嗑嗒一声,铜环和门板碰撞在一处显得短小又清晰。晚风寂寂,陈良景悻悻的扒着门缝不敢大喊大叫,若是叫苏宥安知道他半夜被媳妇关在门外,明天非笑破肚皮不可。
“佳时,佳时你听我解释……”绵软的气音没几下便散在空气里,别说宋佳时听不见,陈良景自己听的都不甚清晰。“哎,算了。”他认命一般靠着门板坐下,风一溜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女人婉转的吟哦声停了,陈良景猛地捂住嘴巴,明晃晃的瞳仁在月光的反射下于黑夜中宛如两只小灯泡。
窗户欠开了一条缝,他心中一喜,定睛望去却是苏宥安房间的窗子。陈良景恹恹的缩回身,一道黄光顺着缝隙散射在他脚边,浓云似墨,搭上窗框的手好似开在墨盆里的一点水珠儿,指甲鲜艳的红着。
云三娘的眼睛从窗缝探出来,眉眼如丝,狭长的眼线飞至鬓边。“小公子,无处可去啊。”她娇嫩的调笑着,不知怎的皱眉轻呼一声,回过头去对着身后人嗔怪两句。
浓密的头发争先恐后的向外延伸,长的好似能落到地上。蜿蜒曲折的剪影透过磨砂玻璃黏在陈良景眼睛上,女人清浅的扭动两下,身后的男人低低的笑。
“不如来与我们同乐?”
陈良景再也听不下去,转过身下意识的用力推门,手重重一伸恰逢门刚好开了。他跌了个趔趄鼻尖磕在大理石上,没有呼而是抬头去看,眼前是一对儿宽松的珍珠白绸子裤腿儿,随风微微荡漾。裤腿的主人脚踝泛红,脚趾浑圆的好似一颗颗打磨光滑的玉石。
陈良景伸长脖子在那人小腿上闻了一下,绵密的热气令宋佳时身子发痒,曲起手指在男人头上爆敲一下。“哎呦。”陈良景叫唤,下一秒被宋佳时连人带东西拖进屋子。
“佳时,你听我解释。广荣的老板一定要请我吃饭,实在是推脱不了。本来能早些回家,没想到……哎算了不提了,你看。”他献宝似的打开手里的两个大纸包,瞬间房间里香气四溢。
“这是全聚德的烤鸭,吃完饭后我求了师傅好久他才给加烤的,你闻闻香不香?”宋佳时根本不理他,眉眼收敛到看不见的阴影里去,将自己往床铺上一丢,任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搭腔。
陈良景厚脸皮的凑到人的颈窝上,抓起一把糖炒栗子往宋佳时的鼻子底下扇。“闻闻,这是糖炒栗子。绍兴没有的!还热着呢赏个脸嘛!”
宋佳时一扭腰,往床架子里躲的更深。陈良景欠身黏在他后背上,你追我赶的胡乱摸索一气,宋佳时终于受不了的低声吼句:“你要不要脸皮?”
“不要。”陈良景将额头抵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不要生气,我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
“哼,”宋佳时气哼哼的从鼻子里呼出口气,“你爱几时回来就……”仿佛在两人生气时宋佳时的话向来说不完,那些伤人心的未竟之言统统随着一往无前的唇舌吞到肚子里去。
陈良景整个人泛着浅浅一层酒气,烟熏雾绕中舌尖竟然甜丝丝的。宋佳时心中讶异,小心翼翼的在那人口腔中探了探,缠绕在一起的舌卷住一颗坚硬的物体渡到他口中。
宋佳时皱眉,身体往后退退,想用手指把它拿出来陈良景却不许,嘎嘣一咬,是一颗小核桃。
“甜吗?”陈良景问。
宋佳时不答,脸前被端上一小碗白嫩嫩的东西。
“它叫核桃酪,女孩子都喜欢,我就给你带回来一份儿。”
“我又不是女孩子。”
陈良景一愣,看向宋佳时沉静似水的眼睛。“对,我说错了。”他摸了两下宋佳时的头发,情不自禁的感叹:“真好。”
‘现在这样玩闹真好、宋佳时在身边真好、他变成了自己的同时还爱着我,真是太好了。’
“什么?”
“没什么,”陈良景拆开一块鸭肉味道宋佳时嘴里,起身坐在书桌前。“我要给嗣为打封电报,你有什么话要捎给银铃儿吗?”
“你还是要帮政府军。”宋佳时的口腔里弥漫着烤鸭的香气,他走到陈良景身边,将自己没看完的书收起来。“不要因为这个跟我生气,好不好?况且,军服只给北平城的政府军穿,不算背叛吧?”
