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68章是人是鬼
  “你回来了!良景!”
  宋佳时兴奋地向他身后一跃,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只跟着几个蔫头耷脑的将士,哪里有陈良景的影子。
  “良景呢?”他问冯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冯遂侧过脸,鼻子陡的一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宋佳时瞧出他脸色不对,双膝一软,脸上血色急速衰退,哆嗦着开口:“他残了?还是……死了?他死了吗!”
  冯遂被他抓的胳膊生疼,终究不忍心见人着急,把手搭在他手上。“我不知道。我们去了桐楼没见到人还中了埋伏,兄弟们死的死上的伤,就剩下这几个了。”
  “什么?”宋佳时大惊。“北原把他转移了?他怎么知道你们会去,你们伤亡大吗?”他把在营帐外站着的五六个人带到里面仔细查看,还好全是些较轻微的擦伤。
  “到里面去等着,一会儿给你们包扎。”
  “没时间了。”冯遂拉住他胳膊。
  “什么意思?”
  “政府军偷袭炸了司令府,南京城里头打的昏天黑地……”
  “这我知道,再打仗也要治伤不然会感染的。”宋佳时急急的打断冯遂的话,手却被他圈进手心里。“你这里情况也不好,仔细听我说。”冯遂看向他,眼中尽是温柔。“双成提前去打探情况了,很多队伍应付不及已被冲散,警备团能整军的现在剩不到三百人。以前我最不怕死,现在……”
  宋佳时望着他。
  “没能救出姓陈的我很抱歉,如果我回不来,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会!不会……”
  冯遂擦掉他的眼泪,笑了出来。“以前我总嫉妒他,有你为他哭为他笑,以后再也不用嫉妒了。如果陈良景回来,告诉他只要我活着一定不会放弃你;如果我们都死了……”
  “珍重。”
  这两个字冯遂说的很轻,从嘴唇极缓慢的吐出来。宋佳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的拉紧了他的手不松。冯遂像个无所不能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死?如果他们三个中一定要有人死,宋佳时无比希望是自己。
  “走了。”
  冯遂推开他的手,转身的时刻被死死拉住衣摆,他竟不知道宋佳时有这么大力气。
  “一定要回来,不要死,我不许你死!”
  宋佳时哭了。他终于得到了曾经只属于陈良景的那些眼泪。岁月长河匆匆而过,宋佳时之后五十年的岁月每每不得安寝时,只要能想到他一次,一切都圆满了。
  冯遂抬手摸摸他的脸蛋,拭去流不尽的泪水,转身奔向无边无际的风中,直到黑色身影消失在月亮之下,一次都没有回头。
  “小弟!你要是不去采药的话来我这,新到了五个伤员,有一个需要缝针!”老葛的声音夹杂着冯遂的告别声、还有陈良景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形成一个无止尽的漩涡在宋佳时耳朵里心里不住回响,他被吵得只想夺路而逃,去一片空旷至极的草原、去一个雾蒙蒙的雪天。
  “小弟!!”
  他扬起头呼出长长一口气,转过身去看,一片血海与哀嚎。
  “喊老师帮你!我马上回来。”
  后山不远,茂密的马尾松一片接着一片。月亮照不到绵延的山脉里头,宋佳时吹亮火折子,抽出腰上的小型镰刀握在手里。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营帐里上百人等着救命,他们也都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
  不知是不是动物的灵敏感应,平日里传得很远的狼啸声、猎狗声全消失了。宋佳时被山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匆忙间不管是不是三七,长得像草药的全往药箱里装。
  “味咸、回甘,叶小而密,应该是夏枯草。”宋佳时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折了一大把,有不认识的干脆扯片叶子放到嘴里嚼,没一会儿嘴边全是青汁。“石斛?”宋佳时有些惊异,这片林子居然有石斛?
  他轻手轻脚的拨开是石缝边缘的杂草,露出几节手指粗细的尚有叶片的石斛。宋佳时心里打鼓,掐掉一截茎在嘴里嚼嚼,味甘微苦,“竟然真的是石斛?”身上没带适用的剪子,思来想去只得勉强用镰刀根部以上的茎,小小三颗费了好大的力气。
  “佳时!佳时!”
  是禹先生的声音。“老师我在这儿!”
  “怎么不跟前我商量一声就自己来了?山上有狼群受伤怎么办?”
  禹先生语气很急,宋佳时反而不够好意思起来。“等着急了吧,我瞧见几根石斛实在舍不得放着,耽误了一些时间不好意思啊。”
  禹先生翻了几下快装满了的药箱,“快回去吧,又来了一些伤兵,老葛自己应付不过来。”
  “哎。”
  回去的路上禹先生把石斛跳出来放到手心里端详,“嗯,品相不错,你小子运气挺好。那是不是白蜡树?”宋佳时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认不出来。
  “去,割一块儿枝皮下来。”
  要枝皮做什么?宋佳时心里纳闷却没问,老老实实割下一块剃掉毛刺递到禹先生手里。“知道为什么要秦皮么?”
