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家家的管什么老爷们儿的事儿,小酌不伤身,我给陈先生满上。”玻璃酒杯只有一点点大,为陈良景斟酒的是坐在白老板右手边的男人,西装简单利落,年纪三十岁左右。
“听说陈先生刚从南京到北平来,老板算是尽地主之谊给您接风。我姓郭是广荣的销售经理,这杯酒敬陈氏与广荣!”男人是商场上应付客户的老手,几句话说的相当谦逊服帖,陈良景心中百般不愿无奈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第二杯是感谢陈先生亲自到广荣来为我们解决燃眉之急,老板和嗣为先生是多少年的交情,可以说没有嗣为先生的扶持就没有广荣的今天,我替广荣所有的员工敬您一杯!”
高帽子戴的陈良景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酒杯端到眼前,热腾腾的向鼻子里冒白气。他咧开嘴笑笑,拧着眉毛干了。
“这第三杯……”
“等一下!”陈良景被连灌两杯头有些晕,他自诩酒量不差但是跟常年泡在酒桌上的生意人比起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多谢白老板和郭经理的美意,在下不胜酒力,再喝怕是要睡在这儿了。”
“是呀,郭大哥,先让人吃口饭嘛!”白幼颐的核桃酪上的最快,手里捏着个花朵形状的银勺子小幅度的搅。
“对对,怪我!陈先生快坐,烤鸭到了。”
三只烤鸭共分成了六个盘子,每个盘子上搭配了几个小瓷碟,装着瓜条、白糖和山楂条。陈良景以前只吃过南京的烧鸭,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烤鸭还是第一次见。
“幼颐,给良景卷一个。”
白幼颐拿起一张薄饼,挨着样儿的将鸭肉和配料夹到饼中心,抹了一圈儿棕褐色的酱汁,两下子叠成个四四方方的小被子递到他手里。
陈良景从未见过这种吃法,接过来的瞬间由于太过惊讶笑了出来。牙齿咬断瓜条发出咔吱咔吱声,鸭片的虽薄油脂却一点不少,再搭配上正宗的北方黄豆酱吃的陈良景连连点头,眼睛都瞪大了。
“哈哈哈,怎么样不错吧,烤鸭皮沾白糖更香你尝尝。”白幼颐又夹了一块儿放到他碟子里,陈良景不客气的扔进嘴巴。
“真不错,和上海的烧鸭相比一点不逊色。我夫人也一手的好厨艺,他做的油焖鸭子和这烤鸭一样,肥而不腻香极了!”
白老板被他逗笑,“好吃就好,再尝尝鸭心。”
几个人连吃带喝热热闹闹,将将酒过二巡陈良景脚底下已经有些飘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陈良景侧过头去听竟然是日本民歌。
“咦,这是什么乐器?听起来好奇怪,像哭似的。”
“这是三味线,用钵子演奏的。”陈良景转过脸对着白幼颐解释,一时间桌上只有两人的说话声。“这你也知道?你研究过日本音乐?”
“算不上研究,在上海时听过。”
“上海好玩吗?听说特别多洋人。”
陈良景抿抿嘴巴,“很好玩,但只指租界。上海的华人过得并没有北平老百姓好。”
白幼颐喝口汤,说:“东交民巷那边儿也有洋人,我见过几次。黄头发蓝眼睛鼻子可大了,要我说没咱们中国男人好看。”
“小孩子瞎说什么,你去催催干贝怎么还没上。”
“哦。”白幼颐不满的拧了下腰,因为皮鞋带子有些硌脚背进门她便解开了,弯腰系带子的功夫拨琴声停了。“终于停了,难听死了。”她小声嘀咕。
包间前挂了一张四方青花门帘儿,女孩子推门吱钮一声,皮鞋在青砖地板上敲得咔哒直响。“老板!这儿一个干贝丸……”白幼颐的话尚未说完,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在门庭若市的饭店中炸响,陈良景被唬了一跳筷子抖到了桌子底下,猛地看向原本拨弹声响起的方向。
人群突然间潮水一样向外涌,不知名包间里冲出一个灰秃秃的身影,白幼颐傻站在原地眼看着里头座位上的一个日本军官胸前被插进了一把大砍刀。
血染红了大半个地板,她的脸色猛地一变,整个人被一阵完全无法抵挡的猛力扑倒,后脑直挺挺的磕在地上。
“哎呦!”
陈良景冲出来找她时场面已经乱了,好在白幼颐打扮的扎眼,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肉墙一把捞抓那人的后衣襟,白幼颐借力一跃而起双腿剪住身上人的脖子大叫一声:“爹!我抓住他了!”
