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回头看去,白幼颐一身和宋佳时颜色一致的校服,只不过衬衫短小了些,裤子变成了裙子。
“白小姐?你也是新生?”陈良景站起身来与她寒暄。
“不是,我是来迎新的,你呢?”
男人揽过宋佳时的肩膀将他扶起来,大方介绍道:“我是陪我爱人读书的,他是今年的新生。”宋佳时腼腆笑笑,冲她点头示意。
“什么?”白幼颐不可置信的原地转了两圈,眼神在宋佳时身上上下打量,甚至伸长脖子凑到宋佳时脸上仔细观察他的眉眼。那人被她看的双颊绯红,陈良景不太客气的啧了一声。
“你们南方人怎么讨男人做婆娘?”他的声音有些大,四周传来许多看热闹的神色。
“我们在绍兴就……”
“啊,我知道,你说过的那个封建包办婚姻的妻子。”白幼颐的眼神又落在宋佳时身上,心中忍不住腹诽:‘江南水乡的人果然白的跟腻子一样,把大半个北平城的女人都比下去了。’
“啊?不是,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陈良景慌了手脚,他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白幼颐怎么瞎说话……转脸一看宋佳时脸色已经变了。
糟糕。陈良景顿时紧张起来,封建包办婚姻这几个字对于现如今的宋佳时来讲讨厌程度恐怕不亚于当时的自己。抬头一瞟白幼颐,她还美着呢。
他不禁有些烦躁,心里盘算赶紧把这人支走。
“我们还有很多手续要去教务处办,我就先走了。”陈良景匆匆的收拾东西,拉着宋佳时便要走。不料白幼颐比他更加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衣服。
“急什么?我有话跟你说。”
“呼……什么话。”
“原材料上船的事儿我们得到消息了,一落地就可以支付全款。我爸说邀请你去家里坐坐,特别感谢你!”女孩子的笑容十分明媚,在初秋的艳阳天里仿佛是一幅精心筑就的油画。只不过陈良景没心思欣赏这份美丽,满脑子只惦记一会儿要怎么跟宋佳时解释。
“不用了,我心领了。”他牵着宋佳时的手想从她身侧挤过去,白幼颐偏是不让。
“不把你拉到家里做客,我的任务就算没完成!况且那天晚上的事老白有话要跟你说,嘘……这是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白幼颐俯下身体凑到陈良景身边,声音放的很低,陈良景下意识的向后退。
‘那天晚上的事……她说的应该是日本人被刺杀的事情。这事确实不能张扬,可当时那个男人已经被放跑了,还有什么要紧事?’陈良景心中打着小算盘,他本不想去可扯上了日本人,怎么都要去一趟。
“好,什么时候?”
“一会儿你办完了事去东门,我等你!”
只能如此了。陈良景有些敷衍的点点头,想把宋佳时的手捞到自己胸口上,却只捞到一把空气。他疑惑地嗯?了一声抬头去看,宋佳时早已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虎虎生风的背影。
“佳时!”陈良景拔腿便追,白幼颐被他毛手毛脚的撞了个趔趄仍不忘大叫一声:“别忘了!我等你!”
宋佳时柔柔弱弱的,怎么这时候走起路来像个运动员。陈良景一手攥紧书袋里的重要文件,一手紧紧抓住那人胳膊。宋佳时使劲儿挥动两下,男人的手像是个钢筋铁骨做的黏鼠板一般不肯放松。
“你听我说嘛,我真没说跟你是封建婚姻,是她自己那么认为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我就说咱俩是父亲安排的婚姻,结婚当天见的第一面。”
“那不就是封建婚姻吗!”宋佳时一急,冲着他吼了一嗓子,猛地跺跺脚扭过头便走。
陈良景任他怎么拽也不撒手,出了一身汗。“可我还说了我们感情非常好!在封建婚姻下也可以发生爱情的啊!”宋佳时不听一味地想甩掉他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去。
“我错了,我绝不会再那么说了!以后无论谁问我都说你是我追来的、求来的好不好?”
“本来就是这样的!是你登报、用大喇叭求我回来的!”宋佳时莫名觉得很委屈,被一个素昧谋面的女孩子看不起尤其委屈。真奇怪,他以前从不会因为这样的事生气,明明前十几年受过那么多人不同的、天大的委屈,只跟在陈良景身边不过几个月,竟然不适应了。
“是是是,是我求你的。我求你,我现在也求你。”陈良景看着他几乎要流眼泪的模样心疼的无以复加,一下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将书袋一丢用力把宋佳时搂在怀里。
“你还跟她有秘密,你跟我都没有秘密!”
