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遂侧过脸,感受背上人身体仅剩的最后一丝温热,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片段,无一不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他想叫叫他的名字,张嘴只有一抽一抽的呼吸声。
“一队战斗准备!”
小队长大吼一声,冯遂耳朵边刹那响起咔哒咔哒的上膛声。他募的反应过来,陈良景是一个鱼饵,钓的不是他们的命而是手里的枪。
“草。”他眉头紧皱的骂一声,将背上的人放下把他的配枪背在自己肩上。“栓子,你悄悄地在死去的兄弟身上摸一遍,把他们的枪背上,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是。”栓子回身很快,在黑暗中只听见几声呼吸便找不到人了。冯遂舌下咬着口哨,侧耳听着一阵阵窸窸窣窣的翻衣服声。栓子身形隐藏的极好,聪明的避过每一块被玻璃窗割裂出来的月光,他快速的沿着墙根小跑,没多久胳膊上背了四条枪。
阁楼上死去的兄弟们血还热着,栓子咬着牙在头上狠狠挠了两下,心里知道再上去一趟实在太过冒险,可是德旺贴身背心儿的口袋里还有他媳妇儿的照片,大家在世上拼命一把,不替他好好收着心里怎么安心。
“妈的,豁出去了。”栓子啐了一口,将枪带拢起来在身上打了个死结,神不知鬼不觉得的摸上楼梯。冯遂感觉头顶有灰尘滚落,心脏一提。
“栓子!张栓子!”他的声音不大,寂静中整个房间都听得见,偏偏他叫的人头也不肯回。
二楼楼梯正在一楼楼梯上面,栓子小心翼翼的抬脚,忽的脚腕被捉住了。“团长,上面还有好几把!我速度很快不会有事的。”无人应答。栓子缩缩脚,仍就被攥的很紧。
“团长!”
不对。他的心空了一拍。团长他们在一楼楼梯底下,这是二楼啊!他猛地低下头看,脚上一松,眼前白光一闪,利刃破空声骤忽传来,电光火石之间划破他的耳垂。
血滴在地上无声无息,栓子下意识从胸中一掏却扑了个空,他的手枪借给团长了……高手过招只在一呼一吸间,一个愣神的空挡,腹部猛然一痛。
“团……”
接连又是几刀,刀锋捅进皮肉扑哧直响,栓子下意识捂住小腹,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往外冒。肩膀一阵风吹过,身上骤的一轻,枪带已经被割断了。
好高明的手法,甚至听不见枪落地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身体一刻比一刻冷,想伸手抓住那人,却只看见黑暗中远去的一团身影。
“团……团……”嘴巴开始不听使唤,竟然觉不出疼。心脏咚咚的在耳边狂跳,栓子迷茫的伸出手在空气中一抓,头重脚轻的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快、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声,不过两层楼高,下坠的时间好像比一辈子还长。栓子恍惚间闻到青草香,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田里的麦穗长出了青绿色的新茬,母亲被黄牛驼在背上,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汤。
砰。
一声重重的巨响。冯遂只觉得自己胃里一凉,栓子的头露在一小片玻璃下面,白惨惨的月光映着他满脸的血和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
“栓子……”冯遂喃喃。他下意识靠过去,耳边霹雳啪啦的枪声带着火星四散飞扬。
“团长!再不突围没机会了!”
哨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有时间悲伤,子弹会伴随眼泪,硝石会点亮灯火,冲锋的号角不会停下即使耳边传来亲人的呼唤。
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梭子子弹扫过去,院子外头树干上掉下两个人。冯遂眼里爆出一团团血雾,每一个都是出生入死半辈子的战友,如今因为自己的私心、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一个一个白白葬送了性命。
他的腿不受控制的发软,被马双成一把提起半扛在肩上。“团长快走!”
男孩的眼泪飙到他脸上,他突然想起马双成才十九,而倒在这座小楼里再也出不来的兄弟,又比十九多活了几年呢?手在脸上使劲抹了两下,冯遂搂住马双成的肩膀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我一定带你们出去。”
“观察地方高点!树干、墙头,找掩体隐蔽!”他和马双成跑到院外,矮身躲进楼体的一个凹陷处,马双成匆忙之间挪来一口大缸挡在两人身前。
冯遂在缸上架起枪,专心致志的盯着冒火的点位,缓慢吐出一口气后乓的一声,一个人从房檐上摔下。边打边退,等几乎所有人退到院外枪声渐渐变小。
“高点打的差不多了,撤吧团长。”
马双成将自己掩在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别急,刚刚栓子莫名其妙的栽下来说明楼里可能有人,外头月亮这么亮,咱们要是顾前不顾后的瞎跑,就更成了活靶子了。”
“那怎么办?”
