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进站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老葛脸上不知为何花了一块儿,包扎的纱布黄黄的显得不干净。
“你毕竟跟过老师,留在南京真的安全吗?”宋佳时一身破破烂烂带补丁的麻布短衫,脸上抹了好几块灰土。陈良景跟他打扮差不多,一言不发的往下搬东西。
“放心,”老葛憨憨一笑,“我是在南京土生土长的,换谁当皇帝也不耽误老百姓过日子。”他手搭在宋佳时肩膀上,从怀里掏出四个用屉布包的严实的大白馒头。
“找禹先生的事儿交给我一定没问题,你们安全到了北平记得稍封信来。这是我媳妇早上蒸的,拿着路上吃。”四个馒头没什么分量,宋佳时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老葛在南京讨生活不容易,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一个月吃不上一顿白面。
他眼圈儿发红,咬着嘴唇塞进包袱里。
“这是三块大洋,还有一些医疗用品。自己的伤口要及时处理,不要将就。我没什么好送的,就当给孩子的礼物……”
“不行!我不能要。”他话还没说完,老葛急忙连连摆手,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一般夺路便逃,被陈良景堵着路口拦下。
“这是佳时和我的心意,在南京的日子多亏你们照顾。况且,找老师也是要用钱的,当做提前给你人情往来的钱了。”
“对对,人情往来。”
宋佳时把银元和一只小箱子推到老葛手里,那人踌躇半天总算收下。
“在北平好好照顾自己,任谁问都说是北上逃难的。”
“放心吧,”宋佳时嘿嘿一笑,将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又抓乱几分,顺手在陈良景的头上也抓了抓。“我精明着呢。”
三个人站在一起又叙了几句闲话,直到听见火车启动前嗡嗡作响的汽笛声。宋佳时没有掉眼泪,想远远的跟老葛再挥挥手,碍于左手拿的铁锅右手拎的箱子,终究只看了几眼。
看看老葛,也再看看南京,这个被飞机大炮轰的满目疮痍的古城。宋佳时甚至还想再摸一摸那绵亘不觉的城墙,青砖不语,望多少繁华梦断,岁月留痕,尚眷恋故国沧桑。
他终究只是一弯小船一段岁月的过客罢了。
陈良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顶在头上,看起来滑稽可爱。宋佳时笑笑,还好黄粱一梦有你作陪,我无惧无畏。
“听说北平有很多好吃的。”陈良景道。
“苏大少告诉你的?你说,咱俩怎么一直在路上流浪。”宋佳时甩甩空出的手,挽住陈良景胳膊。
“有什么不好的,中国这么大总待在一个地方多无趣,等你念完书毕业了,咱们去更多更好的地方!”
火车站人丁冷落,前面的车厢躺的全是运往北平的伤兵。两人打扮的并不光鲜,甚至算不上干净,一路受到了不少白眼。陈良景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脚下,扶着宋佳时坐在靠窗的位置。
“11车。”宋佳时捏着车票核对,两三遍后安心的给自己到了杯水。“到北平要坐一天一夜呢,四个馒头够不够吃。”陈良景冲着他嘘了一声,“世道不太平,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小心,身上有什么都不能说。”他拉着宋佳时的手伸进箱子里捏捏,还有一大包糕点。
宋佳时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手搭在那人膝盖上打了大哈欠。
“困了就睡吧,东西我看着。”
“嗯。”陈良景每夜都折腾到很晚,搞得宋佳时白天总是没有精神,昏昏欲睡。好几次宋佳时板着脸警告他要节制,换来的却是那人嬉皮笑脸的不到黎明不罢休。
少年入睡的很快,伴随着轨道前行的轰隆声。
“这是我的!”
“胡说!明明就是我的!”
“这是、我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
“那你叫它它答应吗?”
“你!”
陈良景眯着眼睛假寐,争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侧着耳朵听并不准备瞎掺和。
“这个花朵的名字叫樱花,中国没有,它是我们国家的国花。”
“哼,听你说话一股别不楞噔的生味儿原来是个小日本鬼子。”同他争吵的男人原本只是无赖,听他这么一讲心中厌烦无比,绝计不可能还他。“我捡的、哎我家里人送的、我买的,哪样管你事儿了?”
陈良景敏感的睁开眼睛,樱花……北原最喜欢樱花了。他斜斜的向后瞟去,看的并不真切只余一撇阑珊的背影,便认出这人不是北原。
不是北原却有几分熟悉,是谁来着?陈良景皱起眉毛,争吵声又响起来。
“这是我从小戴的护身符,不值什么钱,不然我花钱买可以了吧。”男人细细碎碎的从口袋里掏大洋,另一位十分看不起的摆摆手。
“你要是中国人怎么着都好商量,日本人……嘁,不卖!我现在立马摔碎了也不卖!”
