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的肺被子弹贯穿了,一口接一口的向外呕血沫儿。禹先生神情一下严肃起来,顾不上与卢师长寒暄客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电筒照他的瞳孔。宋佳时俯下身体跟在后面,开始处理外伤。
“咦?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突然对着陈良景开口。
‘浙军直属第一师……’陈良景在记忆里飞速检索,按理说他只见过浙军的司令和冯遂,好像没跟师长之类的人物打过交道……“啊!我想起来了,我和您在司令喜宴上是一桌吃的饭!”
“啊,对对,我说你和这小兄弟看着眼熟,你不是翻译吗?怎么又成军医了?”男人的目光带着天然的探究,许是因为打仗久了,不说话的时候周身笼罩着杀气。
“我、表亲是禹先生的徒弟,我是被抓来当壮丁的。”
“哦……”
陈良景不愿意再跟任何人隐藏他和宋佳时的关系,但现在情况很复杂,三两句数不清楚的事情,这位师长若是起了怀疑之心,再威胁到人身安全境遇就更差了。
“我看你身上没好地方,怎么,上前线了?”
陈良景低头在自己身上扫了个来回,说真话肯定不行,但伤和伤是有区别的,他身上的明显不是在前线打仗留下的伤口,姓卢的这么说不是试探也是套话。
在他苦恼之际,禹先生久旱甘霖般起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瞳孔已经散了,放他去吧。”他被宋佳时扶着胳膊站起来,“治病救人时机是最关键的,要是早上一小时我能留他一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话音未落,通讯员突然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粗气,拉风匣一样抽噎。宋佳时想做些什么,却无从下手。那人伸长手臂在空中乱抓一通,呕了两大口血以后断了气。
宋佳时的手拂过他的脸庞,少年的脸瞬间看起来如同睡着了一般。
“师长!师长!东侧门能进去了,司令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
一个士兵浑身都是血,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他帽子早丢了,脸上脏的看不清五官。宋佳时下意识上前为他包扎,被禹先生一把拽走。
“他喊话声音中气十足,命长着呢。快跟我进去救司令!”
“哦!”宋佳时反应一秒钟紧紧跟在禹先生身后跑,不忘拉上陈良景。
卢师长的叫骂声从风中飘来,“他妈的日本人竟然还没到!我就知道小矮个心眼儿是最多的。亏得司令还他们谈合作!狗屁!全他娘的狗屁!那个胜村……”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陈良景准确的捕捉到了胜村的名字。是他认识的那个胜村阳太?他除了摄影师还和浙军将领私下里有往来?什么念头在他脑海里灵光一现,唰的消失了。
东南门里头的守军全是警备团的人,看见三个人背着药箱急匆匆而来立马把人围在中间往后堂引。
“司令被子弹打中了,在腰的位置,没有医生我们简单的包了包,你们快去看看!”
禹先生的手术刀已经握在手里,“人现在怎么样?有意识吗?”
“不清楚!快去吧!”
宋佳时认出了警备团的徽章,进屋之前停下一步抓住要走的人问:“你们团长呢?冯遂来过没有?他在哪?”
“我们团长来过,又出去了。你是谁?”
“我是宋佳时。”
“原来你就是宋佳时。”士兵的脸变了一下,“团长不在孙宅了,司令派他去执行任务。”
宋佳时的手在空中空抓一下,对面人不愿再说跑的飞快。禹先生已经进了门,他和陈良景对视一眼抓紧跑了进去。
外面战火纷飞,屋里却安静。花厅站着个端着枪的士兵,司令躺在里头的床上,床边坐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穿金坠玉的被褥已被血浸透,朱红一片。
女人断断续续的哭着,发髻上的绿松石凤钗将坠未坠。禹先生拿掉了伤口上随手包扎起来的布条儿,用酒精把染红了肚皮的血迹擦干净。
孙自芳被痛的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禹先生后竟笑了一下。“老伙计。”他话音十分虚弱,宋佳时看准时机用湿棉团在他嘴唇上涂了两遍。
“大出血不能喝水,先吸点凉气。”
孙自芳循声看去,看清宋佳时的脸后眉毛一挑,惊讶道:“是你?”宋佳时对着他微微一笑:“又见面了,司令。”
男人的眼神落在陈良景身上,“哪里搞得枪?”
