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动作一顿,从后头直线冲过来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胖墩墩小女孩,大概齐胸的个子,猛地握住尚黏在陈良景衣襟上的手。
“二姐,我看见那个小贼的脸了,不是他!”
少女错愕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好笑,结巴着说:“怎么可能,就穿着个这样的黑衣服。”
“不对不对,小贼左脸上有道非常明显的疤,你看他脸上光溜溜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样子,哪里像贼呀!你不会又动手打人了吧!”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话来比这位‘二姐’讲理许多。陈良景无奈的眨巴两下眼睛,努力装作听不见姐妹俩小声咬耳朵。
“你真能确定?”
“能!我能!快放手。”
胸口上的力募的一泄,陈良景赶忙使劲儿呼吸了几口,也不知道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女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少女极其缓慢的回过头,笑的眼睛眯成一道窄窄的缝儿。
“误会了,这位先生,实在、实在不好意思。”她伸长指头在陈良景衣领处按压几把,努力想把揪出来的褶皱抚平。
陈良景后撤一步,弓着腰去摸后背被飞踹一脚的位置。‘真是天降横祸,手黑的把我当日本人打。’他在心中默默腹诽,想张嘴骂她两句,对着楚楚可怜的模样说不出口,想打她两下又打不过。越想越气,没好气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要回家让宋佳时替自己瞧瞧,顺便向那人连哭带喊的道歉:他说的全对!
“哎,等一下!”一道粉色身影闪到自己面前,陈良景怒从心头起,对着她小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少女料到了他会生气,讨好的笑了又笑。
“先生要去哪里?我让司机先送你去医馆瞧瞧吧,”她对着那十几岁的小女孩招招手,后头人乖巧的递上来一个贝壳形状的小钱包。“这里有两块大洋你拿着,当成赔礼道歉。”
陈良景在心里冷哼一声,向来是他拿钱解决问题,北平还真是贵人多,身份竟倒转了。他向少女挥挥手,不愿意再纠缠。“不用了,我家里有大夫。倒是你们厂……”
他回过头向广荣纺织厂里环视一圈儿,明明是白天里头却黑乎乎的,基本听不见生产线运转的轰鸣声。“怎么大白天的停工?”
少女被他问的一愣,像是完全出乎意料。
“啊……厂里麻料不够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良景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现在这个月份,嗣为手里的桑麻应该织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有没有订出去,好像听他说过什么来着?”
他兀自往前走,忘了女孩尚挡在他身前。两人擦肩而过,陈良景的手腕一下子被抓住了。
“你是谁?”少女的眼睛里藏的一点点锐利被包裹在大而深的瞳孔里,像夜半时分天边闪过的一点星光。陈良景低下头沉思片刻,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若是现在隐瞒以后在商场上见到怕是会尴尬。
“我姓陈。”
“陈?”少女皱眉思考片刻,“南方人?”
“对。”
“绍兴那个陈?”
陈良景苦笑一下,卧虎藏龙的地界居然有人知道陈家,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他没说话,手腕却被攥的更紧了。“小棠,快去家里把父亲请过来。”
“进去喝杯茶吧陈先生,家父不在厂子里,稍坐一下。”
叫小棠的女孩子很听她的话,连着后头跟着的人几个恍神就没影子了。“我其实说不上什么话,只是……”
“先进去再说。”
水壶在炉子上嘶嘶鸣叫,热烈的炭火映的少女脸上一片红光。她纤细的手腕上下翻飞,没多会儿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便茶香四溢。陈良景端起烫手的水杯小小的抿一口,一股新茶独特的回甘涌入鼻腔。
“我叫白幼颐,是家里的二女儿,刚才的小胖子是我妹妹,叫白幼棠。”陈良景在心中笑笑,小孩子其实不胖,只不过跟姐姐比起来显得壮实一些。
“广荣是我们家的产业,最近出了点问题。”
“家里的生意是你在打理?”
白幼颐笑笑:“我还在上学,只不过经常帮父亲处理一些文书问题,这才知道陈家。你就是陈嗣为吧?”
“不,我叫陈良景,嗣为是我表弟。”
“哦。”白幼颐坐到她对面,将两小盘子茶点放到两人中间。“嗣为先生怎么样了?关于……我只是听说一些,父亲给他打过几封点电报,始终没有回复。”
陈良景拿起一颗浅绿色的点心尝了半口,甜腻的人直皱眉。“他没事,家里乱七八糟的,下人们顾不过来可能忘记告诉他了。”
白幼颐认同的点点头,“你呢?怎么称呼?”