“谁说的,我们有很多小秘密!北原的事儿、冯遂的事儿、浙军的事儿都是秘密!况且我跟她从来没有不能告诉你的秘密,是我怕你担心才没说。”
“那你说呀,你现在就说。”
“好好,我说。你别急,看你一头的汗。”陈良景牵着他的手在一片柳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细细的讲述那晚发生的事情。包括饭桌上有谁、那男子杀了人、怎么救的他一一说到,事无巨细。宋佳时听得一愣愣的,嘴巴从头到尾没有合上。
“后来呢?那男人逃走了吗?”
陈良景耸耸肩,“后来他做白老板的车走了,我不太清楚。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饭估计要说这事。”
“杀了个日本人怎么报纸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你说……会不会和北原有关系?”
“不见得,那人给我的勋章不是政府军的,也不是浙军的。”
宋佳时凑的更近,“他会是什么人?”
陈良景沉默一瞬,他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不是说出口的好时机。“咱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你不去白家了?”
“不去了,”他站起来将一枝柳条折下来在手里围成环戴在宋佳时头上,看着他说:“你不高兴的事儿我不做,那个白幼颐我再也不见了。”
宋佳时把头上的柳条儿拿下来,随手别了几片黄叶和尚开的正好的山菊花,灵巧的做成了个花环。“还是去的好,就算打听不出北原的消息打听打听日本人的消息也不错。”
“真的?不生我的气?”
宋佳时白他一眼,“生气是要生的,但你也不要怪人家白小姐。话是你自己说的,事儿也是你做的,难道还冤枉了你?”
“嘿嘿,没有没有,我是傻的嘛,夫人莫要与我计较。”
宋佳时被他逗得一乐,将花环往陈良景怀里一推,捡起被他丢在一边的书袋。“快去吧,下午我没什么事情,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好,小的遵命。”陈良景四周环视一圈儿,眼见此处四下无人飞快的在宋佳时脸上亲了一口。
白幼颐手里托着把银杏果儿,百无聊赖的坐在黄包车上一边等一边吃,远远的看见陈良景跑过来,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笑的像个小傻子似的。她忍不住也跟着他笑,使劲儿挥挥胳膊。
“一个花环?你们南方人手真巧,给我戴戴!”她笑嘻嘻的向陈良景伸手,男人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迟缓而不情愿的递过去道:“小心些,别弄坏了。”
“放心吧,上车。”白幼颐拿到手里左看右看,仿佛得到了新鲜玩具的小孩子。“你坐这个好了,我坐后面那个。”陈良景撩起长衫下摆走过去,黄包车夫弓着腰客气的起身。
“师傅,跟着她走。”他理所当然的要上车,被满面堆笑的拦下来。
“对不住少爷,我这车被预定了。”
“哦,”陈良景有些讪讪,“那我去后头问问。”
“今儿是开学的日子,这一躺车早被包了。”车夫抖抖手巾挎到脖子上,“现在想坐车怕是不成。”陈良景有些局促,望望白幼颐的方向发现那人正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
“挤挤吧大少爷!”女孩的语气明媚欢快,趁的陈良景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他只好认命的上了车,好在白幼颐一路并不跟自己说什么话,专心的把玩宋佳时做的花环。
白家的宅子——或者说院子跟苏宥安租的格局差不多,比他的大两圈儿,有两栋小二楼。大门宽阔,中庭狭长,不知是不是白幼颐的偏爱,右边儿有两个硕大的花架,架子上粉黄相间的牵牛开的正旺。
“保姆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南方是不是口味偏甜?”
陈良景点点头,“差不多,北方这边的饭我也吃的惯。”
白幼颐哼哼两声,“你上次说你家夫人做饭好吃,是不是真的?”她极其自然的拉了拉陈良景的袖子,笑道:“下次带我去你家吃呗,让我尝尝他的手艺。”
“有空的话。”陈良景将袖子往后一缩,转过脸去看花园。
“二姐!你回来啦!”胖嘟嘟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嫩粉色小洋装,衣服被小肚子撑的平平的,一点褶儿都看不见。
“咦?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块儿?你又打人家!”
“瞎说什么!”白幼颐小跑着拉住白幼棠的手,随手把花环戴在她头上。“拿去玩儿吧!”
“唉!那是我的。”陈良景想追上去拿回来却实在抹不开面子同小孩子抢东西,急的原地转了两圈,上前也不是退后又舍不得。
白幼棠像没听到他说的话,欢快的跑在前头。
“良景!”白老板站在二楼支出来的小阳台上,热热闹闹的举着摇头向他招手。正午暖烘烘的阳光晒在陈良景背上,令他恍惚想起从日本回来那天家里的模样,那个炎热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