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遂本身并不喜欢喝茶,家里不常来客人,翻箱倒柜找到了半包陈年龙井。滚烫的开水冒着大泡,纤细的绿枝随着水纹一起一伏。
“什么?你说司令不知道你来我这儿?”
听桂双手抱着茶杯啜饮,脸上泛起心虚且不好意思的微笑。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冯遂手脚飞快的打开前厅所有的大窗户和门,三个男人黑灯瞎火的和司令的小妾躲在一个房间,传出去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带着湿凉水气的晚风吹过宋佳时耳畔,少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不对,司令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听桂和宋佳时对视一眼,双双端起茶杯。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冯遂急了,啪的一拍桌子,对着两人吼了一声:“说话!”
宋佳时嘿嘿笑了两声,语气讨好道:“别生气。那天在婚宴上看到听桂和四荷,我第一反应她们俩是不是被掳过来的。所以送礼的时候在盒子里做了点手脚。”
“什么手脚?”
“少奶……佳时在棉垫下头塞了张写着你家地址的布条儿,说有困难随时过来。”听桂接过话,小心翼翼的解释。
“你们姐俩儿事儿办的倒是挺明白,不怕司令开着装甲车把我这给突突喽!”冯遂气的坐不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宋佳时的眼神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脑袋也转着圈儿的晃。“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如果她俩真的不是自愿的,别说能跑出来,就算跑不出来也要进孙宅里救人!”
“你!”冯遂懒得跟他掰扯,跨到听桂面前弓着腰问:“姑奶奶,您是自愿的吗?是吗!”
听桂红红脸,轻轻的点了两下头。“老爷……对我们挺好的。”
宋佳时从她的打扮中能看出来,在孙宅的日子过得应该不错。眼下世道乱,有棵擎天大树撑着,总比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强。他放下些心,有些急切的问:“拜帖怎么会在你手里?发生什么事了?”
“说到拜帖,真算是个乌龙。老爷昨晚上歇在我那儿,也就半上午的样子,来了个人跟门童说一定要把这份拜帖亲手交到老爷手上。当时我们正在花池钓鱼,老爷只是翻了翻说这个人他不认识便丢到茶盘子里。我见东西精致随手拿来看,一下看到了大少爷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怕事多生变,偷偷藏了起来。正巧老爷今晚要去吃宴席,我就跑出来了。”听桂将眼神落到宋佳时身上,“具体发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跟少爷有关的东西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宋佳时情急握住了听桂的手,止不住的道谢。冯遂见两人的亲密举止如临大敌,提着宋佳的衣领把他揪到一边教训:“疯了吧!这是司令的十姨太,怎么能拉拉扯扯!”
宋佳时抱歉的缩缩头,“一时忘了。”
冯遂拿起拜帖打量,自言自语道:“陈良景应该是被他关起来了,但是陈家的大少爷威胁到孙家头上,也太奇怪了。”
宋佳时沉吟:“陈家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没个几年缓不过来。他想要的东西陈家没有,所以才打别人的主意。”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宋佳时摇头,现在唯一可知的是陈良景至少活着,只要北原一天没得到想要的东西,陈良景就有一天的价值。他回过身对着冯遂开口:“我和良景住在你家里的事他不知道,不然不会兜圈子去孙宅。而且孙宅和我们俩的联系只有一个听桂四荷,这么深的渊源他是怎么知道的?”
冯遂也搞不清楚,问题太多快把他的脑子烧坏了。“管他知不知道的,走一趟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谁也不能跟宋佳时比想救陈良景的心,果真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就算北原要天上月亮他也会建个千丈万丈的梯子。可是如今,听到冯遂的话,他却退缩了。
昨晚之前遂是冯大哥,厚着脸皮求他帮忙总归说的过去。可窗户纸一朝捅破,用他的势力找了一天的的人已经是千不该万不该的事,再绑着他一起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宋佳时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他,仗着冯遂的喜欢作威作福,他做不到。
他瞧了冯遂一眼,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我自己去。”
冯遂是一路从泥巴里爬上来的人,谁想什么打眼一看便知。他皱皱鼻子,不太自在的开口:“其实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找北原,只不过被姓陈的抢先了。不管如何都要去一趟,不如一起去。”
男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底气不足。
“可是……”
毕竟有外人在不好跟宋佳时拉扯,他对着马双成努努下巴,那人心领神会。
“姨太太,天色太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听桂看出他们有话说,答应的很痛快。他走到宋佳时面前,拽了拽衣袖。“你脸色很差,少爷在世上没有什么知心人了,照顾好自己。”
真有趣,以前在陈家时恨不得抓他的头发挖他的脸,如今统统飘零在南京,竟生出些亲人的味道。
“放心,你也要你照顾好自己,深宅大院不好呆。”
听桂脚上的皮鞋是最新款的,和院子里的青砖撞在一起咔哒直响。马双成的脸在角落里始终泛着红气,一眼也不敢多看她。司令有许多姨太太,他跟在冯遂后头全都见过,其中一个还是上海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大家私下里说小话,都说那一位最漂亮。马双成当时也这么想,直到前几日司令婚宴。那天的十姨太令他吃错了好几口饭,短而圆润的小白脸像极了奶奶瓷碗上描的女人图。
冯遂的车子上了锁,听桂在车门旁等了一会儿,后头跟着的男孩子不说话。
“需要我去借钥匙吗?”