他软言讨好,拉住宋佳时手背吻一下。
“随你好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既然要给嗣为打电报就顺便拜托他帮忙打听打听冯遂的消息,只要一想起他不知流落在哪、是死是活,我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
“我知道、知道。”陈良景安慰的将人揽进怀里,忽然跳出情绪问:“你有没有被唱着摇篮曲哄睡过?”
宋佳时摇头、两人速度很快的写了几十个字的电报草稿,将灯一关紧紧的窝在床上,头靠着头,脚抵着脚。
苏宥安那边应该结束了,寂静长夜里只剩蝈蝈鸣叫和陈良景的歌声。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外婆买条鱼来烧。盛在碗里吱吱叫,吃拉肚里呼呼跳。跳啊跳,一跳跳到卖鱼桥,宝宝乐得哈哈笑。”
陈嗣为的回复只隔了三天,精简的两句话,‘原料已按原规格发送部分,请及时支付全款。陈家安好勿念。’剩下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全是银铃儿跟宋佳时聊家常。她说陈府已建好一部分,陈老爷依旧在病房里住着,身体状况起伏不大;绍兴的雨下的愈发多了,陈慎一开始了新一轮的说亲,七七八八还有一堆,最重要的是银铃儿怀孕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宋佳时着正对着镜子系领带,雾蓝色的棉布衬衫配黑色领带,瞧着好看就是有些沾灰。
“没说那么细,就这个两个月呗。”陈良景一边给宋佳时整理书袋一边念电报,忙的没时间吃早饭。“还说吐的厉害,吃不下东西。”
“不吃东西怎么行?你看我这个校服穿的板正吗?有没有褶皱,明儿我得给她好好回封信。”
“没褶儿,特好看。快走吧再晚要迟到了。”
两人急匆匆的出了院门,张姨拼命塞过来两个大包子,宋佳时推不过叼着跑了。
“今儿是开学,千万不能晚。”
陈良景携着他的手奔跑在曲折悠长的胡同里,宋佳时脚上的皮鞋踩出一地飞扬的烟尘。好在住的地方离国立大学很近,七扭八拐几下便到了。
里头热闹极了,学生代表挥舞着不同颜色的旗帜奔跑在校园里猎猎作响,穿着有些滑稽的交响乐团咚咚敲着大鼓,宋佳时兴奋地跑到陈良景前头,领带在人潮人海中飞扬。
“是文学部的新生吗?”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同宋佳时撞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张大大的登记表。宋佳时被撞的脚步一顿,笑着摆手,“不好意思同学,我是医学部的。”
“哦!医学部在操场后边!”女学生飞快地跑走了。陈良景被迎面而来不知是谁撞了一下肩膀,宋佳时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对视一眼,笑成一团。大操场上几乎被围的水泄不通,不止各个学部拉旗子摆桌子,还有许多社团举着大立牌逮着人招新。
“同学!跆拳道社团招新啦!”
“英文社!英文社!学好英文,保家卫国!”
“戏剧社最新话剧《娜拉的一生》火热排演中!”
宋佳时猫着腰穿过沸反盈天的人群,越过史学部、生物部、经济部总算到了医学部的大桌子前。他的头发已经乱了,鼻尖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同学你好,我是医学部的新生。”
大桌子上铺了一层黑色绒布,一堆表格和杂物摆的满满当当,里面坐着三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对着宋佳时笑的很热情。“好的,把身份证明和录取通知书给我,在这儿做个登记。”
陈良景在书袋里翻腾,宋佳时原本是卖到陈家的难民,哪里有什么身份证明,只有后来在上海补办的一个居住证明而已。他把一个蓝皮本子和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女生在手里摆弄半天后开口:“你的录取通知书怎么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宋佳时抬头去看,她左手拿的确实比自己的显得正式,纸张质量都好上不少。
“我是被推荐来的,你看,这有主任的签名。”
女生又端详一会儿,跟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的推荐信呢?”
“给。”
“禹涵光……是谁啊,你们知道吗?”女生拿着推荐信转了一圈儿,她身后一个高个子男生接过去问:“会不会是禹教授?听说他现在在前线,是吗?”
“对。”
男生一下子跳到宋佳时面前,乌洞洞的眼神里掩不住的惊奇兴奋,“我可佩服他了!据说禹教授能活死人肉白骨,是不是真的?你是他什么人?”
“嗯……”宋佳时挠挠头发,“没到那种程度。”
“你的字写得也好漂亮,”他随手拿起宋佳时的登记表,“还是簪花小楷,你是大家大户出身吧!”
宋佳时被一连串问题砸的有点蒙,笑的有些尴尬。有些过于隐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又觉得拒绝别人不太礼貌。“对,他是绍兴世家出身。”陈良景接过话茬,小幅度撞了下宋佳时的肩膀。
“那你是……”
“是你!你怎么在这?”一道清亮的女生自耳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