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67章缘法无常
  “臭い!”
  在后头抬着的男人本身身材就不健壮,抬一个成年男子和大铁笼已然相当吃力,陈良景又偏生找些令人不痛快的麻烦,他气急败坏的狠狠踹了一脚笼子,震的陈良景肩膀发麻。
  “やめろ!あいつ、痙攣してる,大丈夫なのか?”四个人前面跟着个小头头,挎着个东西两步跑到笼子边上。‘队长出门时反复叮嘱不能让这个中国男人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别怪罪到自己身上……’想到这儿,男人不敢太怠慢,凑到陈良景耳边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吗?”
  陈良景抽搐的愈发厉害,眯着眼睛瞥见男人身上背的是一段长的像枪却不是枪的手臂粗的木棍。
  “まずはそれを置いて。”
  四个人对视几眼,将笼子放到了地上。沙土扬在他眼前,陈良景一个额外的动作都不敢做,白沫顺着嘴角六到衣襟里。
  “水を飲ませろ。”一个人走到陈良景脸前头蹲下,从后背拿出水袋递到陈良景嘴边晃。水汽令他更加清醒,借着下巴伸手栏杆够水袋的功夫匆忙的环视一圈,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不多,若陈良景抱着拼命地心思赤手空拳的打起来,未必一定输。只是眼下被关在笼子里,想搏命也没有机会。还是要先想出让他们放自己出去的办法……清冽的凉水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陈良景重重一咳,水滴带着血沫在空中溅起一朵淡粉色的烟花。
  “咳咳咳、咳咳……”肺像要被咳出来一般,领头的男人向后一退,又不得不走上前来。眼见陈良景出气多进气少,脸憋得通红,他有些慌了。
  “水を飲んでむせるくらいで死んだやつ、見たことない(没见过喝水呛死的)……”背后凉凉的传来一句。陈良景听在耳里心中盘算,‘若是这个筹码不够便在身上再开个口子……’
  “混蛋!”男人骂道。他绕着笼子快步转了两圈儿,不住的哎哎呀呀,手在脸上腿上到处挠。陈良景别的直倒气儿的时候,终于狠下心如履薄冰的把手伸进笼子里试探他的鼻息。
  孱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喂!中国人!”他大惊失色,从裤子扣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颤颤巍巍的开门。
  “ちょっと待て!万一、彼が芝居を打って逃げたらどうするんだ?(等一下!万一他是装的跑了怎么办?)”不知是谁拦住了男人靠近锁头的手,男人神色一凛,将钥匙重新握回手里,端详小贼一般端详陈良景。
  “是、是。队长说过不能让他死了,他要是跑了更严重。”男人向后退了三步,左手一扬黑布重新落了上去。
  ‘糟糕。’陈良景被架在火上,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突然好了,便做实了刚刚是装的,以后想跑就更难了。他嗓子里拉风匣一样喘着,手在大腿上摸到一块儿长长的血痂。
  这是北原的刺刀扎的,当时流了满地的血。现在如果重新抠破了,还会有那么多血吗?陈良景不知道只能赌一赌,赌他们怕自己死了……
  想的明白了便该下手,手指放上去仅仅用了一点力已经痛入骨髓,陈良景不敢思考,怕慢下片刻就再也下不定决心动手了。他的眼前幻视出宋佳时的模样,黑暗中数不尽的日日夜夜靠着想他和自言自语才能活到现在,如果就这么死了或者永生永世再见不到他一面,才叫白活了。
  陈良景突觉好笑,他在身边时满心满眼只有报仇,把他往外推;现下那人不在身边了,又期期艾艾的思念。自己真是凡世间最愚蠢的人。
  轰的一声炮响,大地随之一颤。陈良景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波动自耳下传来,刹那间瓦砾飞散、黄风滚滚。他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显然几个日本人也是一样,在第二声炮响震开之际,几人早做鸟兽散,将他独自扔在路中间。
  打起来了……冯遂说的是真的。他努力挣扎两下,铁链哗啦直响。不远不近的日语叫骂声响起,向他跑来的脚步声猛然间被更加铿锵有力的急行军覆盖,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陈良景的眼前骤忽一亮,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晃得他失明一瞬。
  “连长!是个人!你发生什么事了?”
  砰的一声枪响,陈良景几个下意识抱头,反应过来时黑布已被摔倒地上,笼门大开。
  “我……”他睁开眼睛去看,是一队穿藏青色军装的士兵。“我们是政府军,是谁打你?”陈良景抹抹脸,用熟练地南京话说:“我是阿卖菜的,最近给几个日本兵送菜。他们嫌我的菜不新鲜,打我、折磨我……”
  一句话有好多漏洞,情急之下只能编到这个水平。问他话的士兵是个和宋佳时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听到以后愤愤的鸣不平:“狗娘养的日本人,老乡别怕!等平了叛乱军早晚给他们打出去!”
  “他们、他们……”陈良景四处张望几下,哪里还有那群人的影子。
  “快回家吧,一会儿可能会打到这儿!”