宋佳时不能出卖冯遂,随便搪塞一句:“想了别的办法。”
孙自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细细的感觉小刀在皮肉上切的钝痛。“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有他在,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禹先生将腐肉剪得干干净净,小血柱顺着皮肤往下流。宋佳时吹亮火折子,将鱼钩形状的缝合针烤的滚烫。“他?宋佳时?他是我的大弟子,放心吧,有我们俩在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孙自芳豪迈的笑了两声:“哈哈,你不知道我们的恩怨。”
禹先生抬起眼睛看了宋佳时一眼,针头精准的穿过皮肉。缝合的时间不长,宋佳时看着浑身伤疤的男人,心里不由生出几点敬佩。无麻药缝合换了别人早就叫唤的昏天黑地,司令竟能做到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汗如雨下。
宋佳时用干净的手帕擦干他的汗水,在孙自芳耳朵旁低低的说:“司令想多了,你我之间从来没有恩怨。佳时一定尽心辅佐老师治您的伤。”
孙自芳抖抖眼皮,没再说话。
“怎么样了禹先生?”女人焦急的问。
“夫人放心,基本的缝合已经做完了。子弹打在侧腰没有伤到脏器,暂时取不出来,先把伤口处理好控制住出血,命就保住了。佳时,你还有消炎药吗?”
“没有了老师,还有些大青叶。”
禹先生摇摇头,“大青叶不行,必须要西药消炎才能控制感染,万一在身体里感染了可就糟了。”
“那怎么办?”
禹先生垂下眼睛思考:“先把人运出去,不能在这里耗着。良景来搭把手,咱们用床板做个简易担架。”
“好。”陈良景和小战士连人带被子抬到地板上,准备拆床板的时候犯了难,这张床通体由一棵大紫檀木雕成,并没有零碎的木板,现在手里没有斧子锯子,不可能把床拆开。
陈良景蹲在床上想办法,背后的孙夫人又细小零碎的哭起来。“原本是有西药的,司令心善,全分给受伤的将士们了。现在可怎么办好……”
孙自芳像是听到了她的哭声,努力抬起手勾住了女人的手指,轻声安慰到:“不哭、不哭。你男人福大命大,死不了。”女人听到这话哭的更凶,伏在他肩膀上哭湿了孙自芳的衣服。
陈良景下床推了推玻璃,大小合适但是太脆;又走到桌子旁摇晃两下,倒是躺的住人却太小。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儿,最终看好了花厅的雕花屏风。他转身一脚将屏风从中间踹断,小战士看出了他的想法,砰砰两枪打飞了两扇之间的金属合页。
宋佳时在屏风上铺了两层棉被,小心翼翼的帮手把孙自芳抬上去。陈良景和小战士走在前,他和禹先生紧跟其后。刚出院子一个身影大哭着跑过来,宋佳时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是帽子丢了的士兵。
“怎么这么慌慌张张?”
“政、政府军的人压过来了!卢师长殉职了!哇……”他哭的伤心,听的人更加心惊。战场形势变幻莫测,不过一时半刻间,攻守已然倒转。
“什么!”孙自芳半撑着身体坐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士兵哭的嗓子都哑了,仍不住点头。
孙自芳上半身一下子瘫倒下去,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因为过大动作纱布再次被红色染透。他皱着眉毛喘气,忽然认命一般大笑出声。
“哈哈哈,想不到我孙自芳枭雄一世,今天就要死在这了……”禹先生匆忙拿出仅剩一些的纱布要再把伤口缠紧点,被孙自芳挥手拂开。
男人一个侧身从屏风上翻下来,左手捂住伤口右手把正哭着的士兵的枪架在自己胳膊上,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一把,一下将人拽起来。
“你是老卢带出来的兵,不许哭!跟在老子后面,他娘的拼了!”
士兵攥着拳头往空气里一挥,“拼了!!”
“老禹,”孙自芳回过头,“一会儿我从侧门杀出去,你跟在后面带上夫人,逃命吧。”
禹先生尚未张口,夫人一抹脸站到了孙自芳身边,她扶住他的肩膀,红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惧怕。“和岚,你我过了半辈子,你是最知道我的,想跑的话早就跟着你那些姨太太们一起跑了。我哪也不去,死也跟你死在一处。”
“守不住了!要失守了!”
宋佳时听到叫喊猛一抬头,禹先生塞了一封书信到他怀里。“这是我写的推荐信,北平国立大学医学部。现在马上去火车站连夜出南京,要快!”
“不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况且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我还没找到冯遂!”
禹先生急不可耐的使劲儿跺脚:“糊涂!战场形势不利谈什么救人,你不是浙军的不要跟着掺和,团长吉人自有天相,我只要得到他的消息立刻给你发电报。至于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浩浩荡荡的银河经过,满天繁星。“我不能走,你是我的大徒弟,你出事了谁来传承我的衣钵。”
“不行!我绝不会把您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宋佳时死死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陈良景!你站在着是吃干饭的吗!快把他拉走!”
陈良景左右查看,孙自芳已提着枪冲了出去,他平稳心神将手搭在宋佳时肩膀上,“禹先生说的对,你不能出事。快走。”他不顾宋佳时的反抗,一手拉着胳膊一手按着腰连拖带拽的向进来的东侧门跑。
宋佳时不停回头,一声声呼喊淹没在秋末的长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