿意。
  陈良景默默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头低着,大半数脸藏进阴影。他不说话,手在怀里摸了两下,骤的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院门。仅仅一秒,宋佳时只来得及喊出一个良字,冯遂闪电般挡在他身前,电光火石间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左手高高扬起想将他敲晕。
  一道白光自他眼前闪过,冯遂一身好功夫,怕打伤陈良景处处留手,反应过来时刀刃已嵌进他左手手掌,刀尖在眼球前晃荡。
  陈良景再文弱也是成年男性,豁出命的时候力气大的超乎想象,冯遂的上身被他越压越下,刀尖亦越逼越近,再想不到反制的办法,即使伤不到眼球也非在脸上豁出个口子不可。
  “陈良景……你他妈的……混蛋。”
  男人的眼神显露出杀意,冯遂后背一凉。
  梆!沉闷的一声响。
  陈良景身体向前一顿,手一下子脱力,回头的瞬间脸上尽是不可思议。宋佳时的呼吸卡在嗓子眼儿,憋得他浅青色的血管突突的跳。瓷碗从手里掉下来啪的摔了一地碎片,陈良景软绵绵的倒在他脚边。他仿佛睡着了,杀气尽褪,面色平和,宋佳时终于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冯遂的血顺着指尖在地上汇成一汪小泉,看着宋佳时将昏迷的陈良景抱在怀里,眼睛同样哭成一汪小泉。
  “不要动,会有些疼。”酒精从手腕处向下浇,被血糊住的手掌一下子露出狰狞的伤口。冯遂握刀的力气过大,有些地方甚至见了骨。
  “伤口太深,需要再消一次毒,忍着点儿。”翻出的皮肉被刺激的变成白色,冯遂一声不吭,眉毛也没皱一下,只是安静的看着宋佳时。
  宋佳时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开口缓解气氛道:“要是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只听你的话。”
  宋佳时包扎的手一抖。
  “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怎么胆子这么大了。”冯遂温柔的注视着他,眼神浮现出难以名状的欣赏。
  宋佳时低下头,无奈的勾起嘴角:“我不再是只会哭着求他留下来的那个宋佳时了。”
  他的神情和千千万万个昨天明明别无二致,冯遂心里却突然飞出一只只扑腾着翅膀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好多不能提及的话在那人秋水潋滟的眼睛里再也忍不下去。
  冯遂突然握住他的手。
  那人手指微凉,指头上尚残留着酒精的潮湿。宋佳时一愣,太阳落山了。
  “陈良景说过,爱是让爱的人幸福。我想、他愿意把你交给我。”刀尖上滚过来的汉子、流血不流泪的人物,此时却在颤抖。冯遂不敢抬头,风吹过他的耳朵,像宋佳时的呼吸。
  是啊,陈良景为他规划了无数条路,其中就有冯遂吧。宋佳时轻轻的抽回手,风停了。
  “冯大哥,我不是好命的人。这辈子对我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多谢你。”
  冯遂不说话。
  “我已经成亲了,我夫君不会死的,我不让他死。等他醒了绑着也好、捆着也罢,我会牢牢地看紧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这段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天亮我们就走。”
  冯遂还是不说话。左手被包的像个棒槌,他挥动两下,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你真的喜欢他么?你喜欢他什么?你只是认为自己喜欢他罢了,所谓嫁给他只是场无人在意的封建包办婚姻而已。你没有尝试过与别的男人相处,也许他不适合你呢?或者我才是能给你幸福的人。”
  天阴沉沉的,也许会下一场大雨。宋佳时半只脚迈出门槛,因冯遂的话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他,眼如古井无波。
  “少爷在你眼里也许是个失败的人、不食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可是我知道,他是全世界最善良最简单的人了,他有最远大的理想、最仁慈的心。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的也是和北原一块儿死,不把任何人牵扯进来。”
  冯遂把脚搭在桌子上,嘁了一声。“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对你来说或许是吧,对我来说……那是最难得、最真诚的品质。冯遂,”他叫他的名字。冯遂愣住。
  “我们都太复杂了,人生的悲苦说也说不完。以后的人生我想和简单的、快乐的人一起过。”
  “他苦大仇深的,哪快乐了?”
  宋佳时笑笑,脸上洋溢着柔情。
  “我会治好他、全世界我最喜欢他。”
  夜风习习。
  揽竹园的玻璃散发出一层雾蒙蒙的蓝,虫鸣阵阵,冬夜的竹林碧绿如洗长得遮天蔽月,在透明的瓦砾上荡来荡去。张婆坐在陈良景身边打毛衣,银铃儿围在火炉边烤红薯,宋佳时独自一人穿着件夏天的绸衫,不觉得冷。
  雪下的大了,吹得窗扇乱飞。宋佳时睁不开眼,对着陈良景的背影说:“良景,把窗户关上吧。”
  陈良景不回头。
  他又追了一句:“良景,去关窗户。”
  陈良景身形依然不动。
  宋佳时急了,伸手去掰陈良景的肩膀,四周突然天旋地转,张婆银铃儿一瞬间消失,陈良景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一身破烂的军装,后脑流血潺潺。
  他急忙用手去捂,手上却多出一只瓷碗,碗上全是血,怎么丢也丢不开。
  “不要、不要!拿走……”
  宋佳时猛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一身冷汗。
  “是梦、是个梦……”他喘着粗气,控制不住的不停查看自己的手,确定没有血迹后终于放下心来。
  陈良景后脑只被打出了一个包,宋佳时早已查看了几百遍,梦中场景过于骇人,在脑子里不停的闪来闪去。他强撑着站起身,要再看一眼才行。
  卧室昏暗,宋佳时没有开灯,只要摸一摸伤处就好了。他沿着窗台向里走,手在床单上摸索。床板很冰、很轻、很空。
  宋佳时皱眉,手臂向里一伸,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不会的……”他心下一紧,颤抖着拉亮了床头灯。昏黄之下被子拱起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宋佳时屏住呼吸募的扯开,是一个绣着牵牛花的绛粉色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