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要我去送你？”
宋佳时将上课要用的书收进书袋里，撕下钢笔上粘着的价签。“不要，哪有上学天天用人送的。”
“好吧，”陈良景几口喝完了豆浆，夹了半块煎豆腐放到宋佳时碟子中。“那你注意安全，我今天哪儿也不去，有任何情况随时通知我。”
陈良景还没有去广荣上班，这几天都在家里陪着宋佳时买些开学要用的东西。他也没有透露自己要去上班，心里反反复复的打草稿怎么说那人能更好接受一些。
“好啦。”宋佳时匆匆吃完了早饭，在客厅外头换上崭新的黑色皮鞋，鞋子是头层小羊皮的，做的亮闪闪的漆面，并不太尖，鞋帮处印了一朵五瓣茉莉花。他自己是决计舍不得买这么贵的鞋子的，是苏宥安知道宋佳时要开学特意送的礼物。
按理说一家子有两个需要上学的人，可宋佳时从没有经历过哪怕一个见到苏宥安的清晨。
医学部的教室在未名湖后头勤志楼的三楼，宋佳时到的时候三百多人的大教室已经坐满了。他悄咪咪的找了个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女生。
“你是几班的？”女生说话的声音很小，听口音不像北平人。
“三班。”宋佳时答。
“你不是北平人吧，皮肤真好。”
宋佳时被夸奖的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脑袋笑着答：“对，我是绍兴人。”
“绍兴？真远。我是河南人也是三班的。樊慧，樊梨花的樊。”
“你好，我叫宋佳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杏仁糖递过去，陈良景叮嘱过初来乍到表示一下友善总是没错的。樊慧很开心，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话。
门开的一瞬间，本有些吵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那慕愚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位年纪比他稍小一些的老师。
“诸位新同学大家好，鄙人姓那明慕愚，是医学部主任，欢迎大家来到国立大学医学部。”他穿着一身极精神的黑色西装，深蓝色的领带犹如夜半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今日你们踏进这扇门，从此便是医者。何谓医者？这不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倘只为挣钱糊口，北平城里有的是轻省些的营生。你们选这条路，意味着从此与病痛为邻，与生死为伴。”
“好！”那主任的话尚未说完，一名男生控制不住激动当场站起来欢呼。一边欢呼一边鼓掌，教室里瞬间群情激昂。
“我的一位友人这样说：中国人要有自己的医学，要在世界医学中有我们的一席之地。今天我把这话再送给你们，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治病的本事，更是一个民族在医学上自立于世界的志气。将来你们无论去哪儿，别忘了今天走进这扇门时，心里那份“想救人”的念头。我的致辞就到这里，再次欢迎大家！”
澎湃的掌声经久不息，宋佳时被这些年轻的心点燃，激动的脸色绯红。接着是每一位老师简短的自我介绍，大家在黑板上留下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宋佳时认认真真的誊在笔记本上。
“你的本子真好看，哪里买的？”
“有吗？”宋佳时将本子合上，硬质封面上是一幅他不认识的油画，深蓝色背景上紧密的凑在一起的黄色光点，像一颗颗太阳照耀在夜晚的黑塔之上。“是我爱人买的，我不知道。”
“你爱人？你谈恋爱了？”樊慧的声音有些惊讶，情不自禁的向他凑近一些。
“不是。”宋佳时摇摇头，“我们已经结婚了。”
“两星期后学部将举行迎新会，想表演节目的到我这里报名。”说话的老师姓彭，个子不高，戴着和脸一样圆的眼镜，笑起来很和善。
“老师我报名，我会弹吉他。”
“好，还有吗？”
“老师，我们两个表演诗朗诵。”
“好。”
……
人们争先恐后的亮出自己的才华，宋佳时有些小小的懊恼，他学的那些好像没有一样适合拿出来做一门才艺表演，总不能给大家煲锅鸡汤吧……
“佳时，宋佳时。”那主任的声音穿过人群砸到宋佳时耳畔，他有些懵的站起来，周遭再次变得安静。
“你也准备一个。”眼镜背后透出来的眼神充满了希冀，却令宋佳时如芒刺背，在众人闪烁的目光中诡异的沉默着。“我……”我没有才艺。这五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圈儿怎么也说不出口，宋佳时觉得自己的脸红的如同炭火，身边忽然站起一条黑色影子，樊慧的声音听起来敦厚而快乐。
“主任，我和宋同学一起排一出话剧。”
“话剧很好，但只有你们两个怕是不够。有没有同学想演话剧的？”
