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左右,冯遂出了门。他解开军装排扣,银质皮带扣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头发抓的乱遭遭的。宋佳时在车边儿站着不肯上车,执拗的任由自己被晒出一身热汗。
冯遂叹口气,提了下裤腿,一屁股坐在热腾腾的台阶上。两人隔着半条马路两两相望,他盯着宋佳时,惨白的小脸映的瞳仁儿格外黑。
一个低头的瞬间,宋佳时走到他身前,带来一片凉悠悠的阴影。“司令还是不愿意是不是。”他的语气十分平淡,显得阴恻恻的。冯遂抬头瞧了他一眼没答话,翻翻不太平整的衣领,独自走向汽车。
宋佳时抬头死死盯着太阳,好像有什么疯狂的东西要从他嗓子眼儿里跑出来,他用尽全部力量去压,反而越压越多、越压长得越旺盛。两行泪水顺着眼睑流进头发,宋佳时眼眶生疼,却怎么也无法在强烈的炙烤中看到一点点前路的方向。
冯遂拉开车门等了会儿,眼见宋佳时直愣愣的站着不动。他心里知道他的苦,匆忙之间难以想出更好的办法。何况现下已没有时间再儿女情长,要抓紧把人送出南京才行。
“佳时。”他难得柔声低哄,“先上车,咱们再想办法。”
宋佳时像没听到他的话,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也要站在司令的角度想一想,谁会愿意在这个关口拿出那么多东西救一个不相关的人?也要为我想一想,我无法呼风唤雨,我有我要做的事。”
车前机盖被晒得滚烫,冯遂烦躁的扶了一把,烫的一缩。
“不要任性,我们先回家再……”
少年突然向相反的方向疯狂跑去,冯遂吃惊之余下意识去抓,只摸到留在风里的一点发尖。
“佳时!”他大声喊他的名字,宋佳时不要命般的跑,眨眼间身影化为远远的一处黑点。
“草。”冯遂低声骂了一句,顾不上关车门猛地起身去追,脚下跟生了风似的。路过的人摸不着头脑,一个精致漂亮的年轻女人坐在黄包车上喊:“抓小偷啦!是不是抓小偷?”
论跑步宋佳时哪里算得上对手,不出两条街被越跑越快的冯遂从后头使劲揪住衣领。冷不丁的减速使他脚下打滑,被那人高高一提才稳住平衡。
“负重越野我是团里第一名,你小子跟我玩儿拉练?”
宋佳时惨白的脸色因为运动升腾出红色,他在冯遂手底下呼呼的喘,那人却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散步似的。
“你是突然疯了吗?跑什么?有狗追你?你要跑到哪去?!”
“不要拉我!”宋佳时突然大吼一声,冯遂愣了愣,柔柔弱弱、安静温和的宋佳时居然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要去雨花巷!我要去救良景!”
“宋佳时你能不能理智点?你怎么救?北原弄死你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冯遂紧紧的扯着他衣领,什么都不顾及的跟他在大街上发疯。
“我去求他!去杀了他!大不了跟他一起死!良景要是出了事我还活什么?我不活了!!!”
“宋佳时!”
“冯遂!”
他的眼睛像是能喷出火来,冯遂怔忡一秒。菩萨一样的宋佳时、能用身上的柔软善良渡化一切的宋佳时、明明那么纯良那么慈悲的宋佳时居然会有愤怒到发狂的时候。
他狂躁的嘶吼让冯遂有一刹那的害怕,然后嫉妒像狂风暴雨一般漫天而来将他席卷,最后剩下的竟是无边无际的暴怒。
冯遂猛的提起他的腰,在空中囫囵转了个圈儿,将人甩到肩膀上扛着。任由宋佳时怎么扑腾只是铁青着一张脸,一步一步的离开原地。
“冯遂!放开我!你混蛋!”他的嗓子没几下就哑了,冯遂恍若未闻。
马双成紧张的在车边站军姿,他跟了冯遂五年,被包围的一条生路也不剩时团长的脸色都没有这么恐怖过。男孩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眼见冯遂越走越近,十分识时务的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宋佳时被人从肩膀上甩下来,天旋地转间一双大手压着他的腰背往车里推。他拼命的蠕动挣扎,那人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立起手腕兜头打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吓的马双成一溜烟躲到了驾驶座。宋佳时愣了,推拒的动作如同结了冰般冻在原地。冯遂动作飞快的将他塞进车里,发动机轰的一声,尘土溅了女人一脸。
女人骂了一声从黄包车上下来,自言自语道:“那是冯小子吗?”
