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声渐渐缓下来,最后一点惯性拉扯着人们齐齐向后倒,宋佳时睡眼惺忪之间鼻子里飘进一股香气。他懵懵的抬头,一个包着紫红色头巾的大娘笑的开心,手里的茶鸡蛋桶被高高的举到窗前。
与南京站的人丁萧索不同,北平车站人声鼎沸,热闹极了。宋佳时将头扒在窗户上向外瞅,全是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他抬头望向陈良景,那人也眉眼弯弯的望着他。
“我闻到芝麻香了!”陈良景瞧他高兴,将手里的一个小纸团儿丢到胜村脸上,那人骤的惊醒。“那咱们去尝尝。”
胜村的行李比两人少很多,一通手忙脚乱的收拾,三个人最后下的火车。风凛冽而带着沙土,宋佳时被吹得睁不开眼后终于明白目力所及的大娘们为什么全戴着头巾。
‘我也要买两条。’他在心里默默想。
“小伙子,来一碗面茶吗?”宋佳时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过去,浴桶一般口径的大铁锅下烧着红彤彤的炭火,上面沸腾着冒泡的黏糊东西像熬得浓浓的一锅糖。
“来一碗吧。”穿着布衫子的大爷舀起满满一勺装入陶碗中,满面春风的递到宋佳时面前。“三文钱。”一阵热气扑到他脸上,混着芝麻和核桃的香,宋佳时接到手里时简直迫不及待。
“居然是糊糊,好香!用白面熬得吗?”
“对喽,面粉和各种坚果儿,小伙子这一碗面茶喝下去,我保证你到中午都不饿!”大爷手中拿着一把大蒲扇,精准的翻飞摇摇欲落额昆虫。
陈良景和胜村一人也喝了一碗,和宋佳时一样被香的连连惊叹。“真好喝啊,你还卖什么别的特色吗?”大爷摇摇头,蒲扇指向对面正噼里啪啦炸什么东西的大油锅。“我这只卖面茶,他卖焦圈儿,尝尝吧您内!”
面茶摊子生意红火,宋佳时刚放下吃空了的碗就被大爷收走洗干净递到了下个人手里。陈良景用下巴示意,三个人转到了焦圈儿旁。
刚出锅的焦圈儿一口下去蹦脆,油浸透了薄薄一张纸,几个人吃的满手滑。“有点像麻油撒子,不过这个是圆的,撒子是方的。
一人一个没吃饱,陈良景干脆又买了四个,一行人边走边吃。
“不知道宥安到了没有。”
宋佳时满嘴油乎乎,“你不是告诉他时间了么。”
“苏宥安那人会准时才奇怪呢。”陈良景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淡青色帕子在宋佳时嘴上抹了两下,将他吃不完的半个卷圈儿两口吃光。
北平干的离奇,宋佳时只在室外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手便不停的在脸上抓。街道四通八达,宽的仿佛没有边际,矮而窄的民居错错落落,铺的全是青色的石瓦。宋佳时惊奇的用手比量窗户的形状,语气恬然俏皮。“良景你看,北方的窗子好小。
陈良景笑笑,“北方少雨,冬天寒冷,窗户做的窄小一些更容易保温。”
“冬天!北平会下雪吗?我还没见过雪!”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从前几乎没见过的欢脱好奇。陈良景瞧他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揉揉头发。
“一定会,估计会下的很厚很厚。”
三人站在马路边等着,一会儿来一辆黄包车询问要去哪里。这样来来回回好几趟,一辆墨绿色的福特a型车从三人面前经过,带起一尘土。
陈良景眯着眼睛挥手,车子缓缓地重新倒回他眼前。
副驾驶的窗子降下来,熟悉的脸不可置信的露出一半,一如几个月前上海饭店门口的那个长夜。
“居然真的是你们?天呐,是被抢劫了吗?”他将蛤蟆镜滑到鼻梁以下,嘴巴震惊的合不拢。不是苏宥安大惊小怪,只怪两人的难民装的太像了,再配上脚边大大小小的包袱,若不是宋佳时像一颗尘土掩不住的明珠那样的脸,苏宥安一定认不出来。
“天呐、天呐……”他下了车仍不住的念叨,念得宋佳时脸色微红。宋佳时打量他,依旧那副不变的公子哥做派,不同的是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夹克,皮鞋换成了高帮靴子。
陈良景浅浅的打了招呼便往后备箱搬东西,苏宥安做贼一般凑到宋佳时身旁开口:“他破产啦?”
