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什么?”冯遂有些崩溃的扶住额头,“那可是五十条枪,足够一个县的部队起义。我算什么东西,没有调动军火的本事。”
他重新把烟点起来,抽了一口后总算可以心平气和的讲话。“城里的大米已经涨到两元一斤了,知道代表什么吗?”
宋佳时摇头。
“代表着家家户户都在屯粮食,要打仗了。”
“真的吗?你们和政府军?还是和日本人?”
一根烟燃得很快,冯遂深深的吸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和日本人合作,才有机会赢。司令婚宴那天已经和山下谈的差不多了,北原的几个小队会做为先锋军打头阵,事成之后,南京的银行划给日本人管。”
“什么?”宋佳时皱眉,“把银行划给日本人,这不是卖国吗?”
冯遂看他,“先把权力拿到手,等浙军在南京坐稳了,有一百个法子把他们撵出去。”
“不对,北原都要上战场了,日本人怎么会不给他枪呢?”
“我猜是山下的命令还没传到他耳朵里,没枪他都这么不听话,手上真有了家伙……”
冯遂的意思宋佳时明白,良景可能把一盘大棋搅坏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见司令一面把事情了解清楚,咱们在这猜来猜去的没什么意义。”
车轮碾过几汪未干的积水,树影在宋佳时眼前层层叠叠。事情千丝万缕没个头绪,脑海里冒出来的却只有陈良景晒太阳的模样,和他翘起来的腿。
“如果司令不同意给枪怎么办?良景怎么办?”
冯遂猛地踩一脚油门,发动机轰隆隆的嗡鸣在宋佳时岌岌可危的心上。
后花园有一大片假山,假山中间围了个人造鲤鱼池。近百条红鲤在岸边游成一个大大的漩涡,争抢着时不时抛下来的馒头碎屑。
四荷整个上半身匍匐在孙自芳身上,白嫩的小腿翘的很高,脚上随意搭了一双真丝拖鞋。“老爷,那尾金色的!喂它!”她的声音十分娇俏,宛如十二三的少女。
孙自芳将凉馒头搓成一个个小圆球,准确无误的砸到在外圈儿醒神的金鲤身上。
“老爷好厉害!”四荷笑的很甜,丹凤眼里的崇拜浓烈欲滴。
“真漂亮,我和四荷以前住的宅子里也养了一池,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听桂在孙自芳背后支着一把小伞,拣起一颗青绿色的莲子剥了皮喂到他嘴里。
四荷惊讶的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孙自芳嘴里嚼的咯吱咯吱响,手在四荷大腿上摩挲。“就是你们在绍兴老家做丫头时住的宅子?”
“对。”听桂靠他近了些,小臂偶尔蹭到孙自芳脸颊。“那时候我们在大夫人身边伺候,大夫人心善待下人极好,府里的少爷公子也从不为难人。”
四荷拿起一块儿莲子青皮丢到水里,砰的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皱起眉毛道:“提这些做什么,当了主子还总寻思奴才时候的事儿。”
听桂低下头寻思一会儿,下定决心般绕到孙自芳面前。她收了伞,一缕明亮的阳光落到男人眼睛上,像夜晚反射出光圈的珍珠。“我讲个故事给您听好不好?”
孙自芳饶有兴致的看向她,并不说话。
“春秋晋国时期,屠岸贾诛杀赵氏满门。门客程婴为保赵家唯一血脉,献出自己亲生儿子顶替赵武,被屠岸贾所杀。程婴忍辱负重,将真正的赵武抚养成人。十五年后,赵武成年,真相大白,屠岸贾被诛。程婴完成使命,报答了赵盾的恩情。”
她的故事讲得流畅自然,像是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似的。孙自芳是大老粗,听不懂什么婴什么贾的,但他听懂了听桂的意思,她将自己比作程婴,想救那个姓赵的孩子。
“老十,你没求过我什么事儿,如今若是有什么难处直接讲就是,文绉绉的话我一个骑马打仗的,哪听的明白?”
听桂看了他一眼,利落的跪在了脚边。“贱妾不敢自比程婴,虽身为内宅女子亦佩服他舍身报恩的品格。贱妾的主家姓陈,家中遭变沦落到南京,名为……”
“司令,冯团长到了。”管家循着花径而来,见到眼前场面木在原地。孙自芳依旧怡然自得的喂鱼,姿势也没有调整一下。“冯小子来了,正好,玄武湖新下来的莲子赏他一碟儿吃。”他伸手在听桂头上拍两下,如同疼一只心爱的小宠物。
“你们先回房去,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四荷慢悠悠的从孙自芳身上挪下来,白了听桂一眼。出去的时候正巧和冯遂打量个照面,身后跟着愁眉不展的宋佳时与直勾勾的马双成。听桂匆忙之中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宋佳时一惊,那人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司令。”冯遂板正的行了个军礼,瞧他尚穿着新婚时的红衫子笑了一下,“瞧您,越来越精神了。”孙自芳大笑两声道:“新宠旧欢之间忙的不得了!你小子可别学我,女人啊差不多就够啦!”他回头将手里的莲子递给冯遂,注意到安静的站在后面没说话的宋佳时。
“嘶……他是不是……”
“对,他就是在婚宴上送姨太太礼物不小心被摔了的那位。”
孙自芳一拍脑门儿,“对对,没错。嗯,是他,长得小姑娘似的。叫什么名字?”
