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出去?去哪?”
“沈巷,先避避风头。”
“我不去!”宋佳时将他的手一拂,拧过身体恨恨开口:“我哪里也不去,没看见良景一步也不走。”
冯遂知道他一定不肯老实听话,做好了准备用一晚上的时间来打嘴仗。“交给我你放心吧,他一定不缺鼻子眼睛或者一根儿手指头。”
“你们在这奋战,我怎么能自己走了?有什么危险的,南京千万百姓不都在这吗?不只为他也是为你,你们两个任何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走到冯遂身前,急的面色发红。“不要赶我走,我好歹学过几天医术,虽然是个半吊子但关键时刻能救命!你想想,战场上多个大夫会少死多少人?”
冯遂心中暗自讶异,他替宋佳时想了很多理由,唯独没有这一个。
宋佳时向前一步,“文娟问过我,不做少奶奶的话想做什么,当时我回答不知道,想世界上一定有比厨子更有意义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比救死扶伤更有意义?你们都有自己的理想,我从来没有。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呢?”
冯遂深深地凝望他,仿佛能透过布满红血丝的眼珠看到灵魂里去。“战场比你想的可怕多了,断手断脚、血肉横飞都是小儿科,真的不怕么?”
宋佳时直直的看他,眼神异常坚定。“我不怕,你也不许怕。”
“好。”冯遂深吸一口气,“我把你送到禹先生那,那里是大后方,安全而且能照顾伤兵。不许再讨价划价。”
宋佳时扁扁嘴,心里清楚这是冯遂意愿度里的最大让步,即使有些不满终究没开口。“那……那我先去休息了。”
“等下。”
冯遂到自己屋里摸索一阵儿,出来时左手拿了把银剪子,右手提着大镜子。“你们绍兴没剪头发的?大小伙子头发过耳朵显得多邋遢。坐。”
他用脚踢踢凳子。宋佳时失笑,乖巧的在自己下巴底下围了条棕格子桌布。
“自从回了绍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儿,日子过得跟赶集似的,哪有功夫理头发。”
“也是。”冯遂啧啧嘴,对于陈良景和宋佳时这两个‘事多’的家伙,用赶集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剪刀在头顶发出沙沙声,宋佳时无聊的吹开落在鼻尖上的碎发,想起上次冯遂给他剪头发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留着女学生般的娃娃头,冯遂肩膀上带着伤。
“小心点儿,别剪出豁儿来。”宋佳时眉眼弯弯。
“我老手了。”
“上次剪完之后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感觉头皮上嗖嗖的吹冷风。”
“哈哈哈,那这次给你稍微留长点。”
“还是算了,短一些好。”宋佳时打量镜子中的自己,“下次剪不知道什么时候。”
冯遂小心的掠过他的耳朵尖儿,刀背带着些凉,宋佳时轻微的颤抖一下。“不怕,我随时随地给你剪,一辈子都给你剪。”宋佳时下意识望向镜子里的男人,偏巧那人也侧过脸来看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剪子一顿,宋佳时匆匆低下头。
几天之后他才发现,果然剪出一个豁来。
第二天,是一个十分灿烂的大晴天,霞光初霁,云朵悬挂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上。比冯遂醒的早的是他前一晚安排过来送菜的乡亲,硕大的圆白菜,紫的发亮的茄子,和半板车冒着油光的猪肉。宋佳时久违的系上围裙,半个小时的功夫做了十几道蒸菜,排骨在锅上咕嘟嘟的炖着。
冯遂是被肉香叫醒的,一推厨房门被水蒸气扑了一脸,浓雾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快出去。”宋佳时的声音在白雾中响起,冯遂眯着眼睛去找,被抓住手腕往外推。
“蒸了整整一大锅米饭,十几碗蒸菜,你热的时候烧把灶就行了。”
冯遂将醒未醒,说话带点鼻音。“咱们俩吃的完这么多吗?”
宋佳时笑笑:“晚上不是要带兄弟们去桐楼吗,得让大家吃饱饭呀。”
“我会做饭,不用这么麻烦。”
“你做的饭能吃,我做的饭更香。”宋佳时松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回厨房时被冯遂拉住了手。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叹气,嘴巴张了两下却没说话。
“怎么了?”宋佳时任由他握着。
“我真羡慕他……”冯遂说话的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辘辘作响。
“什么?”宋佳时侧过耳朵。
“没什么,别忙了回屋收拾收拾东西,不早了。”
送蔬菜的王伯是冯遂的老熟人,凑到一块儿第一件事儿是卷了两颗烟。“今年不好过啊,老天爷不下雨,庄稼全蔫头耷脑的。这半扇猪我跑了三个屠户家才凑齐。”
冯遂吧嗒吧嗒的抽烟,被烟丝辣的一时说不上话。
“那位是个什么来头,到军营里我怎么说呀?”
