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板!下午好啊。”陈良景收收心神,同样热情洋溢的打招呼。
圆盘餐桌上放着十个左右的白瓷盘子,菜品红红绿绿的,卤货凉菜什么都有。陈俩干净被安排坐在主位,一再推脱之下坐在了白老板右手边第一个。
白夫人坐在他对面,一身针织翻绒的米青条纹相间旗袍。她面庞圆润宽阔,眼睛不大眼仁儿却亮,慈爱的笑着夹一块儿软炸肘子放到陈良景盘中。
“听老白说良景少爷帮了厂子里大的大忙了,您又是客人,往上坐一坐也是应该的。”
陈良景放下茶杯将肘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鲜香无比。“夫人客气了,陈家如今通信并不十分方便,嗣为不知其中圆度,不然轮不上我瞎掺和。”
“太谦虚了。嗣为怎么样,不知娶亲了没有?”
“哦?哪家的姑娘?”
陈良景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全说实话,只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本家的姑娘。
“哎。”陈夫人突然放下汤匙,不满的瞥了白幼颐一眼。“说起这个我就伤心。幼颐这丫头转眼间也二十岁了,相看了不少人家一个瞧上眼的都没有。嫌这个胖了、嫌那个矮了,好不容易遇见个高高瘦瘦模样过得去的,又说人家那个什么、不新派!哎呦,真是愁的我吃不下饭。”
陈良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味傻乎乎的笑。
“妈!在客人面前说这个做什么!传出去还以为咱们白家的女儿多恨嫁呢。”
白夫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哼,”白幼颐摇着筷子眼神飘了几下,“不喜欢的皇帝也不嫁,喜欢的做小也愿意!良景,你说是不是?”她用手肘挤了陈良景两下,陈良景低着头转眼间扒了半碗饭。
白夫人竖起眉毛拿起筷子嗑打两下她的碗边儿,清脆的叮当声在宽阔的屋子里传出阵阵回声。“再敢胡说仔细你的皮!”女人数落了白幼颐一声,和善的转过脸来同陈良景接着说话。
“良景呢?以后准不准备在北平安家?我呀最喜欢南方人了,温润如玉的,比北方糙汉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白幼颐点点头跟着帮腔,“是啊,感觉他比我都白。”
“您说笑了,我在哪里安家要看我爱人的意思。他现在在国立大学念书,今儿新生报名这才偶遇了白小姐。我们是新婚,在绍兴三书六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回家的。”
“哦,这样。”白夫人眼神黯淡一瞬,从袖口抽出条手绢擦了两下嘴角,笑容依旧淡淡的。“好事,好事。吃菜。”
席上一时无话。白幼棠面前放着一小碟糍粑和一些炸物,大抵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她吃的很香,不知怎么突如其来的说了一句:“你在家里也吃这么少吗?你那么瘦是不是你妈妈做的饭不好吃?”
在坐的人具是一愣,陈良景未来得及回答,白幼颐抢在了他前头。“小孩子家家说话怎么没礼貌?向大哥哥道歉!”教训一通后转过身对陈良景面带歉意的笑了笑,道:“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别在意。”
陈良景面上笑着回了两句不妨事,心中暗暗腹诽:‘你们姐俩儿倒是一样的风范。’
白老板一直吃着饭没说什么话,忽然对着站在旁边伺候的佣人抬抬手示意一下,男人心领神会的出去端了个青花搪瓷盆子进来,瓷盆边上搭着条白绸手绢儿。白老板净过手擦干后,对着白夫人笑了笑。“带着小颐小棠去园子里消消食,我跟良景说会儿话。”
陆续上来几个搪瓷盆子,陈良景按照方才的顺序收拾完自己后,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他和白老板两个。
“绍兴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儿跑生意,受了当地百姓许多恩惠。”
陈良景若有所思的回忆片刻,耳边仿佛响起若耶溪的湍湍水声。他不知自己何时笑了,想起家乡时总能觉到一丝隐秘的幸福。“是,老百姓都很善良,我在北平这些日子当地人也十分热情。”
“北平风沙大些,不过秋天已经到了,现在是北平最美的时候。南京呢?听说风景很好。”
“秦淮河很漂亮,若是和平年代就更好了。”他放下茶杯,唇边留下一圈极浅的茶渍。
白老板从口袋里拿出烟匣子递到陈良景手里,打火机噔的一声,刹那间烟雾弥漫。“我听嗣为说过他有个在日本留学的表哥,没想到如今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天在全聚德如此危急的情况,你能短时间内处理的干净利落不留把柄,良景,我很欣赏你。”
陈良景笑笑,“白老板客气了,能打下这份家业我才佩服您才是。”
“你知道那年轻人是什么人吗?”白老板问。
陈良景想起那枚徽章,心里大约有个估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摇摇头。
“那是一群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企业家,为了一个理想一个信念汇集到一起。良景,你相信吗?你相信这个世界有一天不再有卖儿卖女、不再有买不起的白米、运河上的脚夫可以和北平市长坐在一处谈笑风生、城楼下的小贩能够对着亮不起的大人物指指点点,你相信吗?”他目光灼热的看行陈良景,眼中闪起点点星火。
“那您呢,白老板,您相信吗?”