  “干什么呢!快走!”
  那小战士被呼呵一声,忙忙的答应。临走时不忘把陈良景扶出笼子,从腰间拿出把不大的斧头递给他。“老乡,这个给你防身!”
  “不不不,嘶……”说的急了腮帮子骤的一痛,陈良景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捂着。“你要上战场这是保命的东西,还是你拿着!”
  小战士已经走得远了,听到他的话回头大声挥手,“我不会死的!”
  不多时,枪声狂风暴雨般的四处炸响。陈良景一瘸一拐的挪到一间成衣店底下,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田间小路,而是平日里人影瞳瞳、车流如织的火车站。
  一时黯然。远处火星四起,近处无半点人声,他低低的垂着头,想起自己因为战争而放了北原一马,如今又因为战争被救了一命,生生死死之间竟像早安排好的一出戏,只能他铆足劲儿上场。陈良景站起身,因为疼痛又佝偻下去,天地悠悠,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边儿!阿司匹林!拿一片阿司匹林过来!”
  宋佳时一身浅棕色单衣,长裤裤脚扎的很紧,身上系了件白色宽边卫生衣,远远望去像件围裙。这件围裙此时已被染红,伤兵仍旧陆陆续续不断地送进来。
  “没有了,阿司匹林早就用完了!这里还剩一些大青叶。”老葛递给他一把长颈窄叶的大叶植物,宋佳时匆忙之中撕下一角扔进嘴里嚼嚼,又苦又咸,应该是。
  老葛是义诊当天拉宋佳时的那位黄包车夫,后来才知道他跟自己一样在禹先生手底下学手艺。
  “别怕,马上就好。”宋佳时利落的把石钵涮干净,塞满大青叶后用铁杵捣成半碗绿泥糊糊,均匀的抹在伤兵的断肢处,依旧无法止血。
  “老葛,血止不住怎么办?用了不少三七了。”宋佳时急的满头是汗,老葛搬伤员的间隙匆匆看了一眼,喊道:“喊禹先生!禹先生!”
  小老头胡子上挂着血珠,跑过来一推宋佳时肩膀叫他让地方,观察片刻后在医药箱里翻出个铁钳子。“摁住他。”宋佳时严肃的摁住伤兵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安慰。
  “他早昏厥了,你说什么都听不见。”铁钳子烧的通红滚烫,宋佳时瞧着头皮发怵。“他这个情况止血药根本止不住,要用烧红的铁骑将大腿流血的主要神经烧在一起才行,靠近些。”宋佳时听话的凑近去看,血肉模糊的大腿一跳一跳的,铁钳子碰上皮肉得一刻滋啦一响,鼻子里登时充满烤肉的味道。
  “呕……”宋佳时控制不住的干呕,陈家大火的惨状重新跃回脑海之中。伤兵因巨大的疼痛被迫清醒过来,力气大的宋佳时根本按不住,好在老葛及时出现,禹先生才能快速的烫好神经。
  “好了,包扎吧。”
  老葛抬起大腿,宋佳时缠紧绷带,这个刚刚处理完马上来了下一个。“枪伤,左大臂。你挖子弹行不行?”
  “我、我没试过。”
  “从他开始,记住,你可以一次也没有练习过,但不能失误。”老葛匆匆跑走了,一时间只剩下宋佳时和伤员。
  他手里拿着一把烧好了的刀片,对着伤口迟迟下不去手。
  “怎么不动手?”
  宋佳时喃喃,“制川乌没有了,你会非常疼。”
  伤员的年纪不大,稚嫩的脸上全是伤口。“不怕!”他大喘几口气,“上战场的人什么都不怕!”
  “可我没有处枪伤的经验,感染了怎么办?”
  “来吧,我听见你们说话了,那大哥说的虽,没有第一个哪有第二个?从我开始!”他扯过紧张下摆咬在嘴里,用眼神不住示意宋佳时。
  宋佳时的心咚咚狂跳,闭着眼睛深呼吸几口气后,右手平稳的在子弹旁的皮肤上划出一个窗口,左手用镊子夹住弹壳,刀尖一撬配合着镊子完整的取出了子弹,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年轻的战士痛的满头大汗,一声也没吭。
  “好样的。休息一下,我给你缝针。三七呢?这边需要止血!”
  “没了!”
  “云南白药也行!”
  “没了都没了!纱布也没了!”
  宋佳时一咬牙将自己的衣服撕成条紧紧勒住伤员的大臂,“别慌,我一定救你。”他没有自己的专属医药箱,来了之后禹先生给他找了个旧的。
  “老葛,没有三七不行,我去后山上临时采点儿急用,你跟禹先生说一声。”
  “外头正打仗,你细胳膊细腿的受伤怎么办?我去。”老葛放下碘酒便往外走。
  “不行,你不在我和老师搬不动伤员,再说你分辨不清楚!我去去就回!”
  说话间已走到营帐门口,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谁?冯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