“交给禹先生就行,其他的不用管。老婆孩子这两天看好了,没事儿别出来溜达。”
“哎,行。”
宋佳时提着个轻量手提箱,很薄。冯遂忍不住走上前问:“带什么了?”
“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书。说起来真对不起禹先生,他留给我的问题现在我还没想出答案。”
冯遂从他手里接过来掂掂,不算重。“这么点儿够吗?”
“几天的时间足够了,剩下的先放着,还回来呢。”
冯遂看了看他,垂下眼睛点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王伯抬起挥舞马鞭的手,被冯遂拦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到那人手里,王伯扭着身体不收。“你帮了多少忙了!怎么能要你的钱。自从军营建到村子边上收保护费的都不来了!拿走拿走!”
宋佳时爬到牛车上坐好,对着推脱不停的两人喊:“老伯收下吧!咱们冯团长是有钱人,拿了才叫他心安呢!”
王伯终是拗不过他,仔仔细细将大洋掖在裤腰带里。冯遂在他肩膀上拍两下,走到宋佳时身边打趣:“来时驼的猪肉,去时驼着你,正好。”宋佳时在他肩膀上打一拳,接连几天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凡事不要逞强,救良景重要你的安全同样重要。不要受伤、不要担心我。”
冯遂扶着车辕来来回回的摩擦,眼皮放下又抬起,左左右右,站也不成坐也不安。他想抱一下宋佳时,摸摸他的头发,手伸到半空中想想还是算了。收回来的瞬间宋佳时猛的拉住他的手腕,冯遂一抬头,面前的眼睛灿若星辰。
那是世上最美的两颗星星,宋佳时对他笑,在他心里架起一条银河。他突然不想让他走了,就这样永永远远的留在自己身边。
“保重啊。”宋佳时说。
“我、你……你放心。”他说你放心,放心我一定能救陈良景出来,放心我一定活着。他还想说别的什么,木板车却越走越远。好好照顾自己、多长些心眼、不要什么人都帮、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不要总是哭。
冯遂以前只知道火车快、汽车快、没想到木板车也这么快。宋佳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绸布衫子,慢慢的和碧沉沉的天融在一起,再也看不见。他握紧了方才被那人抓住的手腕,仿佛这样能留下一丝属于宋佳时的温度。
天渐渐亮了。
“好吃!那小子看起来肩不能提手不能挑,长得跟女人似的,手艺真是无敌了。白菜蒸肉比我奶奶做的还好吃!”
冯遂抬手在马双成头上拍了一下,“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张栓子捧着新盛的满满一碗饭笑嘻嘻凑过来,“什么那小子,人家叫宋佳时。团长天天念叨你还记不住,我看副官应该我来当!”
“说得好,这个事儿办完了回来就换你。”
“团长我开玩笑的!别说副官了团长俺也不干,老娘在家等着,啥时候仗打完了俺要回家种地。”
冯遂嗤笑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马双成嘴里塞满了饭。“我不种地,我家没地。仗打完了我就给司令看大门儿,给团长看也行。”
“谁不知道你是团里最能睡得,叫你看大门,政府军的炸弹非炸在司令床头儿不可!哈哈哈!”
“德旺你大爷!我不看难道你看?”
“我不看,”德旺害羞的挠挠头,“仗打完了我要娶媳妇儿,花姐儿在家等我呢。”
“哈哈哈哈,真不害臊!”
“行了,都别闹了。”冯遂踩灭了烟站起来,“你们十八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妨告诉你们,这次行动司令不知道,干好了没有奖,干错了要受罚。有谁想退出的现在就可以走,冯遂绝不为难。”
马双成捧着饭碗左看右看,没有人动。他学着冯遂的样子把饭碗一撂,目光灼灼的开口:“团长你放心吧,弟兄们都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你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对,双成说得对!”
“对!”
“好!”冯遂从厨房拿出一叠子陶土碗,挨个儿摆在大家面前。“我给兄弟们倒酒,只能成不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