白老板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那天被刺杀的是日本驻华大使馆的商务部部长,同时在席的还有北平农业规划局的局长,他们想把北平叫去的空地永久租赁给日本。如本人可以经商、可以种地、甚至可以驻军。”
“什么?”陈良景孙坚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太荒唐了,傅将军同意?政府军同意?”
白老板挥手示意他坐下,“他们同不同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那个人死了,这档子事儿被暂时搁下了。”
陈良景暗暗攥起拳头,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我同日本人有烧家灭门之仇,君子为人一世,不报此仇岂可存焉?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请您一定开口。”
“好。”白老板赞赏的看向他,“广荣缺一位采购经理,你愿不愿意来?”
“我……”陈良景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复。“白老板,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陈家的事我并没有全面参与过,纺织军服一类向来是嗣为的产业。如果只是因为原料的话,以您和他的交情可以自己跟他说,不用我再……”
“良景,”白老板打断他,“你是个人才,有前途有胆识的人才。与嗣为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我的邀请。”
陈良景皱紧眉毛,白老板话里话外的透露出广荣或许跟别的势力有关,若是能尽一份力是最好不过的事,但佳时那么介意,要是真做了广荣的经历哦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喂,喂!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陈良景被声音叫回神,白幼颐捧着个浅粉色玻璃碗站在自己面前。她换了一身杏色棉布家居长裙,头上绑了条天蓝色蝴蝶结,远远看去清丽可人。
“听说南方人喜欢喝甜汤,这是厨房现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一个味道?”
陈良景接过来,碗里盛着满满的牛奶,用小勺子一搅下头还有些坚果仁儿和糯米小团子。他凑近闻了闻,似乎还有白幼颐身上甘甜的水果香气。
“爸爸正在跟良景商量邀请他做广荣的采购经理,你小妮子来的真是时候。”
“真的?”白幼颐往陈良景身上贴近,“你答应了没有?”
“还在考虑。”陈良景老老实实的开口。
“快答应吧!我早瞧你这小身板不顺眼了,等你进了广荣非好好练练你不可。”
陈良景侧过脸斜她,看着她比自己小一个头的个子、纤瘦的胳膊真的十分想反驳,有感受了下尚有些痛的后背便也没话可说了。
“你真的愿意教我功夫?”
“有何不可?”白幼颐曲起膝盖在陈良景手肘上一震,甜汤一个不稳从手上跌下来。陈良景面色陡变急忙去接,白幼颐已在空中伸出手去,在离地皆有几厘米的时候问问的托住了碗底。
她笑嘻嘻的把甜汤重新放回陈良景手中,一滴牛奶都不曾洒出来。“这手形意拳师从尚云祥师父,教你跟过家家一样简单。”
陈良景的眼神从她手心捋到肩膀,要是能学得一招半式,以后……
“好,我答应。”
院中微风习习,白夫人正带着白幼棠在院子里放风筝。那是一条橙红色的大鲤鱼,在无边无际的云朵中跑阿跳啊,像天生就属于天际一般。陈良景看的出神,没看到白幼颐向自己伸出双手准备庆祝的动作,女孩子撅起嘴巴,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人家正跟你庆祝呢,你怎么不伸手?”
“没有功绩,不必庆祝。”几个字说的生硬,白幼颐哼了一声远远的跑开了。
‘这么漂亮的风筝,佳时也应该有一个。’陈良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