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见好几处长势正好的常春藤,医学部在校园的东南角,藏在一片榆树后头。小径时不时经过几个谈天的学生,微风吹过,榆钱串子哗啦啦直响。
三楼静悄悄的,宋佳时下意识放清自己的脚步声,被陈良景笑话像个小偷。敲门声显得分外清脆,等了一小会儿,里面传出徐徐的一声,“请进。”
地板擦得光亮如新,宋佳时早上没有换衣服,踩上去的瞬间发现鞋底上沾了一层浅浅的泥。他有些懊恼的皱皱眉毛,一抬头,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眼睛不错珠的盯着自己。
“你是宋佳时?”
男人的浅灰色竖条纹的西装笔挺修长,他单手插在口袋里站起身,衬衫口袋外挂着一根金黄色的怀表链子。
“是我,主任你好。”宋佳时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向正在走向自己的人靠近几步。
“不错,老禹的眼光渐长。”他没有再说什么,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斗抽起来。“他现在在哪?打封电报小小气气的,加起来二十个字都没有。”看似抱怨的话中蕴含最朴实深厚的情谊,宋佳时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咳嗽了一声说:“老师在浙军战败那夜与我失散了,直到我离开南京再知晓找到他的消息。”
那慕愚点了点头,不似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不知是对着宋佳时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肯老老实实的做教授,偏要去水深火热的地方。不知道他收的徒弟是不是跟他相似啊?”
他的话里有打趣、有探究,宋佳时敛敛眉眼,回答的不卑不亢。“弟子愚笨,未能参透老师衣钵的精髓,只望不给老师丢人便好。”
那慕愚笑笑:“愚笨挺好,做学问的人要那么聪敏做什么。你的推荐信呢?我看看。”
陈良景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恭恭敬敬的递上去,那慕愚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郑重的收在抽屉里。“还有几天开学,你需要去教务处办入学手续。交完学费记得领一套新书本,剩下没什么事了。”他走到窗前吧嗒吧嗒的抽烟,看着面前的榆树叶缓缓飘落,不知再想什么。
“你是?”他转过身来,眼睛落在陈良景身上。
宋佳时与陈良景对视一眼,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语气沉静轻缓,“这位是我的爱人。”
忙忙碌碌的各个办公室跑了一上午,赶在下班前拿到了薄薄的一张录取通知书。陈良景左手提着一大摞子书,右手拉着宋佳时露出来的一小截腰带。
银杏叶如一只黄澄澄的蝴蝶打着旋儿落在红泥未干的印章上,宋佳时极轻的将它吹掉,小心翼翼的弹走几颗比米粒尚小的飞灰。他的眼睛几乎黏在鲜红的‘国立大学’上面,对着光不停的念叨:“国立大学医学部宋佳时、国立大学医学部、宋佳时。”
国立大学医学部——宋佳时。
他从绍兴走到上海,从南京走到北平,一张薄薄的信纸承载了多少遥不可及的期望。当年那个因为烧不好菜被打手板的男孩、那个怕长胖不肯吃饭的少年、那个穿着小脚鞋子奔跑上船的新娘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的只为自己活着。
他流下一滴滚烫的眼泪,啪嗒一声被陈良景接在手心里。宋佳时错过眼睛看他,自己的人生仿佛在陈良景眼里静静流淌着。
“纸这么薄,打湿了就糟糕了。”男人的声音很小,在宋佳时耳朵里却如电闪雷鸣。他突然好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从前并不觉得过得苦,直到陈良景出现在身边,他心疼他的眼泪、心疼他未曾触碰且遥不可知的理想、心疼他的在乎,哪怕是薄薄的一张纸。
“哭什么,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陈良景将他抱在怀里,宋佳时的四周仅剩下爱与缠绵的秋风。
两人一人捧着一只热乎乎的烤白薯,沿着校院外墙漫无目的的散步。宋佳时从一提子书中掏出本《外科学》目不转睛的读着,陈良景一抬头,路牌上写着‘景山东街。’
“景山东街……这名字好耳熟。”他询问的看向宋佳时,那人沉迷在书海中头也不抬。
“我想起来了,宥安说有几个纺织加工厂就在景山东街。佳时,咱们去看看如何?”