“宋佳时。”
孙自芳冲他招招手,“走近点儿。”
宋佳时向前两步,抬起头,目光闪烁的看他。
“真俊……”孙自芳下意识夸奖。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在空中挥舞几下差点砸到宋佳时的头。“这年头儿,漂亮人越来越少了,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吃都吃不饱怎么漂亮?”他往宋佳时身上撇一眼,似笑非笑。
“你小子不在军营练兵,找我什么事?”
冯遂向前靠了一步,一边说一边将莲子丢到自己嘴里。“找到那个少尉了,在雨花巷。”
孙自芳跺跺脚,“山下一直不肯透露这个小队的位置,无非是想多要点东西。谈过了吗?”
“谈过了,但是有点麻烦。”
“哦?”
“他抓了我一个朋友……”冯遂尽量精简的讲完了曲折的故事,隐去了听桂偷跑出去送拜帖的细节。孙自芳面上没什么大的变化,偶尔看宋佳时一眼。
“他要什么?”
“五十条枪。”
孙自芳挑挑眉毛,“我凭什么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救他?北原个杂种狮子大开口!老子没有!”
冯遂哑火,他想讲出一个令司令不得不割肉的理由,可惜没有。“陈良景是没什么用,怎们也不应该给枪。只是……”只是宋佳时无法失去他,这个理由冯遂同样无法说出口。
“陈?绍兴那个陈?”
“对!您知道?”
孙自芳扯过一条毛巾盖在自己头上,“今天捅了姓陈的窝了。”他走到宋佳时面前,象征性的拍拍他的肩膀。“婚宴上的事儿说来欠你个人情,但实在够不上这么大的面子。陈家的事儿我管不了,抱歉了。”
宋佳时一懵,嘴跑在脑子前头。
“司令!等一下,我、我知道陈家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我也不应该自顾自的过来求您。可是真的没办法了……良景不是我的表亲,他是我夫君啊!”宋佳时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抓着孙自芳的裤腿不放。“只要您能帮忙,陈家所有的钱和资源都能给你,您要什么我去偷去抢也会弄来!司令!求你了司令!”
原本秀气的年轻人自上而下的俯视看去比单纯的漂亮多了几分可怜,泫然欲泣的眼睛嵌在比他的手还要小上一圈的脸上,孙自芳顿觉可惜。如果宋佳时是个女人,一定是他最宠爱的小十一。
“双成,把佳时带下去。”冯遂生怕孙自芳一个不高兴宋佳时也要跟着遭殃。急急地弯腰把他扶起来,宋佳时却死抓着孙自芳的皮鞋尖儿,像是赖定了他的、市井撒泼的女人。2600
孙自芳弯下嘴角,故作无赖的两手一摊,他不想拿的东西被毛头小子哭叫两声就给了,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司令,您再考虑一下!五十条枪折成多少现银,或者您说个数,我现在就回去筹!”什么体面、什么羞耻宋佳时通通顾不上了,只要有一丝丝希望他绝不放弃。
“宋佳时!”冯遂猛地将人提起来,塞包袱一样塞到马双成怀里,“把他带下去,出了意外唯你是问!”
马双成身体绷的笔直,一手捞住宋佳时的腰一手敬了个礼。“是!”他面色发红,嘴巴紧紧的抿成条直线,右脚向后一蹬,没几步便绕出了假山。
“司令!冯遂!!”宋佳时不甘心的喊了两声,窸窸窣窣之间,被两下拖进茂密的竹林。抬眼间浓绿一片,马双成的手臂尚在他肚子上挂着,眼神却定格在不远处站着的听桂身上。
女人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过来,上手掰他的手腕。
“放开!”
马双成回了神,手一松差点把宋佳时扔个屁股墩儿。
“别哭、别哭。”听桂摸出块儿浅紫色手绢儿,在他脸上擦两下后又抹干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晚上老爷如果到我这儿来,我在帮你说说。”
宋佳时冷静片刻腿一软跌坐在泥地上,薄薄一件衫子几乎被汗水湿透了,风一吹,黏在身上发冷。“多谢你听桂,多谢。”他喃喃,愣愣的盯着手边的一片草丛发呆。
“别说傻话,若不是夫人早几天把我放了出去,如今我可能是个死人了。穿金戴银的日子与其说是老爷给的,不如说是夫人。没了命,还怎么享受?”
宋佳时不说话,脸深深地藏进阴影里。
马双成闷在旁边,看了听桂一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儿鼓鼓囊囊的白手绢。他像根儿木头似的将手杵到听桂面前,唬了她一跳。
“这是?”
“唔。”马双成别过脸去不看她,脚不停的搓那层沾了水的泥土。
“昨天在车上,你说没吃过梅花糕,我、我买来了。”
男孩的手立着,听桂一时忘了接,眼珠前全是印着粉色碎花的白的发亮的手绢儿,一抬头,鼻子底下传来香甜的糯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