“你泼皮无赖!”男人气的脖子通红,撸起袖子便想打人,跃跃欲试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下。他一惊猛然回头,是陈良景。眼光向后一望,白生生的少年怀里抱着行礼,眼中一片刚睡醒的迷蒙。
“良景?你竟然在这?”
陈良景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刚想张嘴讲理眼光和面前人撞在一起,之乎者也通通堵在喉头。
他是装出来的难民,衣服虽脏身体却健壮有肉。眼前的才是真真正正的难民,用面黄肌瘦来形容一点不为过,肋骨清晰的支楞着,由于身子极瘦显得头异常大,嘴唇干裂的泛出红血丝,上身只挂着件极单薄的麻衣。
陈良景一下把想说的话全忘了,回身从箱子里翻出件长袖毛衣递过去。“老哥,听你声音像北方人,越往北走越冷了,这个给你穿。”
一整个车箱的人悄无声息的看戏,因陈良景的行为迷惑的摸不着头脑。他不是日本人那边的么?怎么又给那人衣服?
男人有些警惕,试探了一会儿后一把夺到怀里。
“良景你这是……”陈良景挥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你这小子倒有意思,怎么,不会说这玩意儿是你的吧?”一个小坠子样的东西在他手晃来晃去,陈良景定睛细看才看出那是一枚雕成樱花样式的粉玉项坠。
他看东西眼睛很贼,打眼一瞅成色便知道差不了。若是什么小东西还好说,又是粉玉又是护身符的,这下要大出血了。
“老哥,你刚说不卖日本人,那卖我怎么样?我是中国人。”
男人上下打量陈良景一眼,不屑的撇过脸去。“看你那打扮能有什么钱。”
“我们家以前是做古玩生意的,到我这辈落魄了。这东西做的像玉,其实是玻璃仿的,不值什么钱。”
“我呸!这是正宗的汉白玉,你懂个屁!”
陈良景上前一步,“你看那粉石背面是不是像塞了一块儿棉花一样,看的不通透?真正的粉玉是很透亮的,这就是普通装饰品。”他抱着胳膊走到男人身前,“实不相瞒,要不是我新婚妻子喜欢才不花这冤枉钱,反正你卖谁都是卖,开个价?”
两人躲到车厢后面叽叽咕咕的谈论了好久,大概一刻钟后,陈良景回来了。被呛的说不出话的男人正在和宋佳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陈良景将东西往他手里一放,挑挑眉毛道:“怎么谢我?”
胜村腼腆的笑了一下,“真想不到你们会在这,你的新婚妻子呢?在哪里。”
陈良景用下巴指指宋佳时,那人笑着冲胜村阳太挥了挥手。
胜村吓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巴圆的能塞下灯泡,手指在两个人之间左右晃动,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话。陈良景把人拽着坐下,“别大惊小怪的,说说你,怎么在这,要去哪里?找谁?是不是北原?”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胜村拿起脸前行军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细细的给陈良景讲故事。
“仗打的太突然了,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山下参谋撤的很快,我是摄影师的嘛,想着怎么也得拍点前线的照片才行,就跟他约好在火车站见面,谁知在路上耽搁了,只好晚两天再去找他。”
“北原真去北平了?”陈良景下意识向他的方向靠,心如擂鼓。
“不知道啊,没有北原什么事,山下因为他不听话特别生气。你后来找到他了吗?”
陈良景泄了一口气,怔愣一会儿回答:“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
宋佳时看陈良景脸色微变,将话头接过来说:“你们去北平做什么?我们也去,咱们正好是个伴。”
胜村笑呵呵的答:“太好了!咱们一道还能互相关照,不至于再被偷。”宋佳时从包袱里拿出个馒头递给胜村,“先将就吃一点,明儿一早到了北平再吃点好的。”
胜村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噎的差点上不来气。“哪里的话,我一天没吃饭了,馒头是最香的!”
三个人夜晚轮流值夜看行李,说说笑笑的并不显得时间熬人。温度越来越低,宋佳时和胜村围在一个薄羊绒毯子里,尚是陈良景出门前置办的。
晨光熹微,宋佳时睡得意识朦胧,睁眼只看见连绵不绝的青山。“好多的山、真高。”他枕着陈良景的胸膛感慨。那人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夹皮袄子披在宋佳时身上,“毛衣给出去了,只剩这个。”
座位另一侧的胜村裹着毯子,一个人睡得脸蛋通红。
“到站了。”陈良景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