车里的气氛冰冷的诡异,马双成放弃了大声呼吸,努力将自己缩的小一点儿、再小一点儿。直至晃晃悠悠的驶出了两条街,宋佳时的喉咙里才艰难的滚出一句:“你打我?”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是假的,良景被抓是假的、自己无能为力也是假的、连冯遂打他也是假的……只是脸上火辣辣的,不疼,却在告诉宋佳时没有什么事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打我……”宋佳时又呢喃一句。“我没用……救不了张婆、救不了夫人、也救不了良景……你还要打我……冯遂你打我……”
他的眼泪霹雳啪啦的砸在坐垫上,一滴一滴,一朵一朵。小声啜泣慢慢变成了放声大哭,如同一条流也流不尽的河。冯遂瞧他的样子一下慌了手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硬着头皮往宋佳时身边蹭了蹭。
宋佳时推他,他再近些;宋佳时使劲推他,他又近些。一来二去两人手臂贴着手臂,脸靠近脸。
“疼不疼?”
宋佳时将脸侧过去,抽抽搭搭。
“我看看。”冯遂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只是红红的没有肿。“没想真打你,怕你做傻事。”
宋佳时整个身体侧过去背对他,依旧止不住的哭。
冯遂的心被反反复复的提起放下,一时间疲惫又懊悔。终于忍不住把手搭在宋佳时肩膀上,嘴巴贴近耳朵,细声细语道:“我错了,别哭了,要不我给你揉揉?”
宋佳时耳朵涨红,心一横转过身面向他,湿漉漉的眼睛配上微微咬了一块儿的嘴唇,冯遂感觉下腹腾的一热。
“我没有办法了冯遂……我怎么办?”
冯遂的唇翕动两下,着魔一般哑着开口:“我救他。”
宋佳时心里的石头咚的落地,藏在阴影后面的半张脸憔悴的仿佛老了几岁,冷汗自后背徐徐扩散开来。
“不过,”冯遂开口。他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石头重新提起。“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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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尽未尽,牙白色的游轮在粼粼波光下飘荡,江水汩汩作响,金色的‘阿拉米斯’四个字反射出天边暗沉沉的最后几丈光。孙嘉文一身米黄格子棉布宽身旗袍,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止不住抱怨。
“坐火车不好么?轮渡要慢一个小时。”两天前孙自芳不知为何突然同意了她去上海的要求,甚至买了最快的一班轮渡,高兴的孙嘉文没怎么睡整觉。“倒是你,最近人影都抓不到,在忙什么?”
冯遂随意穿了件衬衫,头发几天没洗般油乎乎的。他专心致志的开车,上下眼皮却不听话的一直打架。“练兵呀大小姐。”不耐烦的狠狠摁了两下喇叭,人潮密的车根本动弹不了。
“福叔、铁娘,咱们拿上行李走过去。”
“哎。”
福叔是孙宅的大管家,铁娘从小跟在孙嘉文身边原本叫春九,两年前小姐放暑假回来改成了铁娘。
四个人提了三只箱子,只有孙嘉文两手空空。她走到铁娘身边帮她提箱子的另一个把手,步伐平稳轻快。“只不过去趟上海,用不着送,福叔,我爸是怎么想通的?你在他耳边吹了多少风?”
孙福向冯遂靠了靠,眼神四处乱瞟。“哪有!小姐总是愁眉不展的,老爷也着急。”
“哼,我看他不像着急的样子。铁娘,真的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我一个人提不动。”
“有、有。”铁娘不住的用手帕擦汗,不看她。
“咦?”孙嘉文心下奇怪,这三个人十分有九分的反常,尤其是铁娘,从早上起来就一副偷偷摸摸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她盯着她瞧了几眼,看不清铁娘手绢下面什么表情。
‘算了算了,’孙嘉文想,‘反正马上回上海,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巨大烟囱喷出山一样高的白色气柱,随着嗡嗡两声长鸣口岸上的人明显少了。“就送到这吧,我要上船了。”福叔一个人抱着三只箱子抢在前头,“小姐我先把行李给您放上去。”冯遂跟在他身后,给检票员看了一眼船票。
‘游轮不是只有买了票的人才能上去吗?福叔买票了?’孙嘉文低头沉思,被冯遂的吆喝声打断。
“快过来!要开船了。”
“哦。”孙嘉文答应着,鞋子踩到甲板上的瞬间突然转变方向退了一步。
“怎么了?”冯遂问。
“没什么,我有些饿了,不知道行李箱里带没带吃的。”
“带了带了,”铁娘凑上前在她耳边喊:“芙蓉糕、琥珀糖、还有英国咖啡都带了。”
孙嘉文扁扁嘴,回头对着冯遂说:“我想吃德盛轩的米糕。”
冯遂皱着眉毛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高耸的船身,思考片刻无奈道:“行。你先上船,我让铁娘带上去。”
他的船票就在手里攥着,孙嘉文匆匆几眼根本看不清上头的字。“那倒是好,你把钱给人家,铁娘的月钱全寄回家给她哥哥们了。”冯遂有些急的啧了一声,“好好好。”他在裤子口袋里翻了两下,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孙嘉文向他手的方向一跳,连着船票和银元一起抓在自己手里。冯遂把船票握的很紧,她掰开男人的手指拿出大洋的一瞬间看到了目的地处印着一行英文。
那不是上海而是france?,法国、法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