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巷的青砖比来南京时城门上镶的精致许多，越往桐楼走的方向越是。宋佳时这次没有心情欣赏，一路而来冯遂嘱咐了好多话，他都沉默着。
“我并没有见过北原。”宋佳时突然说。他透过窄而深的长巷望向天空，天光大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陈家造成这么深的伤害，很多事我都想不通。”
“嗯……陈家有钱又不听话，肯定先拿你们开刀。”冯遂走在他前面。
“怀璧其罪……你们争来打去也是这个道理吗？”
“什么罪？老蒋的罪？那倒是很多。”冯遂回过头，宋佳时小小的一张脸又瘦了。“有好东西谁不想要？能争的要争，不能争的要想尽办法的争。佳时你记住，所有你想要的东西都要靠争、靠斗，要抢的头破血流才能得到。”
宋佳时看向不远处的三层小楼，那是一座古迹，仿佛几百年前便长久的矗立在这里。等他们的故事讲完了、人都死光了，它也永永远远的立在那儿。
“到了。”
“跟你说过什么记住没有？”
“嗯，”宋佳时点头，“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能着急不能生气。”
桐楼外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到他们来了，领头的挥舞两下手中生了些锈的砍刀，梗着脖子大吼：“お前たちは何者だ？”
冯遂啧了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拜帖同样在那人眼前挥舞两下。他没穿军装，平日穿的短褂每一件上都有大大小小几个补丁。
几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围在一处嘀咕半天，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拜帖会出现在两个打扮如此普通的老百姓手里。其中一个最瘦弱的跑到里头传话，两人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门总算开了。
中式的房子里面却是日式的装扮，青石地砖被撬了个七七八八，换成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宋佳时皱起眉毛，脚心被硌的生疼。
“日本人就这毛病，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不像。”冯遂低低的说，宋佳时不可置否。
仍旧是那个瘦弱男人带路，宋佳时不言不语的跟在最后头，屋子里的陈设安静而整齐，地毯毛绒绒的没有一点浮灰。难道良景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抓了？想想不对，他拿走了冯遂的枪，怎么也应该反抗几下……
“哎呦！”
宋佳时想的入神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下的脚步，不偏不倚的撞到冯遂后背。冯遂回头下意识的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关照一句：“小心。”
裱纸推拉门哗啦啦打开，男人早已等待良久。宋佳时盯着男人的脸，直到有些烫的茶杯握在手里才反应过来，扶住门框、脱掉鞋子、坐在垫子上这些动作自己竟然一点意识也没有。
男人是精瘦的，脸颊像个中年人般深深的凹陷下去，头发梳的光滑油亮，一身漂亮的中式长衫，绸子上甚至印着仙鹤。北原感受到他的眼神，拿出一柄精致的薄刀将透明的茶点切成两半，推到宋佳时面前。
“中国的动物里，我最喜欢仙鹤。飘逸、不凡。”
他看向宋佳时，宋佳时这才看清这个年轻的、日本军官的眼睛。不浑浊、不昏黄，棕青色的眼瞳散出别致的光芒，带出稳操胜券的自信，人中的一撮胡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
“中文说得不错。”冯遂勾勾嘴角。
宋佳时偏头研究了一下面前没见过的日式点心，闻起来没什么味道，他想端起碟子仔细看看，发现手臂一直被冯遂攥着，从刚刚的楼梯口到现在。
“不能再想良景了。”他对自己说，要专心一点，再专心点。宋佳时抽回手臂换了只手喝茶，冯遂动作一顿。
“刚学的时候总是闹笑话，现在好多了。中国语博大精深，我在避免用复杂的词。”他另外切了半颗点心推给冯遂，语气显得谦卑，“这是我们日本的点心，わがし，请品尝。”
冯遂也没见过，不太礼貌的拿起叉子戳了两下。“我没有吃东西的兴致。”他将拜帖打开，手指在陈良景是三个字上敲敲，推到北原面前。
北原喝了一口茶，装模作样的闭起眼睛回味。
“陈大与我是上好的朋友，在绍兴时我们就有交往。他很喜欢我府上的杨梅，这次却想杀我。”他的眼神瞬间黯淡，礼貌一下子消失。
“做人要讲道理啊北原，你点了人家的房子，弄死了人家的妈，杀你、不是应当如此么。”冯遂也喝了一口茶，他不懂茶，难得多年来在司令身边熏出了个灵巧舌头，一尝便知是陈茶，还是茶根儿。
北原笑笑，不与他争辩，从怀里掏出个青玉雕的小方盒，递到宋佳时面前，巴掌大小，不知从哪淘来的。
