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良景。
竟然是陈良景。
他像一只狼狈的小老鼠,浑身都是泥水。衣服脏的看不清颜色,只剩一双眼睛尚剩下几分往日的清俊。宋佳时不可置信的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将那人脸上的灰土擦掉,露出原本乳白色的皮肤。
真是陈良景。
“我、我……你……”宋佳时觉得自己在晃,脚底下飘飘的站不住。他已经做好了用一生来寻觅他的准备,可陈良景就这么出现了。宋佳时张开嘴呼扇半天,发现自己仿若失声根本说不出话。
还是陈良景先哭了,眼泪在脸上如同亮闪闪的、流也流不尽的小溪。他颤抖着靠近两步又缩回来,伸出手想摸摸宋佳时的衣服被一把打掉。
“你不是报仇去了吗,你的仇报完了?”他直直的看着陈良景,瞳孔里反射出亮晶晶的一轮光圈。
陈良景将右手藏到身后,扭着脸不敢说话。他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开口道:“我想问你……”
“想来没有成功,又想起我了?”宋佳时语气尖锐,眉眼间却酝着浓浓的凄苦哀婉,“当日无论我怎么求你你也不肯留下,拼上命去闯死路,丝毫不考虑我还妄想把我推给别人!现在又回来干什么?想想你说过得话应该也都是骗我的,什么喜欢我,什么明珠,什么锦瑟什么蓬莱,都是你玩弄我的把戏!陈良景,你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无耻的大骗子!”
“没有!我没有!”陈良景急急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宋佳时拼命挣扎,那人却越靠越近,血沫扑簌簌的掉了一地。
他本不知该往何处去,来冯遂家门口蹲着不过是碰碰运气,心里盘算若两三天不见宋佳时就跟着冯遂行军的路一直找;若仍是找不见就到绍兴去找、上海去找,天下虽大一生这样找下去也是甘心的。
却没想到宋佳时没有放弃他,如同降临在陈良景生命中的神祇,或者说爱情和命运没有放弃他。人生匆匆百余年,若是一生再不得见,想想便觉得了无生趣。
“我想问你,我只想问你!”
宋佳时越躲,陈良景越追,渐渐地将他逼到院子旁边的死胡同里。禹先生远远的认出了陈良景,猜测两人应当有话要说,未曾想竟吵嚷起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过去。
胡同里幽深的黑,月光照不进狭窄的地方。宋佳时被陈良景逼的退无可退,只得一面推他的胸膛一面将脸深深向颈窝里藏。“我想问你……你说我死了,你会恨我一辈子……不会为我祭一杯酒、点一盏灯,是不是真的……”
两人嘴唇贴近嘴唇,宋佳时被他嘴上干裂的死皮划得微痛,扭过下巴不做声。
“是不是?”
陈良景盯着他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只是有许多清凉的液体顺着下巴流到手背上。他的心仿佛被无数个小锤子敲击一般生疼,凑到那人嘴巴上轻轻啄了一口。
“是!我讨厌你!我恨你!恨你!!”
牙齿猛地磕在一起,陈良景将整个身体下压,压的宋佳时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只能仰着下巴任他予取予求。他的嘴巴里满满的血腥气,使宋佳时不敢用力挣扎,生怕一个寸劲儿让陈良景更疼。舌在一处纠纠缠缠,宋佳时忍不住发出嗯啊几声,陈良景听在耳里吻的越来越用力。
左手伸到膝窝处揉了两下后,大腿蛮横的跟上将他膝盖下压贴近胸口。宋佳时惊慌的张大眼睛,想伸手去推,小腹处一凉衣襟已不知何时大敞。
“唔!”慌手慌脚间宋佳时舌尖不受控制的向前一顶,顶到一处柔软的窝。陈良景整张脸吃痛的皱了起来,宋佳时一愣,试探般舔了两下,是空荡荡的牙槽。
“痛吗?我看看。”两人嘴唇之间分出一毫米的空隙,宋佳时紧张的伸手去掰他的嘴,被陈良景摇摇头躲开。黑暗中看不见互相的眼睛,只余沉重的呼吸声热切交缠。
陈良景侧过脸复吻上去,他想宋佳时想的快发疯了,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双翅膀,栖在他身畔做一只小鸟也好。宋佳时不再挣扎,身体如同软绵绵的一汪水,与他小腹贴着小腹,大腿蹭着大腿。
两人唇齿间缠绵悱恻,吻的忘情,口水断了线的珠子般糊在胸膛。陈良景伸手去摸,湿哒哒的发粘。宋佳时得了个空把他手拂开,陈良景将头埋在他脖颈里喘粗气。
“我从未骗你,不要恨我、不要讨厌我……”
宋佳时抱住他的头,极轻的亲了一口他的头发。“都哪里受伤了?我们去亮的地方,我得仔细的看一看。”
陈良景摇头,“不疼。我们就这么待一会儿、一分钟。”
宋佳时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穿的依然是分别那天的衣裳。领子处磨的起了一层毛球,没两下摸到了好几处洞,宋佳时突然哭了。一想起怀里人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便什么也不怨了。
两人你歪在一处腻着,直到胡同外传来一声大喊。
“咳咳、天要亮啦!”