教室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坐在前面的一个男同学举起手向后看了一眼。“老师，我想演。”
“我也要！”
“还有我！”
“我！”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除了宋佳时和樊慧共加入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宋佳时坐下时还没有从紧张的心情中缓过来，抬头瞧了樊慧一眼，散乱乱的发型和脸上芝麻样的小雀斑此时显得无比可爱。
“谢谢。”宋佳时轻声开口，从书袋里把所有的杏仁糖一股脑塞给了她。
欢迎会结束后已经中午了，下午有一节专业课，宋佳时和樊慧同其余三个人说好下课后到湖边统一集合商量排话剧的事情。答应时都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迟到，两人提前十分钟到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
“真行，咱们等会吧。”
宋佳时在长椅上坐下，任由樊慧亲昵的挽着袖子。“我好困，我们河南人必须要睡午觉的。”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眼空洞。“那你休息一下，他们来了我叫你。”樊慧见他捧着本细胞学的书看的入神，忍不住打趣道：“放松一下吧大学士，刚才上课我看属你最认真。”
“嗯。”宋佳时随口答应，眼神并没从书上挪开。他心里知道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非富即贵，樊慧不理解自己为何如此埋头苦学是正常的，她不会知道为了捧起这本书，宋佳时花费了多少努力与机缘。
那些漫漫长路回首时不觉艰辛，只余幸运。
“你们来的真早！”两个男生从远处跑来，穿着背心露出赤条条的胳膊也不觉冷。两人穿着差不多的运动长裤，其中一个男生热情的贴着宋佳时坐下，说话时带着年轻男学生独有的欢快大嗓门儿。
“我报名了话剧社还没通过，幸亏参加了你们这组，迎新会结束以后肯定没问题了！”
宋佳时被他热腾腾的汗水黏得有些不适应，樊慧抢在他前头挥着手赶人。“去去去，一身臭汗粘着人干嘛！坐那边儿去。”男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站起身，脸上并没有不愉快。“我叫满春生，他是曲明凯，我俩都是一班的，你们呢？”
“樊慧、宋佳时，三班的。还有个人呢？”
“来了来了！抱歉！”几个人循声望去，女生头发躺着精致的小卷，一身鲜嫩的绿色旗袍上面印着白色小狗，一看便知是回宿舍换过的。“不好意思，我们老师拖堂来着，抱歉！”
大家心知肚明的没有拆穿，又自我介绍一轮。女生名叫兰青，苏杭人士，说起来算宋佳时连着水路的半个同乡。“要排一个什么样的话剧？”她说话声音细软，跟樊慧相比温婉许多。
“医学方向吧，最好跟当下政治相关。”满春生说。
几人全同意他的意见，各自说了几个著名的剧作，只有宋佳时安安静静的沉默。
“佳时，你认为呢？”
“嗯……我认为大家说的都好，只是美国法国离我们太远了，为什么不就地取材说说咱们中国人的事儿？”
樊慧响应的最快，“我赞成！有什么新鲜的剧目吗？”
“《颜福庆》怎么样？这部话剧用创办上海医学院做主线?，展现了他在战火中坚持办学的历程。”
“不好不好，对个人的讴歌对于时代没什么意义，演颜福庆不如演那慕愚！我看曹禺先生的《蜕变》最合适，一个后方医院的新生与一个民族的抗战，天呐，光是说说我就热血澎湃了！”满春生说的激动，兀自站到曲明凯面前摇他肩膀。
提出演颜福庆的是兰青，现下有了点剧目选择上的出入，宋佳时心中有偏好嘴上却没说，向樊慧看了一眼。“我觉得满春生的说对，蜕变更好。”
“颜福庆也不错，没有他哪有医学院。”曲明凯赔笑的看了一眼满纯生，如今二比二平，宋佳时想做鸵鸟也不可能了。
“我……我、嗯……我觉得都好。”樊慧挺起胸膛恨恨得瞥了他一眼，“什么叫都好？必须选一个！”
湖边人渐渐多起来，他们几个的吵闹声显得不甚明显，宋佳时合上书依旧举棋不定，直到兰青看穿了他的为难，退了一步。“听满同学的吧，蜕变更合适一些。”
“是，是呢。”宋佳时赶忙开口。
满春生见提议被大家肯定，有些洋洋自得的把自己放在了小头头的位置。他抬抬下巴说：“那咱们分角色，人不够，演其中一部分就行。”
“分什么角色呀，还没好好看过剧本呢。不如先回去好好看看本子，明天这时候再聚在这儿分角色。”
“好，但也不好。”
“怎么了？”
“咱们总不能在这排练吧，早早晚晚还是得找个地方。”
樊慧点头，“你说的对，申请个排练室？”
“得了吧。排练室多紧俏，正经话剧社的还约不上。”满春生皱眉，“咱们要都是一个性别就好了，还能再宿舍里。”
“不如……”宋佳时缓缓开口。“不如暂时去我那吧，我朋友租了个院子。”几个人脸色变得的很快，谁也没想到闷闷的、不太说话的绍兴人在北平会有个能租四合院的朋友。
“好，就这么定了！”