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将手举过头顶,四周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男人同样害怕发出声响会被桥上的守军发现,说话声喑哑深沉。
“滚。”
宋佳时脚步一退不敢再往前,陈良景听出前头不对,侧过身体想将宋佳时挡在身后,被那人伸直胳膊拦下。
“你是浙军的吧?”
男人没有应答。
“看来你受伤了否则不会出不去,我们一共三个人,是浙军的军医,要到孙宅去救人。让我先过去看看你的伤。”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两步,男人没有再次强烈警告。眼见后头追着的月光越来越近,宋佳时忍不住加快脚步,三个人全都安稳的躲到桥洞另一头后,乌云终于经过。
宋佳时将手挡在眼前,深深的呼吸一声,抬眉望去,目力可视之处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浙军的、有政府军的,纵横交错,骇人的紧。
他心如擂鼓咚咚的跳,只听对面一声惊呼,“少爷!”
女人的嘴登时被捂住,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安的往上瞅。宋佳时循声望去,月光下听桂脸色惨白,身前是一身血的马双成,身后还有个陌生女人,旁边躺着的一个不知是死是活。
宋佳时紧紧捂住嘴,竟然是他们。
陈良景几个大步飞身过去,停到马双成面前开始翻药箱。“哪受伤了?前胸?还是大腿?怎么都是血!”
“不是我,是九姨太!”
他顺着马双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四荷躺在地上依然出气多进气少。肩膀上突然一松,陈良景尚未反应过来,宋佳时已提着药箱冲到四荷面前。禹先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互相配合,没几下四荷极小的哎呦一声。
“弹孔在大腿,她现在失血过多不能开刀,先把神经紧紧绑住止血。”
“是。”宋佳时手法干脆利落,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粒止疼药掰成两半,一半喂进四荷嘴里一半碾成末儿洒在弹孔处。“听我说,现下的情况子弹取不出来,你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拖的时间太久了恐怕会瘸,要做好心理准备。”
四荷说不出话,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手软绵绵的搭在宋佳时手腕上。
宋佳时回握住她,“放心,我一定救你。”
“你们两个没事吧?”
听桂和马双成肩膀依偎在一处,看见陈良景后止不住的哭。“佳时把你救出来了!我就知道少爷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陈良景拍拍她的肩膀,“先不要哭,到底怎么搞的?她是谁?”
“这是司令的三姨太,炮声响起的时候我们正凑在一处绣花,突然就打起来了!司令把几位姨太太托付给了双成,可是跑着跑着大家跑散了,只剩下我们三个。四荷还被流弹打中,要不是双成,我们早死了!”
“别哭别哭,怪不得跑不出去。怎么只有你在这,冯遂呢?”
马双成一头雾水,“团长去军营整军了,我先过来打个前站,一直没看到他,你们是来找他的?”
乱七八糟的情况下所有人说的信息都支离破碎的,拼拼凑凑只能算半个完整。陈良景大概听懂了,看着宋佳时那边状况渐渐平静下来,心中暗暗盘算怎么才能跑出去。
“算是吧,找他也救人,里面什么样子了?”
马双成皱紧眉毛叹口气道:“不怎么样,政府军偷袭攻势十分迅猛,几个师长的部队都被牵制在别的地方,司令在里面不知道能守到什么时候。”
“那就糟糕了,我们一路走来几乎全是政府军的伤兵,几个街道已经被拿下,攻破宅子是迟早的事。我看,还是先把你们送出去才行。”
“对,四荷的伤需要更精密的手术,再拖下去恐怕要截肢。”宋佳时不知何时站在陈良景身后,和听桂紧紧的拉着手。
“现在的情况根本走不了,只有一条枪突击也出不去。”
“那也得想办法,天一亮政府军会清扫战场,到时候咱们人家篓子里的鱼。”
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终究没想出一个好办法,听桂摸摸手腕,细长婉转的开了口。
“少爷,我有话跟你说。现在不说我怕今晚上大家若是全死在这就说不了了。”
陈良景一愣,“什么话。”
听桂的旗袍上沾满泥水,她翻开袖子露出一只红翡手镯,在月光下通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这是夫人留下的东西,她有话要我带给你。”
陈良景头顶轰隆一声,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握住了宋佳时的手臂,喃喃:“什么话?”
听桂将镯子褪下来递到陈良景手上,面容凄惨怆然。“夫人像是预料到了陈家会有一劫,当晚我去给她送吃的,她被关在祠堂里,心情倒是不错。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无论因为什么你一定不要报仇,要好好的、开心的生活。每年在她祭日的时候顺着溪水扔一捧花,她就知道是你来了。”
陈良景木然的握着手镯,手镯尚是温热的,好似母亲的手心。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料到?”