“我叫陈良景,是陈家大房的儿子。不过以陈家现在的状态,这个名头说不说没什么意义。我刚刚没有进门就是因为陈家人如今大部分都去了海外,剩下的一些核心资产不是我在打理,许多事情我说不准。”
“比如?”她的眼睛看过来,带着饶有兴致的观察。
“比如能否提供原材料。”陈良景懒得同她打哑谜,等着等着喝掉了小半杯茶。“不过白小姐身手不错,师从哪家?”
白幼颐的脸上浮现出红晕,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真是太抱歉了,你跟那小贼个子身形差不多,穿的还一样。我……认错了也不能全怪我吧?”
陈良景失笑,“我确实也要负些责任,要怪就怪我时运不济,命数不好喽!”他将语调拉的很长,无奈与可怜交织,白幼颐听着听着笑出了声。
“怪我怪我还不行么,我给陈大少爷赔礼!”
她装腔作势的站起身来,陈良景刚想伸手去扶,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约莫四五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陈良景的腰尚未伸直,男人急切的几步跨到她面前,脸猛地一下贴近,在他脸上肆无忌惮的打量。“嗯……嗯。”一边打量嘴里一边咕哝着什么,陈良景被看的发毛,一时间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像,像陈家人。”
“您见过我爹?”
男人摇摇头,“我见过嗣为几面,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这样。”陈良景在心里盘算,他看起来跟父亲差不多大却跟嗣为是朋友,辈分应该怎么算比较合适?男人猜透了他的想法,咕嘟嘟喝下一大碗茶,“你叫我老白就行,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最喜欢交朋友了!”
“爸!”白幼颐打断他,略带歉意的看向陈良景,“叫白先生或者白老板都行。”
“白老板。”陈良景恭敬的行了个礼,心里想:‘白先生这副随性的样子跟她女儿打人的模样倒活脱脱是一个姓儿的人。”
三个人说了些陈家的事,又聊了几句原料,陈良景答应回去便给嗣为打电报,看看能不能匀一些出来。眼瞧着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心里惦记宋佳时告了几次别,白老板愣是不让他走,吵着要做东。
“吃烤鸭了么?来北平不吃烤鸭怎么行。前门全聚德我订了一桌宴席,良景先请!”他叫陈良景叫的很亲热,明明只聊了三四个小时的天儿,竟像交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似的。
陈良景越推脱,他推搡的力气越大,几个来后下来,白幼颐坐在他旁边,车子已经启动了。
“我家中还有夫人,这可怎么好……”陈良景唉声叹气,旁边的白幼颐惊奇的咦了一声。“你结婚了?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二十三岁,和夫人的事,说起来就长了。”
“给我讲讲呗。”她向陈良景凑近一下,眼睛忽闪忽闪的亮。
“嗯……也没什么。我们俩算是我父亲安排的婚姻,结婚当天才见第一面。”陈良景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宋佳时穿嫁衣的样子至今仍能令他心脏突突的跳。
“什么?封建包办婚姻?!天呐,你怎么不反抗?”
“我……”我反抗了,还反抗的相当剧烈。但他不想跟别人说宋佳时说的太详细,那小子太招人喜欢。一个冯遂加一个沈容宜已经完全应付不过来,若是再加上个北平大小姐……自己才需要天呐。
“你……你什么,说话呀。”
“没什么。我们感情挺好的。”陈良景抬起脸对他笑笑,在白幼颐眼里却成了一个青年才俊被封建压迫的完全麻木的可怜角色。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明明是上大学的年纪,比陈良景只小一岁,见过的相亲对象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简直就是同病相怜,看他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惋惜。
陈良景摇下车窗,风吹干额头上的汗,衣服上的肥皂味飘到白幼颐鼻子里。‘南方男人真爱干净,不像北平人,总湿漉漉的一身臭汗。’她忍不住想,眼睛在陈良景衣服领子上荡来荡去。
全聚德的门头仿了南放建筑,屋檐支出黑色的一截。下车的功夫陈良景又推辞了两趟,推进了包间。
“先来三只烤鸭,要肥的。吴师傅今儿在的话,给做个三不粘,再来个油爆鸭心、芫爆鸭肠、干贝丸子、白糟鸭片,鸭架子熬汤,多搁白菜。良景看看还加些什么?”席上一共五个人,陈良景听着一溜报菜名摆摆手,“已经很多了。”
“那就在来两瓶远年竹叶青,给丫头上一份儿核桃酪。”
白幼颐坐在陈良景右手边,黄澄澄的定光打下来,漂亮精致的脸上显不出疲惫。
“我喝不了酒,夫人不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