被人流推搡倒下的年轻男子灰衫子上喷溅的全是血点子,陈良景望望死了人的包间又看了看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男子支起手肘要跟白幼颐扭打在一处,被陈良景一把按住在耳边小声说:“来不及了跟我走。”
三人跌跌撞撞回到包间,和向外冲的白老板一行人撞个满怀。
“白小姐没事,你快把衣服脱了。”陈良景急匆匆的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甩在男子身上,见他不动拧紧眉毛催促:“快脱!愣着干嘛!把面罩拿下来!”
白老板是人精,见到这场面猜到了十之八九,伸头打量了大厅一圈儿后果断关上了门。
“为什么不让我走?”
“走的出去吗?这儿马上就会被日本兵戒严,你赶快换衣服装作跟我们一起吃饭的还能活命。”陈良景话音刚落,砰砰两声枪响在耳边炸响,宛若丧钟。
“全員動くな!”
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弯腰在桌子底下撬开两块儿地砖将换下来的衫子埋在下面,直起身的瞬间,陈良景沾满酒水的手在他脸上搓洗起来,中途不忘狠狠灌上几口。
他在心中庆幸自己是个刚到北平来怕冷的南方人,几个人里只有他穿了外套,不然一行人里有一个没衣服的真是太奇怪了。
“坐下,平稳呼吸,吃几口菜。”白老板把男子领到自己手边坐好,将白幼颐护在身后。一切几乎妥当了陈良景才想起白幼颐来,从没见过死人的少女脸色纵然吓得发青,眉宇间凌厉的气势依旧喷涌而出。
陈良景一愣,他总因为白幼颐长得纤瘦白净而忘了她是个练家子。
门被梆的一声踢开,伴随着大厅里的哭喊声进门的是三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他们的帽子估计在刚才的推搡中丢了,三人衣衫不整,面目狰狞如恶鬼。
“你们是、做什么的。”
“吃饭。”白老板蔑视的扫了一眼。
“ちくしょう!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
“哈哈哈,”白老板笑了三声,“我们这不都是男人吗?”
日本兵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的将上了膛的步枪对准白老板胸口。
郭经理瞬间移动到白老板身边,下意识的想伸手拍开枪管被陈良景挤到身后。他扯开一抹笑说了几句流畅的日本语,和日本兵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郭立安和白老板对视一眼,神色变幻莫测。
陈良景说个不停,中途用手在几个人身上挨个的指了一圈儿,指到陌生男子时面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白幼颐微微发愣,望着陈良景的背影出神。
“はい。”陈良景答应一声,三个日本兵的眼睛在几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儿退了出去。
门被踹的几乎散架,陈良景抬手扽扽青花帘子,拆下来扔到男子身上。“日本人走了后把自己东西带走,别给店家找麻烦。”男子点点头,眼中有疑惑却没有开口问。
“他们问了问咱们的情况,我说是做生意的在谈合作,白小姐是秘书,这位是司机,要是有人问你就说你姓张。他们查不到人一会儿就走了。”
“你日文怎么这么好?”白幼颐没忍住凑到他身边问道,被白老板拽着胳膊拉回去。
“良景自己的私事不要多问,”白老板对着身边的男子打了个手势,“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出去,到没人的地方再走。”
男子抿抿嘴,向后退了一步在桌子边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定定地望着陈良景说:“先生大义,无以为报。有任何需要拿着这个去天桥永安街济世堂找掌柜的,就说是蜜蜂叫你去的。”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黄色胸针,光滑的表面上画着一个红色五角星,星星下面刻了两只饱满的麦穗。
繁星闪烁,月亮高高的悬在头上,陈良景抱着两个大纸包沿着胡同慢悠悠的走。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气,吹得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北平还是太干了,陈良景想。干的他嗓子眼儿发麻,脸绷的难受;干的他每咳嗽一次都忍不住想起宋佳时,想起他水汪汪的眼睛。
宋佳时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加快脚步,只要想起那人心便荡起秋千。张姨留了大门没锁,陈良景脚步放的很轻,走到偏房时才发现里头黑乎乎的。
陈良景一愣,宋佳时已经睡了?不应该呀,以往他等不到自己回家是不会关灯的。红梨木被月光拢出一层油润的光圈,他不死心的贴在玻璃上往里瞧,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佳时?”他小声喊。
“佳时,是我,我回来了。”声音大了一些,屋子里仍旧没动静。陈良景咬咬嘴唇,下定决心喊也要把人喊出来,正当发作时,苏宥安的房间准时响起女人交响乐。
“神经……”陈良景拧着脸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