宋佳时与冯遂对视一眼，没有接。
“这是什么？不会是送我们的礼物吧？”冯遂问。
“是礼物，很好的礼物。”
宋佳时撇了北原一眼，不情不愿的接到手里。青玉泛出冷气，掺杂着北原似笑非笑的脸，更显得阴森森的。他小心翼翼的端详片刻，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冯遂冲他挑挑眉毛，宋佳时深吸一口气，食指拨开未上锁的铁钩，铁片吱呀一声。玉盒里有一片厚厚的雪缎垫子，垫子上放着一枚圆乎乎的东西、米色的。
宋佳时第一眼没有看清楚，凑近去瞧，那枚小拇指甲大、圆乎乎的东西竟然是一颗成年人的食牙。他身体一软，向后靠了靠，牙齿没有下半段，是被活生生打断的。米色中掺着浅红色的血印，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他的心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顷刻间破了一个大洞。“这是、这是……”冯遂被他全身颤抖的反应吓了一跳，侧过脸后倒吸一口凉气，是牙齿，陈良景的牙齿。
宋佳时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大，抬眼去看，罪魁祸首居然心安理得的品尝碟子里的半个点心。见他看过来，勾起嘴角笑了笑。宋佳时懂了，他瞬间明白陈良景为什么一命换一命也要杀了他。
桌子顷刻间掀翻，发出咚得一声巨响，宋佳时左手握紧盒子，整个人越到北原脸上，抓住他的衣领，像要将他活生生撕碎。“我杀了你！杀了你！良景呢！你把他怎么了！”
事情的发生的太快，冯遂从没见过宋佳时这般歇斯底里的样子，只是怔忡片刻，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两挺步枪对准了两人的脑袋。
仿佛是下意识的本能，冯遂穿过宋佳时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挡在后面，左手抓住两个枪口抵在自己胸前，右手把宋佳时护在后背，脸直直的冲着北原，一字一句道：“我是浙军警备团团长，你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北原却感觉到这人能在一瞬间杀了自己。宋佳时依旧愤怒的向他的方向挣扎，被冯遂死死压住。
被打翻的点心弄脏了新衣服，北原不高兴的咬紧下唇。他挥挥手示意带枪的人下去，骚乱的只剩宋佳时一人。
“是浙军的人就好。不是司令、可惜。”
“呸！什么身份还想让司令来见你，你顶头上司山下想见司令还要约呢。”
宋佳时仿佛明白过来愤怒是无用的，渐渐安静下来，呆呆地抱着盒子。
“你要什么。”他轻轻说。
冯遂把宋佳时揽进怀里，缩到最里面的角落。
北原不屑的轻哼出声，什么陈家、什么浙军，不是照样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上。“我的人五十个，我要五十把自动步枪，最新的、德国的。”
“军火？五十把？你疯了吧？要枪跟你们参谋长要，跟我要个屁。”
北原侧过脸，“我的枪和人，都不在这里。”
冯遂总算回过味儿来，笑嘻嘻开口：“啊，我说你在这鬼地方猫着，火烧陈家的事儿瞒着山下干的？现在人也被调走了、枪也没了，成了光杆司令不甘心，想东山再起？”他瞟瞟宋佳时，“我说你们日本人是不是都不长脑子？陈良景跟浙军有半毛线关系，威胁也要找对人吧。”
宋佳时攥紧拳头，北原的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自信的仿佛能洞察一切。他骤忽明白了，原来北原什么都知道。他从抓住良景的一刻便打定主意要用他威胁，威胁的是宋佳时、是听桂四荷的枕边风，拜帖一开始就是要送到司令手里，冯遂只是个意料之外的添头而已。
如今这个添头比他原本计划里的人作用还大，自然喜不自胜。
“你就能确定，一切会按照你预期的发展？”
北原笑的越来越夸张，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勾了勾。“你们回去慢慢商量，下一个礼物是它。”
冯遂心里也有了个大概，这几个人的关系里有无数个阴差阳错，北原一个日本人，跟他们完全不熟悉，甚至跟宋佳时是第一次见，他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难道……他没再想下去，沉默的扶起了宋佳时。
“你什么也得不到，别妄想了。”
走出桐园的时候，太阳高高的在天中央挂着，宋佳时沉默的低头，和在上海第一次见面的阶段一样，悠长的、与世隔绝的沉默着。
“你先放宽心，我马上去司令那跟他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从山下着手，让北原听话。”他为宋佳时打开车门，宋佳时的眉毛一动不动。“但是别抱太大希望，最近要出大事，和日本方面的关系很敏感，为了个陈良景……难。”
冯遂抽出一支烟，瞧了一眼宋佳时没有点燃。
“你要什么。”
“什么？”冯遂一愣。
“你要怎么才愿意出一批枪把良景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