宋佳时抿着嘴乐,“我们是坐火车来的,不打扮成这样怕遇到小偷。”
“你俩也太夸张了,”苏宥安心里仍有些打鼓,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他要是破产了,你跟我怎么样?”宋佳时一惊,侧眼瞧他,那人笑的极坏、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讨厌相。
他懒得同他打趣,拎着手里的大铁锅跑到陈良景身边。
苏宥安笑的更开心了,说实话和陈良景相比他更想见宋佳时,美人谁不喜欢。
“这位也是你们的朋友?”
被他一提陈良景才想起介绍,一拍脑门把人拽到苏宥安身前。“这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胜村阳太,叫他胜村就行。”苏宥安恹恹的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胜村表情有些讪讪,陈良景凑到苏宥安耳边补一句:“他父亲在重庆身居要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交汇,苏宥安立刻笑了。无比亲切地伸出双手握住胜村,几乎激动的眼眶含泪。
“原来是胜村公子,欢迎你来北平!有什么喜欢的、想玩的通通来找我,说起玩儿来北平没有几个人是我的对手!”1800
胜村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尴尬,陈良景笑嘻嘻的解围:“你去哪儿,叫苏大少送你。”
胜村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搭黄包车去日据大使馆就行。”
“自家有车搭什么黄包车!你做副驾,良景和佳时在后头挤挤。”陈良景叹口气摇摇头,苏宥安真是一点儿没变。
北平的烟火气比南京大的多,沿街全是小商贩。不像上海那样时髦,不像南京那般古韵,却比南方城市多了几分苍凉磅礴之美。宋佳时第一次来北方,像个小朋友一般瞧什么都有意思。他双手扶在车窗上,露出半个脑袋向外看,一面面政府军的旗帜随风飘扬。
他的心一下子也随着风飘得远了,想起政府军总忍不住想起冯遂,如今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陈良景我这他的手,听苏宥安絮絮叨叨。
“我在这边儿多少也听说了些你家的事儿,听说因为大火军队今年冬天的棉衣都供不上了。和你那个日本同学有没有关系?我看你俩挺亲近的。”
胜村下车不久,估计这些话苏宥安憋了一路。
“跟他没关系,是北原仓界自己的行为。他恨我搞乱了在绍兴的安排,胜村是着火之后才到南京的。”
“真的?”苏宥安从后视镜向后看,“我劝你别太天真了,日本人有什么好东西。”
陈良景笑他:“那你方才还跟人家称兄道弟的。”
“嗐,我那不是逢场作戏嘛,”他的眼神闪烁一下,略蹩脚的岔开话题。“对了,你在信里说佳时要到国立大学医学部上学,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骗你。一位姓禹的先生给他写了推荐信。”说着话,手在贴身内衣里面翻了两下,掏出一封带着血渍的书信。
“慕愚兄,
今有爱徒宋君佳时,年二十有一,绍兴人氏,欲投贵院,潜心岐黄之术。仆知其为忠厚勤恳之士,敢以荐之。若能收录此子,他日必成有用之材。仆虽不敏,愿以人格担保其品行端方,绝无虚假。
禹涵光
民国二十五年秋。”
陈良景音色温润若玉,不疾不徐如一只轻轻拨弦的提琴。
“禹涵光。”宋佳时小声重复。“禹先生的名字真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呀。”苏宥安接话接的很紧,探出一点舌尖沿着牙齿梭巡一圈。“慕愚……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医学部的人我认识的不多,帮你俩打听打听。”
“那倒是好,在南京的日子不比上海,身边没几个朋友。老师怎么样了?以前救国社的同学们呢?”
车子行驶的速度很慢,宋佳时的眼睛流连在绵延无际的青山上,尚能看到山顶缥缈着的层层雾气,如同仙女的衣带。
“他身体好着呢,舍得花钱打电报骂我。救国社我不知道,但有个人我猜你会好奇。”
“谁?”
苏宥安抬起眼皮往后视镜瞅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海棠秋。”
“海棠秋……沈容宜。”陈良景没想过出了上海还会听到这个名字,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对自己说的话如今言犹在耳,难道她出事了?
“沈容宜?”宋佳时转过头来,手握在她送的那条绿玉珠串上。
“对,大上海赫赫有名的舞女、交际花、海棠秋小姐,沈容宜女士、逃婚了。”
“什么?”二人具是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宋佳时的手猛然间收紧。
“她和谁结婚?”
“还能有谁,孟家人啊。”
那个文气削瘦的警察署长。陈良景皱紧眉毛打量一眼苏宥安的神色,瞧着并不喜悦甚至带着惋惜愤怒,看来不是跟他了。那就只剩下……
“跟谁……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