“啊?啊!”马双成反应过来,手着急忙慌的往兜里刨。不一会儿功夫拿出钥匙扭开了车门,恭敬的在她头上搭起一只手。听桂冲他笑笑,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马双成只盯着她无意间露出的一点牙齿,微微出神。
车轮边积了个小水坑,漂亮的高跟鞋不小心踩上去喷上了几个棕色的泥点。听桂一边缩脚一边皱眉,打开手提包翻找早上塞进去的手绢。
粗糙的布料轻轻划过她的脚背,听桂愣了愣,马双成抬起袖子,鞋子上的脏水已经擦干净了。她手里捏着刚翻出来的手绢,一时无所适从,低下头寻思一会儿开口道:“多谢你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双成。我今年已经十九了。”
宋佳时和冯遂打了半晌太极,最后的决定仍是搭伴儿一起去。安静下来的两人之间充斥着微妙的尴尬,冯遂想多跟他说几句话,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至少陈良景没有生命危险。”
“嗯。”
“再喝点茶,或者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个馒头。”
“不饿。”
“哦。”
原来没话找话也是个需要修炼的技能,冯遂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要是没说那些话是不是反而更热络一点?
“忙碌一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今晚上睡足了觉明天一早就去。”宋佳时起身要走。
“等一下,你等一下。”冯遂拉住他。
空气沉默的流动,宋佳时往回拽拽自己的袖子,冯遂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愿意松手。“说过的话我不后悔,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他到底是有什么好的?我真是想不明白……”
冯遂独自絮絮叨叨,同样的话他反复说过好几次,宋佳时也解释过,这人怎么这么轴?宋佳时使了力扯回袖子,别过脸去,瓮声瓮气道:“你再这样,明天我就自己去。”
“别啊!我瞎说行了吧!”冯遂慌了,急急地往宋佳时身边凑。他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什么一张嘴说出的话总是不好听。他也想像陈良景那样给宋佳时写情诗、说好听的话、卿卿我我咿咿呀呀的,奈何肚子里没有墨水儿,人也不讨人喜欢。
“你走吧走吧!我……唉!”冯遂长叹。
宋佳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只是和你没呆够、总是呆不够。”
冯遂一向不喜欢月亮,小时候晚上在桥底下被冻得睡不着,只盼着月亮快些下去,太阳出来就不冷了。如今不为生计发愁反倒看懂了几分,想来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站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看月亮时,便是他此刻的心情吧。
男人点燃一支烟,默默坐到宋佳时的窗根儿底下。
清晨,处处凝着深重的露水。宋佳时昨晚睡得很差,不停的做噩梦。实在没什么胃口吃早饭,转念一想去雨花巷谈判饿着肚子怎么行,强撑着爬起来准备买几个包子。
到了前厅,冯遂已经摆满了饭桌。包子、蒸饺、小菜、清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碟子卤牛肉。
“快来。”他冲宋佳时招手。
闻到饭香胃蠕动了一下,宋佳时很轻的叹了口气:“大早上的,这么多哪里吃的完。”
“多吃!不吃饱怎么打仗!”
宋佳时看向他,冯遂眼底发青,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和自己一样没睡多少觉。他有些难过,如果冯遂从没认识过自己和良景,日子过得会比现在好很多。
“愣着干什么,吃呀!”他冲他笑,嘴唇干裂。
宋佳时也笑,捧起粥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你说得对,不吃饱怎么打仗!”
这一仗他必须打,而且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