“也许上天真的有安排吧,给了她某些启示。就像上天把佳时送到你身边一样。”
听桂的脸上脏兮兮的,她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下定决心般沉重的呼吸两声。“佳时所得对,咱们不能这么呆在这儿。一会儿我跑出去引开政府军的注意力,双成带着四荷和三姐往外头跑;佳时和良景禹先生找准时机爬上河岸,想办法找找冯团长、救伤员。我脚步慢,大家动作一定要快!”
“我不同意!”马双成猛地站起来,鼻孔呼呼向外喘粗气,声音大的吓了陈良景一跳,急忙跟着站起来捂他嘴巴。“要吸引注意力也是我去!枪交给陈良景让他护送你们出去,我腿脚快,他们追不上我!”说着便把枪从背上卸下来往陈良景怀里塞。
“都冷静点!”宋佳时抓住他胳膊。怕愣小子完全不计后果的什么都敢做。“你跑的再快能快过枪吗?枪林弹雨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谁都不能出事!”
禹先生有些着急,攥着药箱把手四处张望。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火把!”
宋佳时被禹先生的声音一惊,顺着他的眼神向外望,果然无数火把如同夜幕中阵阵星光,沿着河岸排成两排向这边突进,如同两只长长的火龙。
“是援军!援军来了!”马双成向前探几步,“会不会是团长?我去跟他汇合!”
“慢着,”眼见那人掉头要走,宋佳时急忙拉住他,“冯遂走的很早,绝不是他。但看这架势是浙军的援军没错,双成你听我说,一会儿援军到了一定先夺桥,你趁乱带着他们三个出去,我们进去救人,听到没有?”
宋佳时瞳仁明亮,如同那两条火龙中生生不息的火把。他望着马双成,一身的坚毅果敢。陈良景默默地注视着宋佳时,那个只会在他身边哭泣恳求的小小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展现出成处变不惊、雷厉风行的领袖风采了。
他向前一步,内心激荡的同他站在一起。
“可是、……”马双成咬咬牙,看了一眼身后摇摇欲坠的听桂,使劲儿扭过了头。“好吧,听你的。可是我们该去哪?怎么找你们?”
“如果能赢就去冯遂家汇合,如果……”宋佳时停顿一秒,看了看愈逼愈近的援军,“如果输了,浙军在南京将没有立足之地,离开这儿,去哪都行。我把四荷和听桂交给你了。”
马双成走近听桂,站在她身边咬着牙对宋佳时说:“你放心,我死了她也一定活着。”
冲锋的号角声在耳边炸响,和听桂的哭声融在一起,宋佳时一时出神,感觉自己在做一场荒唐无比的幻梦。
“援军来了!叛乱军的援军来了!”桥上瞬间乱哄哄,脚步声在头顶飞速掠过,万马奔腾。宋佳时猛地推了一把听桂,“快走!”马双成已将四荷背在背上,一颗流弹划过夜色从他耳边擦过,少年身形未动,左手拉住听桂,右手架好了枪,趁着人影浮动的骚乱之际,一头扎进黑夜。
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前半生纠缠牵绊的人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了。宋佳时这样想着,情不自禁的追在后面跑了两步,落叶萧瑟,最终只余安静的望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出神。轰隆一声炮声震天,宋佳时猛然间被炸在耳畔的炮响震得向后急退两步,瞬间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陈良景,和他身上从未变过的味道。
“小心!”
他蹲下身将宋佳时稳稳的箍在自己怀里,木头碎屑和石子夹杂着尘土在半空中飞飞扬扬。宋佳时被呛的猛咳几声,缓过来后大声呼喊:“老师!老师!禹先生!”
“在这儿!”飞沙漫天中,禹先生已经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河道旁半截陡坡,陈良景在宋佳时腰上扶了一把两人紧随其后,三人在河岸边刚刚露头,一抬眼正对着五把黑黝黝的枪口。
宋佳时慢慢习惯了被人用枪指着头,提起药箱挡在脑袋前面大叫:“我是浙军的军医!来治伤兵的!”陈良景长臂一伸将他挡起来,禹先生反应更快,抬起上身把两个人全护在身后,喊道:“你们是哪个师的?”
“直属第一师。”一个将士回答。
禹先生老神在在的捻了一把胡须,“你们卢师长呢?他认识我。”
“师长!师长!抓了三个军医!”报信的将士话音未落,马蹄声嗒嗒而至。一匹红棕色的精壮骏马扬起前蹄嘶吼一声,鬃毛不客气的划过宋佳时下巴。
“老禹?你居然在这儿!快请上来!把通讯员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