桐楼旁边的平房灯火突然熄灭,木板拼成的屋门吱钮一声打开。冯遂怔愣片刻,一只油灯从门里丢出来,在半空中被啪的一枪大的四分五裂。
另一面墙对面的窗户里亮起一个黄点儿,冯遂会意道:“快!从墙根儿底下挪过去!”
平房的墙头是乱石堆成的,低矮又杂草丛生。冯遂接着月光向那边瞧,赫然看见一个被硬生生扒开的缺口。缺口上的石头碎的乱七八糟,新鲜的青泥泛出水气,一眼便知是刚凿出来的。
黄点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迫不及待的邀请,面对突如其来的生的希望,冯遂退缩了。
“咱们不过去吗?”
“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马双成咬紧嘴唇思考片刻,下定决心般开口:“在这耗着也没有出路,不如搏一搏。”
冯遂低下头,眼瞧着黄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扬起下巴目光与马双成对在一起。“好,拼了。”
仅剩的七个人跟着冯遂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快速的跳过缺口,子弹擦着脑袋肩膀飞过,安稳下来后冯遂清点了人数,一个也没少。
“接下来呢?在这儿等天亮?”
有节奏的敲击声替冯遂回答了马双成的问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窗户里伸出一条拐杖,捅破明纸的一秒钟子弹迎头而上和拐杖下的铁片垫子擦在一起,冒出一片火星。
另一边的人明显颤抖一下,却只有一下,拐杖重新顽强的伸了出来。它向一条绵延不息的藤蔓,为被逼到绝处的人指明一条生路。
冯遂顺着拐杖的方向在墙角处看见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
“那是地道,出去吧。”说话人的声音暮气沉沉,像个上了年纪的女性。
“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然日本人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里头传来一阵笑声。“我老婆子活的够久啦,你们却还年轻。为了救我再死上三四个人,不值得。”
“大娘!”冯遂呼喊着。他回过头想叫上两个人和自己一起把老大娘救出来,看到弟兄们的脸立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土,混合着鲜血和草叶,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不是没有是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可生的机会摆在面前没有再让人死的道理。
“双成,领着他们下去。”
“你呢?”
“我跟在最后。”
“团长我跟了你五六年,你说谎的时候会有个皱鼻子的小习惯,你想单枪匹马的去救那大娘对不对?”冯遂张张嘴,马双成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咱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以前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现在让我抛下你自己走?我做不到!”
少年的眼睛在月亮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如漫漫黄土,顷刻间飞沙走石。
“我……”
轰隆。
整个城市剧烈的震颤一下,冯遂被晃了一跳,北原手上有大炮?他端起枪口警惕的四处查看,夜凉如水,并没有硝烟味儿。
轰隆!!!
这声比刚才那声更加巨大,冯遂确定就是大炮声,有人攻城了?不知是谁拍拍他的肩头,他一个激灵侧头看,马双成张大了嘴手指向远方。
秦淮河边亮着零星灯火,远远看去漆黑一边,只余一处泵出激烈的火光,枪声噼里啪啦铺天盖地而来。那是司令的府邸的方向
黑。
又黑又晃。
半人高的铁笼上笼着一层黑布,四个人分别抬住一角,跑的脚下生风。陈良景被冰凉的铁柱磕的头脸剧痛,身上的血已经凝成了痂,裹着衣服上硌的皮肉生疼。
他颤巍巍的抖抖手,左手将右手抱住护在心口窝处。陈良景记不清自己上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只是用鼻子贪婪的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肺里冰凉后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
他意识到自己在外面,被抬着前行。笼子里一股动物毛皮的味道,关他之前应该是关什么猛兽的。右眼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鼻子下头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儿,陈良景仔细分辨,应该是处于一条乡间小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是不是尚在南京,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靴子声。没人说话,但他会知道一定是日本人,他们想将自己带到哪去?绝不是杀了……不然在地窖便可以动手。陈良景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脑子里飞速旋转。
他将左手食指伸到嗓子眼儿里,喉头被异物和血腥味共同性刺激,没几下就吐出了一股酸水儿。酸水伴随着呕吐声稀稀拉拉流了一地,很快被发现了。跑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陈良景突然开始剧烈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