“纺织厂……”宋佳时吱唔一声,“对,我忘了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帮政府军了?”他终于舍得从书籍中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盯着陈良景。陈良景被质问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只得搂过那人肩膀好声好气的解释:“我没想帮谁,佳时,我知道你的心思。因为冯遂你下意识觉得自己是浙军的盟友,帮助政府军好像变成了背叛者。其实这样不对,我们两个本身是没有军籍的。”
宋佳时低下头思索:“话是这样说,但我们确确实实的从冯遂那间接得到了浙军许多好处不是吗?如果不是想帮助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会死,他们从入伍就跟着他了。在孙宅里生死攸关的时候,如果不是司令冲在前头,咱们俩恐怕无法顺利出来。受了人家如此多的恩惠,怎么能到了北平就做背叛的事呢?”
“我知道,我没有忘记,一刻都没有。”陈良景将手里的书一丢,急急的揽住他肩膀。“不管是政府军还是浙军,我不是哪方的追随者。刚回国的时候满口理想道德,动不动要用民主拯救四万万人,可空喊空号是不够的。一路走来,见了太多民间疾苦,能真真正正帮助到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帮了政府军就是帮助百姓?”
“起码帮到了军人。现在中国的形势这么复杂,日本人说不定哪天就打进来了,越往后越冷,军人们穿不暖怎么保护城市、保护百姓呢?”
宋佳时默默不语,两人沉迷的面对面伫立着。还是宋佳时先开了口:“我先回去了。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不同意但无法阻拦。我不能为冯遂做什么,唯一一点不想帮助他的敌人,让我坚持吧。”
“佳时……”陈良景还想说什么,被那人打断。
“希望他们穿暖以后真的能抵抗侵略者,而不是将枪头对准自己人。”
陈良景呆愣的在原地站着,傻看宋佳时渐行渐远的背影回不过神。他不知道方才两人的交锋算不算吵架,以宋佳时的性子,几句夹枪带棒的话算得上非常生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也许会像佳时想的那样在奄奄一息的浙军身上再添一把火;也许会挽救上万人甚至一个城池的生机。陈良景不知道,但想试一试。
小路曲曲折折,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巷,打听了三四个人,广荣纺织厂的铁牌子在一趟白杨树后静静的伫立着。陈良景走到门口,忽而有些退却,他还没给陈嗣为写信,现在绍兴是什么情况自己完全不从得知,这样孑然一身的去跟人家谈货源是不是太冒昧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里头突然一阵骚动,追赶叫骂声刹那随风而起。陈良景被惊了一跳抬脚向里走,猛地冲出个黑乎乎的身影撞得他踉跄几步。那人跑的飞快,抬头去看时仅剩下掉下来一个大布兜子,他弯下腰去捡,石火风灯的一瞬间,鞋底的胶皮味儿带着尘土直冲面门而来。
陈良景急忙弯下身体打了一个滚儿,没想到第二脚凌空而至,他躲闪不及,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哎呦!你怎么打人!”这一脚力道不轻,踹的陈良景差点站不起来。脸前的布兜子被一双手飞速拾起,陈良景晃眼间只看见一道白光及指甲上涂得玫瑰色蔻丹。
‘是个女人?’他心里吃了一惊,力道如此大的一脚这女人恐怕有二百斤。
“青天白日竟敢偷东西,你这小贼真是不要命了。”女声清脆爽朗的在陈良景头顶响起,陈良景循声望去,和他猜想的可谓大相径庭。
是个纤瘦白净的少女。少女一身俏粉色洋装,一字肩上衣露出两个窄而白嫩的肩膀,裙摆刚过小腿,蕾丝短袜透出不甚明显的肉色,鞋子似乎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陈良景低头瞧瞧自己,无奈开口:“小姐,我是穿的不太体面,不至于像贼吧?”
少女不屑的嘁了一声,“人证物证具在还想抵赖?”说着打开大布兜子,从里面掏出一大把拉链。陈良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刚想自报家门,少女猛地贴近他,伸手提起他的衣襟。
“跟我去警察局!”
贴的近了,陈良景看清了她的长相。飘荡的发丝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脸上,只到齐肩的长度,刘海细细碎碎的遮住半个额头,眼睛跟脸相比大的好似洋娃娃。
从她手腕里流露出阵阵兰花香气,举手投足间衣袂蹁跹,裙角飞扬。
“搞错啦!”更加尖锐的女声从二人身后想起,陈良景侧过脸去看,几乎能感觉到少女鼻子里呼出的火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