  “不知道,秦皮主清除湿热、苦寒沉降,专走肝、胆、大肠经,有伤兵腹泻?”
  禹先生脚下极快,“再想想。”
  “石斛、秦皮……嗯……若是佐以姜黄能打通被湿毒淤塞的经脉,可是有什么用呢?”
  “不要把视线放在伤兵身上,再想想。”
  “不是伤兵……打通湿毒淤塞能解阴火内焚、下针伏兔引气血下行,破其燥结之气……再取枇杷叶、石斛、秦皮、姜黄煎服则通阴开水可解渴水之症!”
  宋佳时脚步一顿,恍然大悟。“老师!我知道了,要下伏兔!伏兔!你留给我的问题我解开了!”
  禹先生满意的捋了一把胡子,喊道:“脚不要停,这下可以名正言顺的叫我一声老师了。”
  “恩师在上,请受弟子宋佳时一拜!”宋佳时追到禹先生面前,跪在脚下当即磕了三个响头。禹先生摸了一把宋佳时的头发,语气带了一些感伤,“你这孩子悟性极高,他日必强于我。可惜世道艰难,不过不要怕为师替你寻了个出路,有朝一日这些本事还是要交给你的。”
  “什么?”
  宋佳时追问,那人却不再答。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哀嚎声小了许多。宋佳时丢开药箱沿着失去意识的人一个个查看,大多数已经没气了。他有些自责的捏捏手腕,刚刚若是能腿脚快些,不至于拖了这些人的命。
  禹先生看出他的想法,软声安慰道:“他们送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不是你的错。去把三七捣了。”
  “好。”宋佳时寻找了一会儿方才的石钵和铁杵,发现它们依然在那个短腿的伤兵身边。他小跑过去用手指在那人鼻子下一探,已然没有呼吸了。
  他终于学会了做一名好医生的第一课,平静的面对陌生人的死亡。纵然这样安慰自己,心中尚有恻隐之心,他将死去的将士放平,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行,能救的送过来也救不成了。佳时去收拾好要用的药材和剩下的器械,咱们去司令府。”
  禹先生是世界上顶好的医生,面对病人可以一次次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做军医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危险的决定,哪怕只有一次,自己能有些微末之用也是好的。
  “好。”他答应的痛快,如果能遇上冯遂就更好了。
  “想好了,这一去生死自己可就做不得主了。”
  宋佳时低头思索一下,“那我得先去拿个东西。”
  营帐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老葛倒是很大方的给他们用,宋佳时想了半天决定骑马。到了马厩一看才发现马早就空了,只剩一只平时不太听话养着玩儿的小毛驴,两人对视一眼一致认为骑驴总比走路强。
  毛驴嘎达嘎达的速度不算很慢,禹先生怕撞见政府军的人,挑的路全是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
  宋佳时坐在后面,一言不发。
  “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是没有打仗多好,不冷不热的天气最适合看星星了。”
  禹先生在驴屁股上抽了一鞭,驴子飞跃而起。“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如果不打仗我老头子一生救人无数,怎么也应该得个善终。不过你有什么东西非拿不可?”
  “是个包袱。要是我明天死了,今晚一定得背着。”
  禹先生失笑:“什么宝贝,里头有金条?”
  宋佳时扁扁嘴,想起里头的东西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比金条贵重。还有,您不要瞎说话,您一生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现在有了我供养,一定是个十全老人!”
  “这世道哪有十全老人,能留个全尸死后有个葬的人就心满意足喽!”
  两人说的都是些不吉利的话,倒没有萧瑟之感。许是见惯了战争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在阎王爷手里头抢人的行当也只能打趣般的哀怨两句。
  冯遂家门口大概有过两场恶战,子弹扫在墙上落下一排排的灰。宋佳时让禹先生在树底下等会儿,一路小跑到大门。门是锁着的,冯遂给过他钥匙但他没要,正皱着眉毛想该怎么办时,身后一个比自己高得影子覆盖上来。
  宋佳时的心猛地一提,手放到腰间的小镰刀上。
  身后人迟迟不说话,‘难道是鬼?’宋佳时打个冷战。‘今日不管是人是鬼,谁也别想拦他的路。’想到此处,他心一横,霎时间抽出刀压在腕间,一个凌厉的转身,寒光在男人身上跃出一道白惨惨的弧线。
  月影深沉,周遭充斥着淋漓的枪炮声,宋佳时一眼望到了他的眼睛。月色在男人身上铺陈开来,与满身满脸的血痂交相辉映。他轻轻的上前一步,宋佳时的心缓缓沉到胃里,迸发出一片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