禹先生背着手站在路中间,没一会儿方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拉着手走了出来。宋佳时衣裳凌乱,满眼水汽,嘴唇红肿,明眼人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禹先生有些尴尬,默默走到树后牵驴。
“你先进去等着,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我和禹先生要去司令府。”
“司令府?那儿打的正厉害。”
宋佳时收敛眉眼,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已经拜了禹先生为师,他要到前线去救人我当然也要去。况且,冯遂救过我的命,你被北原关起来时,是冯遂舍了自己的兄弟也要去救你。如今的情形我不能知恩不报,我想去帮他。”
“冯遂救了我?他好像挺讨厌我的,为什么会救我?”
宋佳时抿了下嘴唇,有些心虚的侧过脸。
陈良景猛地提起他的手放在心口“你答应了他什么是不是?你交换了什么?”
“你先别急!现下情况危急,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等事情过去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好。”陈良景摸摸他的脸,“我相信你。不过既然他救了我那我也要去,这是咱俩的恩情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报。”
“不行!你一身的伤……”
禹先生在后头一提宋佳时的脖颈,把手中的缰绳塞到他手里。“再唠唠叨叨就得给团长收尸!想跟着去就去吧,多个人抬伤员也好。”他回过头看一看陈良景,“都是些不碍事的皮外伤,你坐前头还是后头?”
“我牵驴。”陈良景走到宋佳时身边拿过缰绳,被禹先生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你这身体少走几步路到时候能多救两个人。佳时,你要拿的东西拿上没有?”
“对!我的东西!”宋佳时急忙向后跑,快手快脚的翻过院墙。一声清脆的砸玻璃声传出来,再抬头时宋佳时已经回来了,身后背着个棕色棉布大包袱。
禹先生和陈良景站在一片最亮的月光底下,头凑在一起不知在研究什么。“在做什么?”陈良景转身将他抱个满怀,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没什么,走吧。”
宋佳时恍惚看见陈良景右手上掺了几圈纱布,以为是路上划伤了没有十分在意。
鼓楼附近已经打成了浆糊,三人不得不放了驴子小跑前进。流弹四散,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政府军的地盘,哪里是浙军的。宋佳时几乎免疫了时不时炸响的一梭子枪声,一路上看到伤兵便停下简单救治一番,好几次包扎完了才发现是政府军的人。
“算了,就当积德行善了。”陈良景说。
禹先生背着一个更大的药箱,压下脊背跟在两人身后。“河那边儿就是孙宅了,桥上有人架着枪咱们过不去。”陈良景走在两人前头,示意宋佳时藏在街边儿的房子后探出上半身看了看,果然有人架着枪,而且是政府军的人。
“政府军已经过桥了,禹先生,你对城里的路比较熟悉,咱们能不能抄小道?”
他摇摇头,“很难,要绕过一整条河距离非常远,不如走河道。”
“游泳吗?我不会。”宋佳时说。
“河道下面的地势是起伏的,而且现在的月份早过了丰水期,咱们挑个高些的陡坡潜到河水里,水差不多在你膝盖的位置。倒是小兄弟你行吗?”
“我会游泳。”
“我不是说这个,你一身的外伤,叫水一泡好不容易长好的血痂又会开裂,离痊愈又要差好些日子。”
宋佳时急急地要开口,被陈良景一把捂住。“我没事,佳时在哪我就在哪。”他把宋佳时背在身上的药箱挎到自己胳膊上,紧紧拉住那人的手。“若是我真的没福气,出了什么事儿,佳时以后就交给您了!”
街道被月光照的很亮,三人等了半晌碰上一片乌云经过,悄无生息的沿着阴影处快步溜下河道。哗啦啦一阵石子响,在排山倒海的枪炮声中无人在意。
“跟禹先生说的一样!良景你看,那边石墩底下还是沙地呢!”
“走,咱们就从那过。”
浅浅一层水漫到宋佳时鞋子底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河畔。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吟咏歌颂,流过多少的血,滴过多少眼泪。他弯下腰鞠起一捧含在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儿。
“别动。”
一声轻微的上膛声在耳边响起,宋佳时僵在原地,石墩子底下居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